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明月而长终》常羡云间客

22、苏府锁香（三）

　　“陛下，东西我查到了，在东南方位密室中。只是那密室构造复杂，又有结界保护，很难进去。”隐梅拜见道。

　　“既然知道了位置，那就不难办了。”

　　蓝幽在煮茶，步骤繁多，隐梅在一旁静静侯着。等到茶煮好，蓝幽将茶倒入两盏杯中，其中一杯递给隐梅。

　　“谢陛下。”隐梅接过，细细品味。

　　这是洛阳赫赫有名的牡丹红茶，味道醇厚甘甜，颇具风味。

　　亥时六刻，夜已深，两人对坐饮茶，一言不发。

　　日出，东方破晓。

　　剑谦等人守了一夜，可惜一夜无事发生，白日里他们便补觉去了。

　　雪月同文锦去官府查旧案卷宗。

　　官员们谨慎细微，她们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搞定。

　　苏府在京城势力很大，他家发生这样的事情，上面的人很是重视。听说来人是仙家，还得了苏家应允，这才让她们稍微翻看。

　　雪月总结信息:苏府死的三个仆人死因不明（无外伤，无中毒痕迹，无旧疾发作可能），而苏二少爷是因胸口乌青爪印中毒致命而死。

　　初步推断，这不是人为。

　　“倒真有几分像鬼怪作祟了。”文锦说道。

　　“确实。”雪月点头，“可惜无尸体作印证。”

　　妖怪魔物所造成的法伤，人间的仵作难以查出。如果有尸体勘验，想必就能知道是什么东西伤了这些无辜的人。可惜尸体已下葬，若想要开棺验尸实在困难。

　　两人又拜访了邻里人家，听闻是苏府的事情，他们很是避讳。但好在仙家的身份实在好用，他们都摊开说了很多杂事。

　　“苏老爷是个大好人啊，为人和善，对待邻里和下人都是非常宽容的！仇家？不可能！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有仇家呢。”邻居大爷说道。

　　“苏家的几位少爷啊，除了大公子游手好闲，没什么才干，二公子三公子可是厉害的哩！听说苏老爷本来想将家业给苏二公子苏凛，可惜了......”

　　“苏大公子以前就是个纨绔，逛花楼，去赌坊，被苏老爷打了一顿还偷摸着去呢。不过现在苏大公子跟换了个人似的，老老实实地跟在苏老爷后面，也不去花楼赌坊了。真是开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些诡事吓傻了。”

　　雪月觉得苏大公子苏瑾很是可疑，但目前也没有什么证据，或许是她多想了。

　　事后，两人回府。

　　雪月在街上买了桂花糕，准备带给师姐。她出发时，师姐仍未回来，她有些担忧。

　　还好，当雪月再拜访时，师姐在屋内。

　　“谢谢你了，月月。”隐梅轻咬桂花糕，与雪月对坐饮茶。

　　雪月很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一时间有些动容。她赶忙吞咽口中的糕点，笑着说:“没事呀。师姐，你一夜未归，累坏了吧！要好好休息才是。”

　　隐梅微笑，并未说话。

　　“师姐你现在是不是很累呀，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雪月问。

　　“不会。”

　　隐梅给她倒了杯茶。

　　两人互相慰问了几句，雪月不想过多打扰她，便回去了。

　　目前来看，苏府的案子是完全没有进展了。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保护苏府剩余人的安全了。

　　雪月觉得只有开棺验尸才能查证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只是人间信奉“入土为安”的观念，她曾向官吏提出开棺的想法，但遭到了强烈的拒绝。就连文锦也觉得这想法过于渗人，没有必要。

　　可是若不这样做，就只能等凶手再作案了。可是他们一行人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若是凶手钻这个空子，待他们走后再行凶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她去找剑谦说了这个想法，剑谦沉默，没有给出准确回复，只是让她再等等。雪月没办法，只能先回去。

