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嘉逸/横乐】当你 ——“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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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的眼睛眯着笑，当你喝可乐当你吵。”
晚自习前的课间是操场上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向横找到米乐的时候，他正坐在栏杆上，双手托腮，出神地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消失的粉色彩霞。傍晚的微风轻轻吹起他的刘海，他的面容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一点也不符合平日里作为校霸的张狂形象。
向横在他身边站定，靠在了栏杆上，手上抓着两罐还挂着水珠的可乐。见米乐此刻并没有想要理他的意思，他也不恼，默默拉开拉环，听着二氧化碳气体争先恐后逃离的轻微声响，也和米乐一起，望着那片此刻已经变成绛紫色的天空发呆。
不远处教学楼响了预备铃，操场上的人纷纷开始往教室走，只有向横和米乐依然待在原地，从观察天空变成了观摩人潮涌向教学楼。
作为十八中的校霸，晚自习自然是可有可无的。
人潮散尽，米乐终于把目光聚焦到向横身上，“给我。”
递给米乐一罐已经拉开拉环的可乐，换回了对方一个白眼。向横失笑，米乐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如果他笑了，对不起，他是要准备干架了，非战斗人员请迅速撤离。
米校霸打架的时候那是叫一个英姿飒爽虎虎生威，可是在自己面前却是另一幅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孩子气模样。向横常常想，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两个人不打不相识，他们还有可能像现在这样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吗。
向横和米乐曾经关系很差。
差到什么程度，只要碰面，小则语言摩擦，大则大打出手，一点情面不留，非要有一个趴下才好。
一开始是为了十八中扛把子的位子，后来是为了陶桃。
陶桃比两人大两届，向横米乐高一，她高三。陶桃是远近有名的冷美人，成绩优异，音乐天赋异禀，多少男生追求无果，怏怏而归。可是后来的某一天，不知道哪儿传出，陶桃和新高一的学弟向横在一起了。
消息传出当晚，向横送了陶桃回家，半路上遇见了米乐。
巷子里只有一盏灯，米乐背着光站在那里，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面无表情，嘴角还有前几天一挑五时不小心留下的结痂伤口。他开口，“你就是向横？”
向横挑了挑眉，“是啊。有事？”
的确有事。
米乐直接冲上来，照着向横的脸就是一拳。
“你最好赶紧离开陶桃。”
撂下这么一句，米乐转身就走，留下刚刚因为措手不及被打翻在地的向横，心中无名之火开始燃烧。
第二天他去给陶桃送牛奶时，她的目光在向横脸颊的淤青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又去打架了？”
向横想拉起面前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手都抬了一半，又很颓丧地放下了。
他知道这段恋情是怎么来的。他对陶桃一见钟情，而陶桃心里还住了个跟他很像的简亓。
米乐不知道这之间的是非曲折，他只知道他中意的学姐被抢走了，只好把火都撒在比他还要可怜的向横身上。
架约过好几场，两个人的关系也在陶桃跟向横提了分手之后破冰。
提分手那晚，向横还很是不甘心。他偷偷跑出门，一路憋着口气冲到陶桃家门口，却看见陶桃被一个男人拥在怀里，她脸上是从没对他显露过的娇羞和温柔，一刀一刀插进他的心口。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男人的脸。那是一张跟他极为相似的脸。
向横转身，又在不远处发现了同样望着那对相称情侣的米乐。
向横突然很想喝酒。
他也这么做了。还是勾着米乐的脖子一起去的。
这次米乐没有揍他。
两个人那天晚上不知道喝了多久，醒来后发现他们居然坐在了学校操场边的灌木丛里。
可能是半夜喝嗨了，居然翻墙来了学校。向横揉着因为宿醉格外沉重的脑袋，突然意识到此刻睡得跟猪一样的米乐把头搁在了他的大腿上。
从前的米乐对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情，见了面不出三分钟就要爆发一次世界大战，而现在他就这样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睡着了，仿佛一只熟睡的小puppy，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孩子气。
这样的人怎么偏偏就想当校霸。向横脑袋里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后来等米乐醒了，两人又一起翻墙出了学校。不带书包就跑来上学，何况身上还带着酒气，这样怎么着也得被教导主任揪去办公室写两千字检讨。经过了那件事两个人关系正式破冰，在翻墙逃课这件事上也达成了共识。翻了墙之后他们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向横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后来两人开始形影不离，看呆学校里一众吃瓜群众。
在高中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那句英语谚语怎么说的，How Time Flies.
