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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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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和六年,少帝登基的第六年,当朝唯一的异姓王水成文摄政的第十三年,太后听政的第六年,京城无事。
京城第一女捕快花皎皎对着铜镜正正衣冠,仔细佩戴好蹀躞上的腰牌与官刀,把表情调整得一丝不苟,踏出家门开始巡街。
承德坊是城中最为太平之地,乃士子们读书的太学、卿相们起居的家宅所在,划定辖区时她本中意于一街之隔的长乐坊,那里人烟阜胜,熙熙攘攘,巡街多几分意思不说,遇到状况破获案情的可能也高出其他各坊不少,她爹便是该坊的副辖。
而她所分管的承德坊,不是当朝显贵,就是挑夫走卒,二者奇妙地相安无事,做彼此世界的背景,偶有交集。道旁遍植松柏,道中尽日无人,气氛冷清。唯有贵人们出行时候街上有几声响动。此外就是每日宫市定时开放,而宫市又和大内、户部管辖重叠职权,有什么冲突结案,刑部出个人钤印就算完成任务。
每当她望向森然的侯门府邸,不得不承认六扇门流言刺她“大事管不了,小事管不着”之言恰如其分。最近便是如此,她盯那几个惹是生非的潘家家奴已经很久了,苦于无处下手,连茶摊也不大好意思去。
卖茶刘大娘爱她如女儿,擦桌烧水之际抽出空,瞥见老远处她挺直身影步步行来,热情地挥挥手巾,沏上一壶新茶给她。
这摊子上喝茶歇息的挑夫们挤挤挨挨拱坐着,空出一条板凳给她。她摆摆手说:
“不坐了,今日我当值。”
大伙儿哄地笑开:
“当值个啥呀,这街上比老六的兜还干净,水王爷门前谁想不开,上赶着惹事?是不是啊老六?”
名唤老六的挑夫真名叫什么早被人忘了,生而六指的他常被众人戏弄,他不服地开腔道:
“呵,怎么,真有事谁还敢管不成?别说我,当今京城,三公,六部,谁拿汝南王府有办法?今天我倒霉,下回,保不准就是你们!”
花皎皎神色戒备,音声铿锵:
“老六,你的眼睛怎么了?有何异状,即刻从实报知本差!”
老六跨坐在另一条板凳上侧望她,扬起手中敷眼的茶包,露出一对儿乌青眼说道:
“怎么了,被人打了,被人打了还手,被打得一个子儿不剩了!还怎么了。”说完又敷上,转回去不再看她。
“谁干的?什么时候?可有证人?”
“这儿坐的都看见了,他们人现在还在西街宫市糟蹋老子的钱呢。”
似是太过寻常,众人不把她的盘问放在心上,各聊各的,只有为首的一个挑夫吐着唾沫星子劝慰:
“嗨,花捕快也别这么上心,就当是交月钱了呗。哥儿几个命里有这一遭,刘大娘这儿吃喝且赊着,宽裕了再还上。其余缝补浆洗之类的我们也是老主顾,指着我们做生意,除此之外没什么掏钱的地方。你还年轻,又是个女捕快,还没揽事儿的本事,多学学你爹吧!”
花皎皎立在原地,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无地自容。
老六的火茶汤压不住,又发起议论来:
“要我说啊,这捕快没什么用,反正又不能抓人,说不好还背后分赃呢,还不如我们直接给大老爷们纳贡,还少被人赚一道,还手也多些力气。”
“哎,这是什么话,知道老六你心里不痛快,怎么对着皎皎发起火来了?皎皎都是大伙儿看着长大,一身的武功,校场试练摘得头名,开国以来第一个女捕快,只是年纪尚小、人微言轻,又是在承德坊讨生活,承德坊诸多不易,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嘴这么快,伤着她了。这样,今天就请大伙儿一顿,消消气吧。”
“刘大娘,皎皎先谢过你了。老六的事,我一定有个说法,否则愧对百姓、愧对圣上、愧对朝廷。天子脚下,皇上自有定夺,只要一道令下,愿为诸位父老肝脑涂地!”
“这么神气烘烘,怎么老六我还挨打?还京城第一女捕快,老六我的牙都笑掉!喝饱了,不听你打官腔,走了!”
刘大娘拍拍她:
“嗨,什么肝脑涂地不涂地的,打打杀杀,听着吓人。茶都凉了傻姑娘,赶紧喝吧。”
她接过来一饮而尽,取出一贯铜钱放在大娘手心里:“是我的失职,怎好让你破费,本来就是小本生意,这点儿千万拿着。”
大娘含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蔼:
“别看小本生意,三十多年,我没一天开不下去的。快忙去吧,好孩子。”
花皎皎转身直奔宫市。
她号称京城第一女捕快,一大半原因是出于刑部二百余辖员中只有她这么一个母的,更不要说有罗汉庙之称的六扇门,同僚都是各式各样的大汉小汉。每每思及这个听上去威风凛凛的绰号,她都一阵不痛快。
她从小立志像父亲一样做捕快,为此勤学苦练,校场试练拿下头名之后进了六扇门,派给她的尽是整理档案一类的闲职。她爹的捕快近来倒是当得风生水起,当今圣上锐意进取,授意刑部接连破获几宗贪墨案件,她爹居功甚伟。调配人手时她抢着去,捕快的每一种职责、每一项技艺她都了如指掌,亲临现场的紧张感叫她兴奋不已,却总是不能触及风暴中心,又令她郁闷不已。哪儿还有比她窝囊的捕快呢?