　　她坐在院子里，头撑着脑袋，很是忧虑。桂花片片飘落在石桌上，她拿了一片，细嗅芳香。随后摊开双手，伸了个懒腰，又继续撑着脑袋了。

　　忽然来人了，脚步声很轻。雪月抬头一看，是蓝幽回来了。

　　“蓝幽，早呀！”

　　蓝幽轻笑:“不早了。”

　　雪月挠了挠脑袋，有些尴尬说道:“是不早了。”

　　蓝幽坐到她身边，从石桌上拿起一朵桂花，把玩着。

　　“在愁什么？”

　　“啊？”雪月呆呆看着他。

　　“情绪都写脸上了。”蓝幽说道。

　　雪月耷拉着脑袋，有些无奈，回答:“苏府这个案子，完全没有进展。我唯一能想到的突破口就是查出死者的死因，从而判断是人为还是他物作祟。我觉得这完全不像人为，如果能看尸体就能知道是被妖怪还是魔物杀害了。可惜尸体早已下葬，人间对开棺很是避讳，若想开棺验尸很是困难。”

　　“开棺验尸确实难。”

　　蓝幽将花递给她，雪月不解，却也接过了。

　　“不过，你们来此地只一日而已，不如再等几天。若那凶煞再来，便知其面目，无需开棺了。”

　　“你说的我未必没想过，只是我怕那物知仙家在此地，不敢造次。但其实，这次来苏府探案，是仙考的一部分，只给了半月时间。”

　　“再等等看吧，半月足够了。”蓝幽一脸平静，嘴角轻微弧度可见他的淡然。

　　雪月很喜欢看蓝幽笑。

　　他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看起来很是冷淡，就像一块没有感情的冰块，一截被风霜冰透了的沉木。但只要轻轻一笑，哪怕笑的很浅很浅，几乎难以察觉，也会令人感到兴奋。他太好看了，这张脸完全不是俗物，笑起来让人如临暖冬，笑起来才让人觉得他是真实存在的。

　　永远淡然，永远从容。

　　这样的人慌乱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里，雪月不免起了一丝玩味。

　　“你怎会如此确定？”雪月眼神里充满调笑意味，“莫非你就是凶手？”

　　蓝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那我真是无妄之灾了。”他语气夸张，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雪月忍不住嘿嘿一笑，说道:“我开玩笑的啦！不过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我太心急了，再等等看吧。”

　　对方并没有回应，两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雪月首先打破这尴尬局面，试探性地找话题:“话说回来，蓝幽，你会在这里待多久呀？”

　　“两日，明日晚便走。”

　　“这么匆忙，我还想着同你多叙旧几日呢。”

　　蓝幽笑笑，不语。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太好了！”雪月笑眯眯，一双眼睛灵动极了，她继续说道，“蓝幽我们下午一起去西市好不好，我还没有去过那边呢！”

　　“好。”

　　雪月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心中暗喜。

　　两人约定好，便各自回去了。

　　雪月的任务暂时算完成了，剑谦几人也需休息，下午空闲的很，就算她同蓝幽出去也不逾矩。

　　铜镜映姣色，眉蕊生华光。雪月虽年纪尚小，眉眼并未完全长开，但胜在小巧精致，别有一番韵味。

　　洛阳街头的女子个个施粉黛，黑眉红唇，罗裳华服，千娇百媚，各展芳华。

　　看得雪月好生艳羡。

　　雪月反复观摩镜子里的自己，想着或许化妆之后会更好看。

　　情窦初开的女子都是这样，总为自己的容颜琢磨，怎样都不满意。哪怕天姿国色，也怕情郎不满意。

　　其实她们这番样子最是可爱，最是动人。

　　等待的时间总是最漫长的，雪月在纸上勾画出苏府人物图，分析案情。

　　待到约定时分，她出门发现蓝幽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她笑着打了个招呼，两个人并肩而去。