转眼两人就升上了高三。刚开学就迎来的全市模拟打了全体高三学生一个措手不及，而当米乐无意中看到向横的成绩单时，一股莫名的焦灼突然烧得他有些恍惚。
向横的成绩说不上多么拔尖，却是比自己好上太多。高三前的暑假两人出来撸串，米乐还借着酒劲跟向横保证自己一定要跟他考同一所大学，十八中双校霸可不能轻易散了，他还想把这个称号继续发扬光大呢。
那个时候向横只是咬着吸管，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平日里极重个人形象的向校霸今天十分难得地没有在头发上抹发胶，刘海乖顺地趴在额前，他眼眸深邃，仿佛有一潭深水，拽着米乐向中心的水涡陷去。
少年人的誓言总是很轻易地许下，也会很轻易地违背。
但这次米乐不想违约。尽管他也不知道，向横有没有把他的话听到心里去。
米乐跳下栏杆，顺手把已经空掉的铝罐投进垃圾箱。向横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兜，沉默了半晌，突然轻声吹起了口哨。
米乐觉得这个调调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歌。他背对着向横，听他吹完了一整首歌，然后感觉有一只手抚上他的头，狠狠蹂躏了一把。
米乐佯装愤怒，回身拍掉向横的手，却在看见对方笑意盈盈的眼睛时突然一愣。
“你干嘛总像对待小孩子那样对我。”
“比你大312个小时那也是哥。”
向横眯起眼睛。又起风了，他的校服外套被风鼓起，像一只欲展翅高飞的鸟，什么也阻挡不了他已经摆好的起飞架势。
米乐突然有些害怕，会不会有一天向横真的会飞离自己的身边。
“喂，向横，有空给我补习吧。”
“你要我给你补习？”向横有些吃惊。
“我不是说过嘛，我想跟你考同一所大学。”
“补习……倒也不是不行。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吧。”
米乐看着向横突然亮起来的眼睛，突然有一丝惊慌和害羞。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开始傻笑，不妨又被向横薅了一把头毛。
“向横！你给老子站住！”
被街边路灯勉强照亮的操场上，两个男孩在笑着互相追逐。他们的外套被风鼓起，仿佛两只无忧无虑灰色鸽子，沿着他们从前在天台扔下的纸飞机航行路线，渐行渐远。
自那天起，每天晚自习前，两人都会偷偷跑到学校天台，借着走廊的和向横带来的一盏充电式台灯的光，唐诗宋词史记选读，函数导数立体几何，时态语法句子成分，只要是向横能想到的方面，他都一一为米乐详细讲解，常常是一直讲到九点半晚自习结束铃响还不能停下。而米乐就坐在一边，一边小口品尝着向横隔一天就会带给自己的罐装可乐，一边偷偷打量认真讲提的向横。可能是为了给米乐补习，向横每天忙到没有时间捯饬头发，只好用发带把刘海与前额隔开，这样精神气十足的装束再配上他此刻讲题时认真的表情，迷得米乐一时间竟忘了听讲，开始盯着向横发起了呆。
都说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最帅，看来这是真的。
米乐脑海内刚飘过这句迷妹式感叹，突然被向横一个爆栗敲回了现实。
“嘶！你干嘛敲我呀！很疼的啊！”
“米乐同学，补习时间请专心听讲，别盯着老师看——虽然老师知道自己很帅。”向横又露出了他的招牌微笑，可惜此刻在米乐眼中，这副表情格外找打。
算了算了，小爷我大人有大量，看在你这么帅的份儿上，饶你一回。米乐默默放下准备往向横腰间哈去的手。
天气渐凉，自从某次补习米乐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后，向横决定还是带他翻墙去其他地方补习。
学校附近有家麦当劳，米乐说那里晚间不仅人少还暖和，完全不用担心补习时喝了可乐会肚子疼。
米乐的眸子正亮晶晶地盯着自己，向横抿抿嘴唇，还是认命地跑去买了两杯可乐回来。
偶尔两人也会有作业很多的时候，这时向横不再给米乐讲题，两个人面前分别放着一杯可乐，他们共享一副耳机，而里面通常放的是向横最喜欢的歌手林俊杰的歌。
米乐依稀记得向横曾经说过，他最喜欢《当你》这首歌。那个时候两人正坐在甜品店吃冰激凌，BGM是《是你》。前奏一响起来向横就笑了，米乐问他为什么笑，他说这是他弟弟向南最喜欢的歌。
