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夕蠢蠢

4、盲 过去了，现

　　多少人能享受这个世界的色彩却不去珍惜，能拥抱那美好极致的光却不去领悟。
　　我是欧岚，多少人口中烂透了的女人，我懒惰，我占有欲强，我最大的兴趣爱好是沾花惹草。但就是这么一个垃圾，从男人群里摸滚打爬着长大，却看上了一个看上去干净到极致盲人。
　　不是生离死别，轰轰烈烈的爱恋，相反，我们甚至没有恋过。现在我五十多岁，回想起来其实也不一定是爱情，也许还有同类惺惺相惜的孤独。
　　我是在自己酒吧的门口认识的他。本来只是为了抽烟，出来透气，却看到这个盲人，他的眼睛被黑布蒙着，人瘫坐在轮椅上，与这里的灯红酒绿格格不入。看上去很懒，但又有一点难得的生气，可能是被灯光照的吧。在那么一瞬间，我感受到久违的暖流泛过四肢百骸，我叼着烟偏头吐出口中的雾，转回身时盲人很显然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不要紧。我心想，上前将他的轮椅推下了酒吧门口的台阶，蹲下了身端详着眼前的男人。
　　盲，但是说不出的有韵味。没有小年轻那种朝气蓬勃的感觉，多的是成熟和对自我的精致。他没有胡茬，如果黑布扯下，想必会有一双内敛却依旧熠熠生辉的眼。能看出这个盲人经历过生活的许多残酷，但那锋利的棱角似乎并未被磨平。我低低发笑：“小帅哥，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盲人很干净的样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些沙哑，可能是刚刚被酒吧里的烟味呛着了。他开口：“很抱歉。但我想借用一下你的手机。”
　　大户人家的用词，我碾了烟，缓缓推动他的轮椅：“你快走吧，我们老板还在催我进去上班呢，从这边直走就可以出去了，巷口外有公共电话的。你走吧，走吧。”
　　盲人带着几分疑惑的张望，我含笑看他不晓分毫。有缘再见？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我招呼着糜烂的人群，说要提早关门。正常得很，我一向随心，这酒吧张扬而惹事，小妹们都是些贫苦的人，来这赚点生计。不过也可笑，我这种连自己都养不活都人还想着帮她们一点，可能是因为怕女孩们走我这条路败坏了自己吧。我在台座上，让调酒师给我调了杯很少女心的爱恋，这是我之前还很年少时设计的，度数不高的果酒。我浅浅压了口，舌尖被那蜜桃味的甜美包裹，很舒适，带着果酒特有的清甜。
　　我想我和他应是极有缘的，在第三天上午，红灯的路口，我又见到了他。
　　盲人这次不是孤身一人，旁边有一个男人跟着他，看上去是五十多了，不知道是他哪个亲戚。身旁还卧着只金毛，徒添柔和。
　　我很自然的上前，还是蹲下，搭住他的轮子：“小帅哥，又见面了？”
　　他愣了愣，温和的笑起来，三十对岁的成熟便一下子融合了几分生气，像狡黠的狐狸突然变成了小白兔，违和感不重，但却很奇怪。我哼了声，考虑了一下时间，愉悦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享用今日份的晚餐？”
　　盲人只是摸了摸金毛的头，莞尔的道：“你盯上我了？”
　　没等我回话，他冲一旁的男人说道：“叔，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
　　言谈间是轻快和愉悦是我意想不到的。在餐厅，我看着他，盲人在简述他的经历，向一个陌生人。
　　我在一开始时便制止过他，而他只是无所谓的说反正不是什么秘密，于是作罢。他的声音没被烟尘浸染，是清明的，带着沉稳。
　　他首先给我讲了个童话，我想这个童话很多人都听过，是《青蛙王子》。
　　低沉带着点缓慢的嗓音让我有几分沉醉。他说，青蛙王子和公主在一起，公主不再刁蛮任性，他们拥有美好的生活。
　　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却一直噙着笑。我低头伸手去摸金毛，金毛是他的导盲犬吧，很乖，带有大型犬特有的魅力。但可能是我太脏吧，它并没有来蹭我，直到我手伸过去摸得它舒服了，尾巴才开心的稍稍摆动。
