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山野游戏间场》万重云雨

1、我是人间一场雨 少年的泪/

　　少年的泪/是落入天空的一场雨/也是曾流浪在思想中的烟云

　　两年前的落雨时节，我抬头看天，竟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这满天的雨，并非在下落，而是正从我的潮湿的眼里流出，流向天空去。

　　我一向是偏爱雨的那一个。

　　多年前，我穿着不防水的鞋，弃用了那把伞，一下课便欢脱地跑向雨中，不过是仓皇一顾，狼狈而归。

　　我幽怨着，憎恨这雨生性薄凉，不达人意。洒脱是他，绝情也是他。我自思忖不畏湿了鞋袜，但终究是在湿冷难耐的触觉里败下阵来。

　　我重感冒了。然而纵使如此，我仍然一厢情愿地贪恋。我只知道，同饥寒交迫者无法赏雪一般，湿鞋者无法赏雨。

　　贪恋是痛苦却迷人的。忽近忽远，我和雨一会儿同声相应，不久又形同陌路。像一杯舍不得喝的小酒，怕自己醉得太深，又难忍酒香诱人。

　　此后，在我极为灰暗的日子里，我写过：……雨何其柔软！柔软到可以承载所有疼痛……

　　余光中先生在那一年与世长辞。我却是那样不幸地在同一年爱上了先生。我的不幸，正源于这无处安放的贪恋。

　　我见过暴躁的雨和安宁的雨，见过狂妄的雨和谦卑的雨。我看过雨出丑的滑稽可笑的样子，也看过雨哀悼的庄严肃穆的样子。

　　雨呢？雨知道我是谁吗！天地如逆旅，雨亦远行雨。

　　我的一腔快要溢出的贪恋，快要沸腾了，快要喷出来泻出来淌得一地都是。我只好任由我的贪恋支配我卑微的肉身了。

　　近日的雨不大好看。雾霾很重，雨半天落不下来，只润湿了砖瓦，像女孩子含泪的眼角，薄薄一层泪轻轻敷在这儿。渗不下去，也散不开来。

　　终于，在夜里，趁我不知觉，雨落了我一夜的梦。我确有梦到些不该梦的，欲望在梦里烧糊了，黏糊糊的。

　　早上醒来，望见窗外城市清新了不少，月色尚在披纱，日光方破云来。橙粉色的云在涌动，阳光变幻着临幸我的窗前。

　　那样的橙粉色让我终身难以忘怀。只有早上六点才能看见的美，是对早起者的馈赠与奖赏。
　　也算是雨落后的些许回忆。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好一个空翠湿人衣啊！人在那雨后的林木间行走，那被湿意浸染的感受，莫过于此了。

　　想来，这便是雨吧——还记得先生写“梦里也湿淋淋”“雨从梦中溢出来”（大意如此吧），兴许是我早上起来眼角的泪水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