“我弟弟喜欢《是你》，但我更喜欢《当你》。”向横舀了一勺冰激凌放进嘴里，冷不防被冰了舌头，话说得含含糊糊，但米乐还是听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是你》。
《当你》。
都有一个你。
周五晚上的补习通常比较轻松。这周五，向横拉着米乐到了麦当劳，照例点了两杯可乐，一杯端到米乐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米乐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练习册，今天数学老师讲的例题他只听懂了个大概，还需要向横再帮他梳理一遍。
书页哗啦啦翻到那一页，米乐正准备给向横递笔，突然被他按住了手。
“今天咱们不补习了，聊聊吧。”
“好啊。”上了一个礼拜学，米乐确实累了，向横的话正中他下怀，于是米乐喜滋滋地把练习册和文具重新拢进书包，又很是满足地猛吸了一大口可乐。
二氧化碳气体溢满口中，向横的话也在他耳边炸响。
“米乐，从下个礼拜开始我就不能再给你补课了。”
“啊？为什么？”
“我弟弟要出国去念音乐学院了。我也要准备艺考了。
我跟你讲过，小时候爸妈逼我和向南学音乐。向南这孩子很乖，在音乐方面也很有天赋，他自己肯学，现在能去国外顶尖的音乐学院念书，我真的挺为他高兴的。
我应该算是喜欢音乐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对它有点抵触情绪。我不愿意按我爸妈给我和向南规划好的路，一心一意只学音乐。我的童年已经被他们剥夺了，难道连青春也要埋没在琴房里吗？
所以从上初中开始我就开始往不良学生的方向发展，美其名曰‘叛逆’，其实只是单纯想享受没有爸妈控制的生活。他们最后妥协了，没让我继续学下去，但是现在，我有点后悔了。
我想我还是爱音乐的。我愿意把它作为我未来的事业发展方向。我想唱歌，想去写歌，想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唱给所有人听。
你之前的迷茫和恐惧我懂。所以我也在尽最大的努力让你获得更大的进步，好能达成我们要考上同一所大学的承诺。
米乐，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也要好好加油。”
向横伸手揉了揉米乐的头发，发现他很罕见地没有发火。米乐只是垂下头，像是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后重新抬起头，让向横迎接他发自内心的笑。
“向横，这段时间真的很谢谢你。
你想去学音乐，那你就勇敢地去吧。别让自己后悔就行。
我米乐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做出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我也希望你这样。希望你做出的这个决定不会让自己后悔。
向横，你要加油。我也会继续努力的，目前的话，至少得追上你嘛。”
米乐也想摸摸向横的头，却连根头发丝都没摸到就被向横一把挥开了手。
“比我矮还好意思摸你横哥的头？这辈子都别想。”
于是向横和米乐又拼了一波拳头。
回家之后，向横往日记本上添了一行字就去洗澡了。向南去哥哥房间找一本之前自己借给他的乐理材料，临走时瞟了一眼摊开在写字台上的笔记本。
“2020年10月30日星期五 多云
米乐这个人怎么这么吵。但是他闹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向横一走就是一个半月，封闭训练加考试，忙到没时间给米乐发信息。之前为了专心学习，米乐一咬牙主动上交了智能手机，感动得米乐妈妈忙不迭给他准备了一部简约时尚的……老人机。
尽管是老人机，米乐还是用得很开心。能接打电话收发短信就够了，内存小也不打紧，把跟向横的通话记录信息内容留着就好了，其他人的删删删。
经过向横的补习，再加上米乐的脑子本来也不笨，12月初的月考他的年级排名直线上升，直接杀进了年级前300。
十八中在本地算是所不错的高中，年级排名前150就能上到不错的一本，米乐站在大榜前看着自己的排名，耳畔是周围同学惊诧的议论声，他压下快要绷不住的笑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给向横打了个电话。
