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望朔月》兵马钤辖

6、第六章 黜汪直宪宗退守 闹内阁王越逞义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督公……”
　　“怎么，有消息了？凶手系谁？”汪直懒懒道。
　　“陛下召你入宫。”
　　果然那些文官有所动作，堂堂建宁卫同知，又是国朝三杨后人，竟然死在西厂大狱，是否用刑至死，已经不重要，关键是人死在西厂，这就是他汪直抓在文官们手里的把柄，也是可以用来警告朱见深的筹码。
　　汪直冒雨进宫，只见东华门外早乌压压跪倒一片，个个儿手奉上书，任是雨水湿透紫衣，也毫不示弱，高呼“臣等请陛下罢西厂，撤汪直，安民心！”
　　汪直冷眼看着，这些文官可不都是一个样儿，怪道陛下要设西厂，陛下如今不过抓了几名替杨晔遮掩罪行的要员，贬了几个为杨泰说话的高官，他们就自危起来，竟然又团结一致对付他这个宦官。就连往日唯唯听命的万安、刘吉、刘珝都出场了。
　　“哼，愚蠢。”汪直径自穿过这群人，从鼻腔里哼出这一声。
　　“汪督公，老臣还是要劝你一句，登高易跌重啊。”商辂自后面赶来，说话的语气像在教导子侄。
　　汪直仍笑笑：“多谢阁老提点，汪某谨记。”说着便躬身入内，不在话下。
　　商辂遂摇头叹息，上前将当头的几个扶起道：“你们以为往这儿一跪，陛下就会听你们的话罢黜汪直？蠢！还跪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阁老？”
　　“这里有老夫。”
　　其实汪直年少，做起事来远还不够谨慎，才致使杨晔被关押在西厂大狱内却仍惨遭他人毒手，命丧西厂，汪直跳进黄河也是洗不清的。众臣聚集东华门来闹，也只是给朱见深提个醒儿，戏做足了就好，当真个个举着汪直的罪状跪在东华门逼宫，反而将汪直推到朱见深那边儿，弄巧成拙。其实只要待汪直再出纰漏，他那个西厂提督的位置也就做不长了。
　　商辂进殿时，只见汪直早跪在当场，众臣联名请罢西厂的奏折全被朱见深扔到汪直面前。
　　“商公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商公受累。快，赐座！”
　　商辂知道朱见深说的“受累”并不是指他如此年迈，行动不便，却还冒雨赶来，必是指东华门外的诸臣。
　　商辂辞一回，也不故作忸怩。见朱见深迟迟不开口，也不下决断，商辂便道：“那老臣就将内阁联名的折子挑一段儿读给陛下听。”边说着边躬身捡起汪直面前署名商辂、万安、刘吉、刘珝的那份奏折，念道：
　　“臣等谨条陈大略以闻：①
　　“商公与诸臣所请，朕已了然。果然杨晔丧命西厂，汪直罪责难逃。朕现除他御马监掌印一职，不知商公意下如何？”
　　“陛下，恐怕如此难以服众。杨晔命丧西厂，是西厂罪责难逃，陛下。况且汪直年少，不谙世事，这原可理解，只是西厂那些番子们并非善类，他们常夜闯私宅，虐杀家人，搅得京师一日不得安宁。还请陛下撤西厂，如此才能平息民怨。”
　　“……西厂做事固然跋扈张扬，不过杨晔一案，证据确凿，难道朕判错了？”
　　“陛下圣明，自然没错。只是杨晔在狱中被用刑致死，难保那些供词那些证据，不是汪直加以捏造来欺瞒陛下的，况且重刑之下，还不是西厂要杨晔招什么，他就招什么。得到了证据，汪直再将他灭口，防止犯人翻供！如若陛下放任西厂如此行事，则诸臣不服，民心涣散，江山不稳。陛下难道忘了先帝？忘了曹钦？”
　　朱祁镇是朱见深的逆鳞，如今商辂用当年王振故事，无非是想以此威胁他。而曹吉祥养子曹钦，当年被锦衣卫逯杲查出其谋反事，曹钦狗急跳墙想要掌控九门发动政变，废了朱祁镇的帝位，逯杲惨遭曹氏的报复。商辂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逯杲多事，曹氏就不会谋反，比之如今，如果汪直不多事，事情自然就少了，也就天下太平，大家相安无事，可笑极了，如果这都不是威胁。