　　街上人流密集，人来人往之间几乎快要将两人挤散。

　　雪月下意识抓住蓝幽的衣袖，那柔软的质感随着走动的动作慢慢在她指尖轻轻滑动。

　　蓝幽注意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拉扯感，于匆忙间将她的手拉开。

　　正当雪月忧伤于此细节之际，她的手却在恍惚间被一只更宽大的手牵住了。

　　“抓紧了，别走散了。”蓝幽轻声说道。

　　雪月已经迷了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握住那只手，随着他的方向前进。她感觉这偌大拥挤的街道在此刻已经变得模糊，好像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总算走到人流稍微缓和的地方，雪月总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紧握着的手突然被松开，雪月不免觉得有些失落。她偷偷看向蓝幽，他面上平静如水，一味看着前方。

　　一双羽睫忽而微闭，在眼睑处投射出两道阴影，他的目光朝向了雪月这边。动人唇角微微勾起，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勾得人心痒痒。

　　雪月觉得脸发烫，好一阵没缓过来。

　　“要看看吗？”语气温柔而平淡。

　　雪月才反应过来他们是来逛集市的，连忙点头。

　　不远处吆喝着桂花年糕，雪月被香气吸引，走了上去，买了一份。

　　“蓝幽，你要尝尝吗？”雪月没有立即吃，而是将年糕递给蓝幽。

　　“不必了。”蓝幽微笑着拒绝了。

　　“好吧。”雪月只好自己尝了起来。

　　桂花年糕香软可口却不失劲道，甜中带着桂花清香来解腻，甚是美味。

　　桂花时节，桂花品类的食物甚多。拿雪月吃过的来说，桂花烙饼、桂花糕、桂花年糕，这些虽都是桂花为料，但味道各不相同，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雪月一边走一边吃着年糕，蓝幽就在一旁陪伴着。

　　“姑娘，来看看我们的簪子，都是一等一的好货！新潮的嘞！”灰衣商贩叫喊着。

　　这吆喝声把雪月的目光吸引过去了，她看了眼饰品摊，又看了眼蓝幽。

　　“看看？”蓝幽会意，问道。

　　“嗯嗯。”

　　蓝幽帮她拿着年糕，站在旁边守着。雪月在摊子上专心挑选，目光在每一件饰品上流连着。

　　她拿起一个雕刻着玉兔守月的镂空银簪，在手中反复摩挲着。这簪子的外表比起摊上其他，相对简单朴素。但是它表面泛着微弱银光，质感特别好，工艺极佳，拿在手中也很有重量，绝对是上乘品。尤其玉兔那一双眼睛，实际是镶嵌的碎玉。

　　“哟，姑娘好眼光，这可是我们摊子上最好的一支簪子！”商贩夸张地推销着，“你别看它表面朴素，实际上，它可是工艺最繁杂，用料最实在的一个嘞。我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卖的！”

　　雪月知他是在吹嘘，但这支簪子她实在喜欢得紧，也想买下来，便问了价。

　　“只要十两银子。”

　　雪月拿出荷包数了数钱，发现自己只有五两。

　　钱不够呀！

　　她低头咬着下嘴唇，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

　　“不用找了。”

　　一道熟悉的低沉男声惹得雪月抬起头来，正见蓝幽置了一锭银子在桌上。

　　那商贩高兴得很:“多谢多谢，老板大气。”

　　蓝幽没有过多理会，转身将簪子轻轻插入她的发髻之中。

　　雪月呆呆看着他，呼吸宛若在一刻间停滞了。反观蓝幽，却是一脸平静，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走吧。”他说。

　　雪月跟在他身边，说道:“蓝幽，多谢你了。今天我带的钱不够，之后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不必了。”蓝幽沉默了一会儿，“就当是我赠予你的吧。”

　　雪月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回答:“谢谢你蓝幽！劳烦你破费了，今后我一定献上回礼。”

　　听到这话，蓝幽突然直直看向她。雪月惘然，不知道他这是何意味。

　　“你……太客气了。”他撇过目光。

　　“这是我应该做的，爹爹教育我礼尚往来，我一定会好好准备回礼的！”雪月咧嘴笑，一双杏眼弯成月亮形状，很是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