“向横向横！我这次月考进年级前300了！只要我再努力一点，等到三模的时候年级前150应该不成问题啦！”
“那恭喜你啦。我这里也有件喜事想跟你分享，你想听吗？”
“什么？”
“我艺考过啦。”
“真的吗？！恭喜你！”米乐情不自禁提高了声音，突然意识到现在别的班正在上自习，又赶紧捂住嘴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乱划。
“嗯。我过两天应该就会回来了。一个多月没见我，想没想你横哥？”
“想。”米乐脱口而出。
空气有一丝丝凝滞，米乐有些尴尬，手上力道加重，可怜小树枝被直接撅断。
“嗯，还算有良心。”向横的声音略微有些不自然，像是被水呛住了喉咙，有些涩涩的。
“向横，你马上要过生日了，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米乐小心翼翼地开口。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吧。”
电话挂断，米乐抱着不足手掌大小滑盖老人机，坐在台阶上，思绪依旧停留在“想不想”的问题上。
自己怎么会不想他呢。当然想。而且，是非常非常非常想。
校服口袋浅，有个东西掉了出来，被缠绕起来的耳机线挂住，颤颤巍巍吊在半空。是米乐妈妈因为这次月考奖励给他的MP3。
他给MP3开了机，像素格显示频上宋体字歌名，居然又是《当你》。
之前米乐管向横要了他常听歌的歌单，回家之后就立即下进了电脑里。现在有了MP3，他把这些歌导入进去，但最常听的还是只有那一首，是向横最爱的《当你》。
“当你的眼睛眯着笑，当你喝可乐当你吵……”
我也喜欢喝可乐。我平时好像也挺吵的。
“我想对你好，你从来不知道，想你想你，也能成为嗜好……”
向横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知道我真的真的有在想你吗。
向横的飞机是在12月11日晚落的地。
妈妈陪弟弟去国外读音乐学院了，爸爸平时工作繁忙经常出差，曾经热热闹闹的四口之家，如今竟已只剩下向横一个人了。
回想从前，6岁前自己的生日会有一大家子的陪伴，后来少了爸爸，再后来他不再跟家人一起过，拉上几个兄弟跑出去庆生，初中生还是不敢喝酒，在12月份的寒风里哆哆嗦嗦吸几口北冰洋，呛得眼泪直流。然后是高中，高一的生日是陶桃陪着过的，尽管时间不算久远，他却有些记不得当时的细节了。高二自然是米乐陪着过的。那天还有向南，林说林东阳两兄弟，吴措，胡真和唐新，小型聚会散场后向横极不负责任地委派弟弟把几个同学安排了送回家，自己勾着米乐的脖子跑到码头，两个人裹着棉衣，可口可乐冰凉铝罐捧在手里，刺得指尖都微痛。向横突然想听米乐唱生日歌，理由很无赖，之前在向横家吹蜡烛的时候没听清米乐唱了什么。
米乐锤了向横一拳，嘟囔了一句“你过生日就依你一回”，开始小声唱了起来。
唱到一半，向横笑到险些把可乐打翻在他的白色羽绒服上。
“哈哈哈哈米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用方言唱歌的技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重庆话版《祝你生日快乐》，你值得拥有。
而今年的生日，大概也只有米乐会陪自己过了。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向横拖着行李箱一路颠到家门口，正准备掏出门禁卡开门，突然听见旁边黑漆漆绿化带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他转头，却只看见一只花色斑纹的流浪猫从他脚边窜走了。
他顺利找到了门禁卡，刷卡进了单元门。真可笑，刚刚的声响居然让他产生了米乐其实就躲在那里的错觉。
而米乐蹲在草丛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烟火棒，大气都不敢喘。细数一下手上烟火棒，总共有18根。
马上就是向横的十八岁生日啦。
向横洗了澡回到房间，书桌上电子闹钟从12月11日23:59跳到了12月12日00:00。手机在同一时刻响起，联系人备注显示，乐。
“喂？”
“向横！生日快乐！今天你就正式成年啦！”