一提刀,一跺脚,今天就要让潘家家奴尝尝厉害,敲山震虎一番,他潘德恭靠什么上位的心里没点儿数?儿子强抢民女的卷宗她才写完报上去,就这么治理府上的?只是碍于背后的汝南王水成文大人......提起这个名字,花皎皎的嘴角绷得更直了。大娘总叫她别绷着脸,可她就是没那么多表情,尤其是她想当个好捕快,和高如涛、高如波那俩兄弟嘻嘻哈哈的执法风格划清界限,女捕快本就不被人放在心上,不能不表现得更专业更负责。
宫市刚开张,比她的上班时间晚点,那一伙儿人大大方方,不躲也不藏,在集市上招猫逗狗。
她阔步走向他们,已有警觉的耳语为首者,他们很快聚拢起来。为首的仍然一副挑拣枣子的样子,直到她走到他近前,佩刀刀柄与他的肋骨一拳之隔,才如梦方醒般转过来:
“哎呀,这不是花大人的独女,京城第一女捕快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大哥,你忘了,人家是承德坊的二把手,牌子还在这儿挂着呢!”一群鸡鸣狗盗之徒把她围在中间作意调笑的样子实在令人作呕,还有手脚不干净的掂起她的腰牌示众。
她按下怒火与恶心,手握腰刀:
“本差既着官服,便是代表官家。你们戏弄于我,便是折辱朝廷,识相的,现在就退开道歉,不为我,为这身刑部颁发的行头。否则,休怪我的蟒吞刀不长眼!”
“哟哟兄弟们听听,‘我的蟒吞刀不长眼’,小娘儿们你抡得动吗?叫声大哥,给你取下来放松放松?”
几个人眉飞色舞,互相起哄。围观的人多了起来。
市井之徒最是油盐不进,硬的不吃吃软的,可她今天就想来硬的。连日未曾活动筋骨,每个关节都在痒。对付这种人,六扇门有一套独特的攻击技巧,不留伤疤而痛得人哭天喊地,用在口头说教不服管之时,省得人家以为六扇门只是动动嘴皮子拔拔刀,一天到晚陪笑脸。都是习武之人,碰见挑衅往往起一股邪火,要不是官服压着,哪儿还有地痞流氓逞威风的机会。越是官家人,越不能先动手打人。
潘守财认识这捕快不短时候了,虽然平日里她就一副冰块脸,但今日看她面上还要冷几分,不若先问明来意,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老爷刚吩咐过他这两天不要和刑部起什么冲突,少爷的事儿还没结案呢。
挥手让众人退后:
“兄弟们是玩笑,您不喜欢闭嘴了就是,赔个不是。”说罢拱手揖了揖:“您今日有何贵干啊?”
花皎皎忍下火气,按照流程先礼后兵:
“你们又抢了老六银钱。”
“不是啊,是他给我们的啊,我们还反复问他了,要不要,他趴在地上说不要了,叫我们拿上买点儿自己喜欢的。是不是啊大伙儿?”
几个人挤眉弄眼,围观者有目击全过程的,听了此言摇头叹息。
就老六那性格,被打趴下了骂的只会是“滚你们这些有娘生没娘养的王八羔子烂了心肺的狗腿子都不得好死下地狱去吧”,她还不清楚?正欲说清律法条例、口头教导,忽闻一声悠悠呼哨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传了过来。
这是六扇门同僚联系彼此的信号,一声追拿凶犯,路过辖区注意配合,两声请求帮助,吹哨人已不能控制局面,三声即刻放下手头事宜增援过去,是最高的级别,轻易不用。
众人都奇怪这哨声,循声望去,众家奴也如是。她留心周遭一圈,并无什么情况,便想先解决眼前的麻烦,速战速决。
“户部潘大人之子潘得仁前日骚扰民女,横行欺市,本差已将实情上报,交付有司......”她边说边留神周遭环境,试图捕捉哨声所指为何。
众人方回神听她言语,又传来一声哨响,看来的确是出事了。那几人也被这哨声搅得不明所以,丑态有所收敛,挨在潘守财后面。
“宫市是供朝廷日用,由不得你们招摇过市、扰乱治安,言尽于此,好自为之!”话音刚落,第三声哨响。
她顿时精神为之一振,腾身踩过潘守财肩头,飞出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施展出花家独门轻功“醉芳丛”,朝着哨声传来的地方飞奔而去,空中传来她的声音:
“我回来之前,要看到老六红光满面!”
众人在原地大吃一惊,潘守财见状,狠狠给了众家奴一人一爆栗,后怕之余催促着几人夹着尾巴走,围观众人苦此久矣,人人唾骂几句送走姓潘的,宫市又恢复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