　　男人用手轻轻摸了摸桌子，餐厅的桌子上有纸巾，他用纸巾擦拭了自己的手指与桌面，才继续开口：“后来，公主被王子娇惯，变得温软娇气。王子总会很疲倦，他即将继位，看透了世间的复杂人心，时而阴暗的想将那个他宠幸过的那个娇蛮女人亲手掐死，因为她太过吵闹。又往往会很快清醒，并为此懊恼不已。”
　　“他想，如果她愿意为他生下孩子的话，他便不再计较了。”男人吐出的语调还是缓慢的，带着几分悠然，“公主为他生了儿子。王子感到不满足，公主也越发的对王子不满，两个人只要共居一室，几乎天天吵架，吵后，王子会懊恼，公主会流泪，但他们不会表述自己的心意，直到后来王子竟然即将死亡。”
　　“青蛙的寿命始终比不上人类。王子心想，他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遗传父亲青蛙的基因。”他始终没有说他的名字。这个版本的后续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觉得新奇不已，连端上来都炒米粉都还没有动筷。“王子决定离开公主，因为长寿的公主不该和他这个短命的怪物在一起。”
　　他没有再笑，用筷子搅了搅自己的汤，男人轻轻叹息：“但国王怎么可能让公主和王子分开，王子病重时整个身子都会萎缩，公主早不是当初那个胆小娇纵的少女，但还是很害怕的看着他。王子让她走开，王子变得暴戾，公主的娇软渐渐被磨灭了，最后……很可叹的，王子还是去世了，而公主成了个怯弱的没有棱角的妇人，国王不再宠爱这位曾经任性的小公主，因为她的母亲太老了，所以皇后也换了人。于是，新皇后挖了她的眼，让她滚出皇宫。公主就此消声匿迹。”
　　“并不是每一段幸福的感情都能有幸福的结尾，这是我自己瞎编的。”男人哼笑，神色看上去挺轻松的，但我却依旧觉得违和。过了会，没听到后续的我便沉默的低头吃起了米粉，同时男人并没有再说其它的故事，他低头喝汤。等到我吃完时，处理好一切的对方也是沉默的，彼此间十分压抑的沉默。
　　“但是，”我思索许久，还是开口，“虽然我没什么文采，但你这个故事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为什么故事中公主要被挖眼，你并没有解释。”
　　我盯着他，看他推动轮椅向马路上滑，连他那一瞬间手指的颤抖都没有躲过，接着提出我的疑问：“而且，公主是女人，你却是个男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代入自己了吗？”他似乎不在意的，但是刚刚被润色的嘴唇却又苍白了，带着一分干涩，嘴角上扬了下：“而且，是自己编的，自然就有bug。”
　　真的是bug吗？
　　我没有接着提问，送走他后回家，我一直回想这个故事。我思维不灵敏，也没有多高的学历，但是总觉得奇怪的地方太多，也可能是他故事没编完整吧。我想得心烦意乱，翻身狠狠闭眼，忽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没被我抓到什么踪迹。
　　直到半梦半醒间我才想到，其实他不是公主，而是王子吧，那个爱得卑微的王子。
　　但是，为什么他会盲呢？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而过后好几十年，我都没有再见过他，也不知道是迁徙了还是怎么样，这个让我心动过的人就这么失了行踪，我还是遗憾过的，只是没那么明显而已。
　　时隔多年，现在我已经快五十了，酒吧还是开着，却被我转给了一个叫做沈郭悦的男孩，人不错，和他交易的要求是给那些可怜的女孩一个出路。
　　今天我又去点了杯爱恋，果酒又被添了点素材，刚入口是甜味泛滥的，后来又有了苦涩，可入口回甘，却还是香甜的尾感。
　　文盲的我顿悟，原来这就是爱恋，爱恋让人眼盲心不盲，公主没有选错王子，王子也没有放弃公主，只是两情相悦也不一定是好结局罢了。
　　是叫做OE还是BE，谁又说得清呢。

作者有话说

　　(⊙﹏⊙)瞎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