米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悦耳得不真实。
而他下一秒的话更是让向横觉得这是一场梦。
“向横！快看楼下！”
他不顾冬天的严寒，猛地推开窗户。他只穿了睡衣，衣衫单薄，一瞬间寒风灌入，卷起窗帘，惹得他连打几个冷颤。
米乐站在楼下，裹着黑色羽绒服，围着围巾，鼻尖冻得通红。他手里，烟火棒奋力燃烧，四射出耀眼火星，而米乐眼里的光芒更胜，闪得向横不自觉眼底一酸，眼泪模糊了视线。
米乐视力挺好，他看到向横眼里闪烁的泪光，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他把烟火棒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阵，直到它们燃烧殆尽，才又仰头对向横傻笑。向横看着楼下那人，突然很想冲下楼，把他紧紧拥在怀里。
你太傻了。你怎么这么傻。
原来那一切不是我的幻觉。原来你真的一个人来陪我过生日了。
米乐看到窗台上的向横对他挥了挥手机，他赶紧接起。刚才的电话没有挂断，通话时长停留在13分14秒，向横好听的声音仿佛是直接从楼上传来，也仿佛是从某个遥远地方由电波送来。
“谢谢你，米乐。”
还有一句不知当不当讲。
我喜欢你。
向横的生日过后紧接着就是米乐的生日。米乐的生日恰逢圣诞节，可他本人骨骼清奇，生日当天吃蛋糕必发烧，于是向横米乐一致决定，今年的生日就在平安夜过了。
向横说要给米乐一个惊喜，让他晚上来自己家过生日。米乐准时到达，等向横开门他确实迎接了一个“大惊喜”。
“哈哈哈哈向横你这个粉色围裙是啷个回事哟哈哈哈哈哈哈哈。”
向横忍了很久才没有让把蛋糕直接盖在米乐头上这个想法被付诸行动。
米乐在餐桌前坐定，向横把餐具菜品一一端上，最后在正中放上了火锅。据向横的介绍，这是他特地跟他妈求教的秘制火锅底料，绝对美味。
向横的话是真的。风卷残云后，米乐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挪回家了。
饭吃到一半，他们接到了向南从国外打来的视频通话。
“乐哥，生日快乐。”向南站在教堂门前，他后面的唱诗班正在排演圣诞赞歌。米乐感叹了一句国外的圣诞气氛就是浓，就听见向南对他哥不满的吐槽，“我在家的时候也没见你做给我吃过，我一走你就为了乐哥大张旗鼓搞了这么一大桌，你这胳膊肘朝外拐得要出银河系了吧？”
“南南你这话哥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你乐哥明明是我们自己人好伐？”
米乐安静地听着向家两兄弟的互怼，听到向横说的“自己人”三个字，心里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
向横说我是自己人耶。
但自己人也分好多种，那我究竟算是那种？朋友，好朋友，死党，家人，还是……
米乐突然不敢往下想了。他夹了一筷子土豆塞进嘴里，猝不及防被烫到，张大嘴哈气开始四处找水时，一根吸管伸到自己嘴边。
米乐赶紧叼住吸管猛吸一大口。
抬眼发现是向横举了杯子放在了自己嘴边。
“吃得这么着急干嘛？”
米乐艰难咽下那口可乐，发现向横已经挂了视频。他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一块蛋糕。
蛋糕的造型很简单，裱花也没有这么精致。唯一的亮点是上面的装饰，小王子和玫瑰花的摆件。摆件有点重，压在蛋糕上有一部分陷进了奶油里，向横还腾出一只手给它扶正，可又再一次不争气地陷了回去。
18支蜡烛插在蛋糕上围了一圈，米乐戴着同样也是向横亲手制作的劣质纸帽子，对着蜡烛光芒双手合十，许下三个愿望。
一愿向横米乐学习进步，考进同一所大学。
二愿向横米乐永远快乐，永远健康，不管是八十岁还是十八岁都能在一起喝肥宅快乐水。
三愿……三愿向横喜欢米乐，而米乐会永远喜欢向横。
我很贪心，所有愿望都希望是终身有效。
米乐睁开眼睛，向横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半面落在阴影里，目光温柔。
他的眼睛里有我。米乐心想。
这也挺好。
对于高三学生来说，假期在这一年是不属于他们的。补课补到昏天黑地，而冬天又是一个容易让人抑郁的季节，所有人都在为越来越近的高考忧心，但向横和米乐仿佛是两个例外。
