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邀请函》南陵木槿

6、无序校园(三)

　　初春时节的微风稍带凉意，总是拂过人的鬓角和额梢，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撩起你的发尾。发丝在风中窸窣作响，与哪簇枝头羽翼未丰的小雀儿那浅色的绒毛一样，给人一种细腻而柔软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林荫道上，各自沉默着。

　　走了一会儿，林轶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还在找第一个碎片。”

　　明明是一个疑问句，却被他用如此肯定的语气变成了陈述句。

　　“是。”夏寥扯扯嘴角。自己就表现得这么像一个新人？

　　“不问问为什么？”

　　“不啊，”夏寥偏不按他套路来，“你还是快说说情报吧。”

　　“啧，”林轶偏过头来朝他翻了个白眼，“这么心急啊——让我先自个儿捋一捋。”

　　“嗯。”

　　林荫道走到了尽头处。没了四周杂乱的枝杈，竟是显得视野开阔了许多。

　　那是学校的后门。

　　锈锁栓固着漆成黑色的铁门，不知为何让人看了心里有些发憷。

　　夏寥拉了林轶一把，离开了这里。

　　“为什么不去那边。”林轶望着后门边的两栋相对的楼道，“那是这学校的宿舍楼吧。”

　　“是。”夏寥拽着林轶的手臂，扯着他往校园的另一侧走去，“我说大佬，您是不知道恐怖片里学生宿舍的危险性吗？”

　　咬牙切齿的。

　　“可这不是恐怖片。”

　　“但……”

　　“这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林轶打断了他的话。

　　“你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发现了吧，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会与现实世界——也就是原世界中一一对应。

　　但你在白天是看不到他们的，只能听见声音，看见动静——就像是他们隐形了那样。

　　所以，在白天里，我们能看见的只有那些与碎片有关的人——总的来说，找到能在白天被看见的人，才能够找到碎片。”

　　“你说的是，‘在白天看不到他们’，那……”夏寥和林轶一直走到校园另一侧的操场旁，透过绿色铁栅栏看着操场。

　　操场荒芜一片，有些褪色的跑道旁野草疯长。明明才入春不久，杂草的叶片都蹿高到了人的膝盖那儿。

　　林轶弯下腰去，摘了一片翠色的草叶子用手指细细揉搓着。

　　“没错。在黑夜来临之时，我们看见的景象与在白天时是完全不同的。”林轶顿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继续说道，“你不会是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吧？”

　　“嗯。今天中午来的 。”

　　“那你运气可真是好。”

　　夏寥有些不解，问到：“为什么？”

　　“才半天不到，就找到了第一个碎片的所在地——直觉敏锐，不错啊你。”林轶不禁开始感叹道，“我当初刚来的时候可是足足找了两个半礼拜才找到第一个碎片的位置——还只是个大致的范围。啧，我运气怎么就这么背呢。”

　　“呃……这样啊。”开局就是副本，夏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运的，但依林轶所言那就是大牛逼事件了。他还是觉得有种莫名的尴尬，只好模棱两可地转移了话题。

　　“怎么说呢，我在现实中死亡的地点就在这附近……就这么一路逛过来的……”

　　林轶没想到原因竟是这个，想着毕竟刚死没多久就这么说也是不好，低声说了声“抱歉”。

　　夏寥摆了摆手：“说这个也没什么用。”

　　“嗯。”

　　林轶的声音还是有些低沉，转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忽的抬了一下头。

　　“你是想去找找死亡痕迹？”

　　“嗯……”

　　“正常现象。”

　　“？”

　　“等晚上再去。”林轶说道，“我说过的，很多白天看不见的东西，晚上都能看见。”

　　想了想，林轶看着夏寥的眼睛，逐字说道：“在这个世界里，白昼不过是和平的虚假，而黑夜才是危险的真实。”

　　“记住这条永恒的规律，才能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

　　夏寥一怔，匆匆说了声“好”，随即又补上一声“谢谢”。

　　按这样来算，自己岂不是还没见到真实？夏寥并未打消全部的怀疑，但还是禁不住的冷汗直冒。

　　怎么说呢，真就不愧是“死亡世界”。有这一层规律在，也的确不似表象那般太平。

　　夏寥心中正整理着杂乱的思绪，突然被林轶拽了一把。两人跑了起来。

　　“跑！”林轶的声音。

　　林轶力气很大，扯得夏寥胳膊有些疼。于是夏寥一边跑着一边侧过头去“怎——”

　　对方可能是聊到他会这么问，打断了他。

　　“女鬼在后面。”

　　女鬼……呃，也……有些贴切？

　　夏寥回想了一下那东西的样子，发现确实无法反驳。

　　他加快了脚步，甩了甩胳膊：“先放开。”

　　“嗯。”

