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望朔月》兵马钤辖

1、（改动）第一章 锦衣卫奉旨抄家 缉事厂背约还情

　　京城早过了正月，年节虽过，但里巷总比往常热闹。
　　宁荣街正位于街区繁华的腹心之地，今日缘何出奇地寂静？
　　“锦衣卫，奉上命抄家，还不快去开门！”锦衣卫指挥使说话掷地有声，顿时惊起一群栖息的老鸹。
　　兴儿原出来去集上为巧哥儿买花灯，集上的玩意儿，原不值什么，不过那日刘姥姥给他带了这么个小玩意儿，上头描了些吉利话儿，只是那灯早熄了，巧哥儿平日里也不曾照管到，谁知今日早过了灯节，小姑奶奶竟要，还要照着原样子描一个。平日里数他兴儿牙尖嘴利，在主子面前看脸色说话，今日不妨撞在他们家二奶奶面前，叫他去办也是莫敢不从，无论他们小两口子闹成怎样，巧哥儿总是该万人宠万人护的。
　　才推了门，便有一束束火把照着，浓烟更是卷到老柏树稍。兴儿本能地向后迭去，软在地上，只听见外头叫门，又有几个锦衣卫军官上来敲门，兴儿不敢怠慢，起身将门开了，那群官兵竟不分青红皂白直闯进来。一时兴儿想起他两个主子并贾府里老爷们平日里做得些背旨忤逆的事来，更加了不得，撒开腿直向堂上奔去，一边嘴里喊着：“锦衣卫，外头闯进了许多锦衣卫的老爷们！”
　　贾政是刚从任上被召回，一进京便直奔大内，在圣上跟前回了回话，刚下马到家的，另外贾琏贾赦也都在堂上待着，一家子正忖度着圣心，商量对策。贾政当头相应，却被那指挥使抢白道：“在下锦衣卫指挥使仇铭，奉旨办差，切勿多心。”说着已经吩咐了跟他的锦衣卫四下里搜索脏物带来堂上分证明白，并未给贾政等一丝辩白的余地。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便陆续有散开的锦衣卫回来回话，虽然他们的大人待他们极好，从不会叫他们抄家空着手回去，可这次属实没有找到赃物。而贾府后院并大观园各处，他们并没有得旨，也不敢踏足。
　　这时外报忠顺王爷到，便只见得他意气洋洋地踏着官步进来，这倒不足奇，值得称奇的却是忠顺王爷身后跟的官员，原来是早先承贾政之托打探宫中消息的贾雨村，这时望着他这张脸，再想起他向贾政回的“结草衔环”尔尔，不过惹人耻笑的荤话。
　　忠顺王手里承旨，越发得意，只等着贾雨村向仇铭回了话，好看贾家的笑话。
　　果然，仇铭嘴角一撇，当即下令查抄贾府内院。
　　贾琏待要申辩，忠顺王却将他手中的旨意抖开，好叫众人看个明白，内府后院，也属查抄行列。
　　那一干人即似脱缰野马般直往里闯，又如泻水置平地般分散到各院，横冲直撞，碰了谁，伤了谁，混不在意，只顾翻箱倒柜地寻赃。眼见着一队人要往潇湘馆来，紫娟急急地将她姑娘推醒，她姑娘醒了仍懒懒地，紫娟也不顾跟她解释，一把将她拽着往后门逃去。
　　慌乱之中，她姑娘两个哪里择路，更何况府里上下围得铁通一般，要逃也是那些爷们的事，不见爷们下人逃，她两个也只是差些儿撞了后墙罢了。那边早追过来一队人要捉她两个，她两个若老实不跑，倒不显得有什么嫌疑，如今既然跑了，便要对这样行为负责。
　　紫娟是最见不得自家姑娘吃苦的，她姑娘是天仙般人物，当日就连薛蟠见了都腿软走不动路了，今日在这些行伍之人手中恐也难过关了，又见好好儿的家抄了，她主仆两个没了庇佑，出去了便再没了出路，便把心一横，拉了她姑娘跳进了池子里，虽然她知道，这萧瑟的凉风与冰凉的池水也是她姑娘消受不起的，只是相形之下，面前的豺虎才更为可怕。
　　那些锦衣卫见两个女子跳了湖，越发打定了主意，以为贼赃的秘密就在她们身上，更加不肯罢休了，正无措间，这院儿里哗啦啦地有散开一众人，身着曳撒，中间这一个来的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的宦官，可在场的却几乎没有不认得他的，却听他下令：“愣着做什么？不快救人？”
　　只见身后宦官纷纷退去，他逮住了丁荣斥责：“我是让你们救水下的人！”
　　“知道，那他们也得拿绳索来救人啊。”
　　“胡闹。谁等得起！”说着汪直就指了三个南方人下水。
　　要说起没见过他的，只怕也唯独未曾面过圣的贾雨村罢了。他平日最愁没个引荐之人，如今见了这宦官这副架势这般年纪，便猜他是今上跟前儿第一得宠的宦官，因向仇铭请教。
　　“他就是汪直，哼，你看吧，果然他年纪小不精事，才把东厂得罪了，又来拿我锦衣卫的把柄，砸我锦衣卫的招牌来了。他要是有善终，我跟你姓贾。——欸，听说掉下去的可是你的女学生，你怎么比我这外人还淡定呢？”
　　雨村答道：“别说女学生，就是亲兄弟亲姊妹，凡犯了王法的，雨村一个也不会徇私。”
　　查抄贾府的事儿旨意上明说了交给忠顺王和锦衣卫去办，而他汪直竟然不尊圣谕贸然地来了，锦衣卫自然不乐意。忠顺王明白西厂与东厂和锦衣卫这样的老牌特务机构向来不和，所以锦衣卫指挥使也不待见汪直。实际上就连忠顺王自己也对西厂恨之入骨，只是不好发作罢了，如今见场面尴尬，也就只有他能够打这圆场：“督公是广西人吧？”
　　“的确是，只是我在宫里长大，并不会泅水。”
　　忠顺王只是随口的一句话，可汪直并没有随意地回答。
　　“王爷是否在怀疑汪某与贾府有什么瓜葛？”汪直复笑着，“实不相瞒，在下确与贾府有瓜葛，只是如今老友已去，汪某却连他的遗孤都照看不住，实在愧对老友所托啊。”
　　“敢问督公的老友？”雨村抢白问了一句。
　　“翰林院供奉翰林，都察院御史，任江宁巡盐御史林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