为了两个人的目标，他们都比平时还要努力，除了学校补课的时间，两个人都会按照惯例坐在麦当劳里，两杯可乐，一副耳机，摊开满桌作业习题，十八中双校霸突然发现，学习也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连校霸都开始发愤图强了，剩下来的同学都不甘示弱，一个比一个拼命。教导主任巡视各班，看着这样感人的画面，一边拭泪一边想要不要把那两人的处分都给撤了。
高三下半学期过得很快。到了三模，米乐果然成功冲进年级前150，而向横凭借着之前的好底子和这段时间的加倍努力，在三模直接一跃进了年级前十。
高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米乐因为自己渐渐稳定下来的成绩而不再感到焦虑，但向横却开始紧张了起来。当初决定参加艺考其实是希望多一层保障，如果文化成绩没有达到预期他还可以通过艺术专业来拯救。自己的成绩极不稳定，这次能进年级前十，下一次说不准也会跌回一百来名。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终于变为“0”。高考终于来了。
三天的紧张战役随着最后一门科目的铃声响起而落下帷幕。米乐望着窗外，内心既有解放了的喜悦，却也隐隐有一丝不安。
他觉得自己应该发挥得不错。他尽了人事，只等二十天后分数出来，决定他与向横的未来何去何从。
向横和自己不在一个考场，他被妈妈接回家，草草吃了晚饭他便觉得自己困了，洗漱一番便也上床睡了。这一觉像是要把高中所有没睡够的觉都补回来，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11点。
向横给自己发了消息，他妈妈已经订好了机票，今天下午他就要去美国和半年未见的母亲和弟弟团聚了。米乐只给他发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就被他妈妈通知着准备打包行李回老家乡下呆上一段时间。
乡下没有WiFi，几乎算是与世隔绝。米乐纵然有万般不情愿，想想很久没见的爷爷奶奶，还是决定趁现在有时间多回去陪陪老人家。
而向横到了美国便被弟弟带去四处游玩，还认识了其他和向南一样来美国求学的音乐生，伍扬和张专员。
伍扬张专员自小相识，竹马一路相互扶持，最后为了音乐梦想来到美国求学，现在组建了自己的乐队，打算利用即将到来的暑假去各地巡演。向横也帮他们一起忙乎了一阵，还在伍扬的协助下，创作出了自己的第一首个人作品。
曲谱完成，铅笔在指尖打了几转，向横还是没能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末了决定暂时放弃，等会去了问问米乐的建议。
出成绩那天，米乐早早守在电脑前，手心出汗，把准考证都濡湿了一片。到了点，他双手颤抖着点开了查分网站，输入姓名和准考证号。
米乐闭上眼睛，点击“查询”。
十秒过后，耳畔传来了妈妈的尖叫，米乐觉得自己被勒得喘不过气，眼睛睁开一条缝，悄悄瞟了一眼屏幕。
他知道为什么妈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了。
他成功了。
向横此刻正在北冰洋上空，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他知道今天要出成绩了，可他内心的恐惧也越来越浓郁。
他知道自己考得不是很理想。他也庆幸自己还是事先留好了后路，不用担心以后没法和米乐升上同一所大学。
他又是半夜到的家。打开电脑，登录网站，输入信息，查询。
向横全程面无表情，直到成绩出现才有了一丝松动。不算出乎意料，不是很好也不是很差，不错的音乐学院还是能上的。
但他知道自己要食言了。他没法和米乐上同一所大学了。
米乐很是着急。他给向横打了无数个电话，而向横一直关机。
他很担心他出什么事，却又不敢贸然去向横家找他。
米乐预料到向横应该是没有考好，他想去安慰他，又怕他的出现会让两个人的处境更加尴尬。
三天后要去学校领成绩单拍毕业照，到时候一定能见到他。
拍毕业照这天，米乐早早到了学校。领完成绩单，他不顾班主任的阻拦就跑到向横班门口，高声喊他，“向横！”
向横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听到米乐的喊声，猛地抬头。四目相对，一时间空气突然凝滞。