　　林轶放开了夏寥，两人一路狂奔。

　　是实验楼。夏寥认出前方那栋四层的楼来。

　　夏寥带着林轶，从实验楼一楼的窗户中翻了进去。

　　落地后夏寥看了看四周——是一间化学实验室。

　　实验室毕竟是荒废已久，各种实验器材老化的老化，破损的破损，一派残破陈旧的景象。

　　夏寥和林轶为防那东西跟上来，锁上门窗到了走廊上。

　　夏寥压低声音，极小声地说了句“跟上”，朝记忆中楼梯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夏寥从楼梯走到了二楼，找到一间办公室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所有的物件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这个小房间来，照在老旧的办公桌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束中飘动、扬起，最后翻滚着与新出现的其他尘埃做着对流运动，一拨向上，一拨向下，稳定而平衡。

　　夏寥急于找到一个可以供他冷静下来思考问题的场所，而这里正好。

　　他从桌上随意取了本没用完的本子，翻到空白页摊开拿在手上，有从桌角积着灰尘的笔筒里找了支不那么脏的签字笔，拔开笔帽就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他要把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所有已知信息全部列出整理一遍。

　　思绪杂乱无章，规律和线索纠缠着在他脑中盘桓萦绕。

　　办公室里一时无声，只有签字笔划在老旧笔记本上的唰唰声，在沉默中与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了一起。

　　林轶站在一旁，看他一条一条列出信息，再在边上写出几个零星的词句。

　　“你对这里地形很熟——你来过这里？”林轶突然出声。

　　夏寥手中的笔稍微顿了顿，边写边回答道：“嗯，现实里曾经在这上过半个月的学。”

　　“半个月？”林轶又问，“为什么？”

　　“后来转学走了。”夏寥结束了最后一笔，合上本子，“走吧。”

　　“干嘛？”

　　“先离开这儿啊。”

　　“你想出校？”

　　“嗯。那东西总该有个活动范围吧。”夏寥按着门把手准备离开，却被林轶抓住了手腕。

　　林轶道：“先别。”

　　“为什么？”夏寥反问道。

　　“呃……怎么说呢，一旦进入邀请函碎片的所在区域，就暂时出不去了，除非拿到碎片。”林轶另一只手环过夏寥的背，搭在他肩上。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林轶扶着他肩膀又开始笑。

　　夏寥可惊喜可意外了——意外直接石化，惊喜到无以复加！

　　那可不得过完这关再走？那……那……

　　而林轶还在笑。

　　所以说怎么会有这么欠的人啊!

　　夏寥整个人都不好了，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尴尬。

　　林轶还是一直在笑。

　　这就是大佬看萌新嘛。

　　夏寥有点无语，又感觉心里总是有这么个疙瘩堵着似的。

　　总之就是格外闹心。

　　夏寥听着林轶拼劲儿憋笑的哼哼声，心里烦得慌，索性一把拍开他手按下门把手，开门就走。

　　不行，这里太绕拐来绕去的走廊，实在容易“拐弯撞鬼”。

　　想来想去，夏寥还是决定先到操场上去。

　　操场毕竟还是比较空旷，所以说这样的东西远远的就看得见他，但同时这也是相对的，他也能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危险，然后赶紧溜走。

　　而楼内地形复杂，那东西还有着能够生生把门拍碎的劲儿。这形势，怎么看怎么不利。

　　更何况人家在学校待了多少年了，对着路线地形真就熟悉到了骨子里，怎么想都肯定比他这个只待了半个月的人强多了。

　　但他是被那东西追着从实验楼的一楼一路上来的，自然不能再原路返回了。

　　夏寥边走边想，穿过另一条昏暗的走廊到了另一侧的楼梯间。

　　楼梯间极易有回声。夏寥注意着四周动静，把脚步放的很轻，转过三楼迅速爬上四楼。

　　胜园中学的教学楼、实验楼与健体楼之间都建有连廊，以方便走动。

　　夏寥所想的路线，便是从这四楼的连廊直接去往健体楼的大礼堂。

　　胜源中学的礼堂挺大，占了健体楼的整个四、五两层。

　　夏寥猫着身子迅速通过连廊，让自己不会被任何人越过栏杆望见。

　　三十来米长的连廊一会儿便到了头。

　　夏寥推开礼堂的大门，只见那礼堂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夏寥走进礼堂，借着门口照进去的光看见了应急照明灯。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

　　夏寥拿下墙上固定着的应急灯，试着开了一下。

　　雪白的灯光温柔洒下，浓重的黑暗被它轻易撕开一道极大的缝来。

　　好家伙还能用！夏寥瞬间高兴起来。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

　　他关上灯，用本子拍了拍灰尘提在手上，走出了礼堂。

　　竟是迎面撞上了林轶。

　　林轶也是刚到这儿。

　　他看夏寥走后自觉失言，便一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也把脚步放的很轻，就这么一直跟到了大礼堂这儿来。

　　这样直接碰头，林轶也是整个一个猝不及防，刚反应过来对着夏寥当头就是一句：

　　“对不起。”

　　夏寥愣了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