　　此时大殿内一片死寂，朱见深明显是强压着怒火，只是他那双喷火的目光，早将商辂烧死过多次了。
　　不一时，朱见深终于有所松动道：“汪直，这次终究是你西厂惹出的祸事，朕关停你的西厂，你可有怨言？”
　　“臣并无怨言。”
　　如今这样局势，汪直和西厂已是众矢之的，朱见深手里的底牌便是查出的那些官员的不法行为，可如今这张底牌被商辂冠以刑讯逼供的名头，无形中便被他消解了，所以目下不如以退为进。
　　于汪直，重要的是在解职后继续侦破杨晔之死的凶手，到时杀他一个回马枪。
　　春雨初霁，雾散云开，太阳照常东升西落，黑市照常做他们的不法生意，再也没有人会突然窜出来打搅他们的日常生活。人人拍手击节，个个面露喜色。
　　最得意的当然是内阁中的几名老臣，以及每一个参与跪谏、联名、上书的文官。
　　这日群臣都在内阁吃茶谈笑，细数汪直罪恶，好不快活。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骚动，便有个中年男子将一干小黄门推开，径直闯了进来，高声嚷道：“汪直处事颇为公正，杨晔一案，如果没有汪直，恐怕三法司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吧。”
　　“正是。这事儿全仰仗汪督公啊。那要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里做什么呢？他这么能干，干脆我等都辞了职回家养老去，让他到内阁来啊。”刘珝道。
　　来人见在堂衮衮诸公，纷纷低头不语，也不想再在此地待下去，拔腿便走，去寻汪直。丁荣告诉他，汪直正在欢意楼等他。
　　“督公怎么还有心思在这种烟花之地吃酒呢？”
　　听到这个声音，汪直便知道是他那位忘年交来了，给他倒了杯冷水：“去去火。”
　　汪直接着道：“你去内阁找他们耍嘴皮子了？汪某区区一个内宦，那里承担得起呢？更何况现在还不是和他们耍嘴皮的时候儿。你也是进士出身，可论骂人，你却不及我。”
　　“你说他们念的那些年的书，读的那些年的圣贤，都读到哪儿去了？”
　　“他们和我们这些宦官，生来都是陛下手中的棋子，自古皆然，何况我朝先有王振，后有曹吉祥，他们自然更加警觉。”
　　“可你不是王振，也不是曹吉祥，你和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我看他们是叫圣贤书蒙蔽了双眼。”
　　汪直刚想劝他几句，便听见外面又是一阵嘈杂。问起缘由，原来是一个来大明做生意的女真人吃醉了酒闹事儿，被旁观的汉子逮住，双方便打起来了，那汉子将几个女真人着实教训一番，便将他们赶走，赔了店主一些银两，仍自上二楼来喝酒。
　　汪直见他好一番身手，便邀他入座闲谈，方知他目下任兵科给事中，名叫陈钺。②
　　“原来是汪督公！今日叫督公瞧了笑话了。”陈钺道。
　　汪直道：“西厂都没了，哪里来的汪督公呢？阁下好身手，怎么又说是笑话儿呢。”
　　“虽然西厂已被陛下下令关停，可督公你不还是陛下和贵妃娘娘的红人么，我看不过多久，西厂即会重开。”
　　“借你吉言。”
　　三人正自谈笑，一名歌女便飘了过来，将一份丝帛塞予汪直。汪直笑着拍了拍陈钺肩头道：“借你吉言。”
　　①奏本具体内容来自墨吏花开，网址如下：https://wenku.baidu.com/view/1d151b287375a417866f8f2c.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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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②陈钺是天顺元年登进士第，授兵科给事中，后任山东左布政使，成化十五年任辽东巡抚，这里隐去山东布政使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