他们走到操场上。阳关有些刺眼，向横沉默着接过米乐递来的可乐，拉开拉环，一仰脖子灌了进去，又被呛到连声咳嗽。
“向横，真的没关系的。以你的成绩，还有艺考情况，中央音乐学院应该不成问题。大不了咱们不同校，同城也可以啊。我早就想去北京了。”
“可是你爸妈不是希望你能留在本地吗。”
“可是我更想和你一起去北京。”
向横的脚步猛然停住。
他转头，目光越过米乐头顶翘起的发丝。学校建成那年种下的三棵合欢树，如今已有四层楼高，在盛夏时节绽出红云一片，目送着又一届学子的离开。
“向横，你知道，我从来不做会让我后悔的事情。我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我郑重思考后做出的。我已经成年了，我也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了。
我记得林俊杰有首歌里有这样一句，‘那些你很冒险的梦，我陪你去疯。’你想实现的心愿，想要达成的理想，我都会陪你一一追寻。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拼尽全力帮你实现。
你千万不要放弃自己。”
米乐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班级拍摄毕业照的进度因为自己的擅自离开而拉下太多，再不回去，又要被老班的嘴炮十级念死。
向横轻轻回了一句，“好。”
深夜，米乐失眠了。
睡前他特地去看了向横的QQ空间，却发现他更新了一篇有关香港的日志。
向横说，香港和重庆一样，也是个会让人一见钟情的地方。他爱维港的灯火，爱湾仔的洋流，爱中环的人潮，更爱山顶的高高在上。
向横说，有生之年，他想跟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一个人，再去一次香港，最后一站是山顶，两人走过芬梨道，成为那些少数伉俪，得以在那里的风景线建筑关系。
米乐房间的窗台正对嘉陵江。夜色浓重，江上灯光不息，依旧灿烂。他仰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折射进的灯光，思绪缓缓南下，融进维港的晚风。
填报志愿在一周后结束了。
向横报了中央音乐学院，米乐报了中国政法大学。
米乐的父母希望他能成为一名律师，报了中国政法，虽然违背了父母希望他留在本地的意愿，但也不算完全辜负了他们的希望。
但米乐没有告诉向横，自己是瞒着父母在最后关头改掉的志愿。
米乐拿了钱，定了机票，拿上港澳通行证就一个人偷偷跑去了香港。
到了地方米乐才敢给妈妈打电话。妈妈接起电话时声音还带着哭腔，狠狠骂了他一顿后终究还是心软，叮嘱他在外边注意安全，玩两天就赶紧回来，毕业典礼时间已经定下来了，7月19号。
米乐一一答应，挂了妈妈的电话又拨通了向横的电话。向横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只是叫米乐帮他去带几盒小熊饼干回来，向南很喜欢吃。
米乐计算了一下时间，距离毕业典礼还有5天，他提前一天回来，四天时间也足够他玩了。
维多利亚港，星光大道，迪士尼乐园，海洋公园，湾仔，中环，尖沙咀，油麻地……能去的地方米乐都去了一遍，唯独把山顶放在了一边。
他想最后一天离开之前再去。
但中途他又收到了妈妈的消息。
“天气预报显示19号有雨，为了不影响露营活动的进行，学校把毕业典礼提前了，我给你改签了机票，你要抓紧时间了。”
明天下午飞机就要起飞，山顶看来是来不及去了。米乐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叹气，差点忘把放在一边的小熊饼干收进去。
但第二天米乐还是起迟了。
急匆匆从香港坐大巴到达罗湖，排队过关，安检，他本以为自己赶不上回去的飞机，却在飞奔向登机口时意外得知他乘坐的航班延误了，起飞时间待定。
米乐长舒一口气，又开始担心飞机会不会无限期延误，还是无法把他准时送回重庆。他在候机大厅昏昏欲睡，呆了六个多小时，终于在晚上11点上了回重庆的航班。
飞机落地时已是凌晨两点，连日的奔波让米乐在回家后连澡也没洗就在沙发上睡倒了。他一觉睡到中午，冲了把澡就开始忙乎毕业典礼的露营需要准备的东西。
十八中毕业典礼的一大特色就是是从晚上五点开始的，仪式结束后是校内露营，毕业生会在学校里度过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整个晚上，通过这样的方式给学生们的高中生活画下最特别的句点。
下午四点半，米乐扛了个帐篷进了学校，迎面便遇见了笑容满面的向横。向横接过米乐肩上的帐篷，“走，我找好了位置，咱们直接把帐篷丢那儿。”
向横口里的“好位置”，其实就是两人去年补课时的第一个驻地——天台。
两人支好帐篷，广播里也开始放起了入场音乐。两人回到各自的班级队伍里，米乐随着人群进入场地落座，而向横回班取了个东西后，转身跑向了主席台。
毕业典礼正式开始。
校长讲话，主任讲话，年级组长讲话，班级代表演讲，这些听得米乐本来就缺觉的脑袋更加昏沉。好在很快到了才艺表演环节，才让得米乐稍稍打起了点精神。
主席台右下方，学校合唱团已经开始后场，米乐以为这已经要到最后一个节目了，开始东张西望，却始终没有在人群里发现向横的身影。他有些失望地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却听到一边的女生突然开始尖叫。
米乐抬起头。向横穿着白衬衫，抱着吉他，出现在了舞台上。
他把话筒架支好，在椅子上坐下，夹上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晚上好。我是高三三班的向横。
很荣幸今天能在这样的舞台给我爱的人唱这样一首歌。
感谢那个人的出现，给我的生命带来了一线阳光。这一线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乌云，赶走了我周身的戾气，最后将我笼罩，让我终于能够出现在光下，发现自己还是个挺不错的人。
我很喜欢他。并且是那种喜欢。尽管我不能在这里点明他是谁，但是——
今天的这首歌，我只为你一个人唱。
《当你》。”
台下的尖叫一浪高过一浪，米乐全当听不见。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向横开口道出那番话时，目光一下子聚焦在了自己身上，温柔却坚定。
世界上只剩下两道追光，一道笼罩着向横，一道笼罩着米乐。
向横的歌声十分温柔，轻轻撩拨起米乐的心弦。米乐望着台上此刻闪着光的那人，微笑着随着节奏挥手。
“当你的眼睛眯着笑，当你喝可乐当你吵。”
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你喝可乐的样子也很可爱。
“当你说今天的烦恼，当你说夜深你睡不着。”
以后我不会让你有烦恼了。以后你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都会有我的陪伴了。
“我想对你说，却害怕都说错，好喜欢你，知不知道。”
我也好喜欢你。我也都知道。
今天我们毕业了。可从明天开始，我们也会永远在一起了。
谁说少年人的誓言总是会轻易违背？我们总愿当那几个特例。
FIN.
番外.
1.那天晚上向横和米乐一起熬了个通宵。向横如愿再一次听到了米乐唱的歌，歌名叫《好好》。只是米乐打死也不愿意把最后一句歌词唱完。
2.后来是米乐给向横填完了他第一首歌的词。最后的歌名也是米乐起的，叫做《飞鸟》。
3.其实向横为了纪念学校里那几棵合欢树想把歌名叫做《合欢花的约定》，被米乐吐槽太土后不得已改了现在的名字。
后来向横发现米乐自己用周杰伦《蒲公英的约定》填了另一首词，标题写得端端正正：《合欢花的约定》。
4.很多年以后米乐才告诉向横，他们俩小学时应该就认识了。向横不信，米乐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泛黄老照片，指给他看。
“这俩小孩谁啊，摔跤都能跌破同一个位置。”
5.向横和米乐后来去了美国，向南陪他们去注册结婚时碰到了刚刚领完证的伍扬张专员。
6.向南去加州游学时认识了一个叫陶醉的音乐制作人。
7.“深度发觉派系内斗，有生之年能否见程宋合璧。王牌经纪人对强势铁娘子，究竟是王不见王还是织女牛郎。”
8.“一切都在朝着我所希冀的方向发展了。
除了他们。
还是由衷希望他俩幸福。”
【《飓风周刊》剪报】
——摘自向横日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嘉逸/横乐】当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