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市中的公主府二三事》Eve小年

2、及笄篇（下） 瑞阳见过市

　　四月正有海棠花开得正浓，除去宴上酒水鱼肉，还能嗅到淡漠的玉兰花香。公主府里，瑞阳望着窗外神游，格格不入地发着呆。

　　威严的皇宫大殿上，此刻本该是平平无奇的上朝时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皇上，臣有事要奏。”

　　“爱卿是……”皇兄扶着沉重的头冠撩开珠帘，“噢，张太尉啊……何事要奏？”

　　“圣上龙体威严，不可身着此等娇嫩龙袍，实在有辱国体！”

　　皇兄低头看着自己粉嫩的衣袍，怒道：“朕想穿就穿！干你们何事！”

　　“皇上！万万不可！”不知是谁开的头，继而群臣稀稀拉拉跪了一地。

　　“真是一群老古董……”皇嫂突然出现在殿上，叉着腰，气势汹汹，“你们这群老家伙，皇上穿这一身难道不好看？”

　　“你——”张太尉指着突然冒出来的皇嫂，突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太医！宣太医！”场面开始一片混乱。

　　“宣了太医也治不好你们的眼睛！”皇嫂趾高气扬，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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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阳弯了眉眼，把自己逗乐了。

　　皇兄假作大方，声称要为她置办大兴最隆重的及笄礼。行过及笄礼后，她端坐在殿上，脑中反复咀嚼着前一日皇兄对她的嘱托，却暗自恼怒自己年纪小，上了皇兄的当。她并不喜身上这件粉糯的襦裙，又扶了扶贯珠累累的头冠，一边腹诽一边幻想着：哪天有机会一定要叫皇兄穿上这等鲜艳娇嫩的衣裙，叫他做一日拘谨又笨重的君主试试。

　　手边玉瓷的杯盏满了又满，食之无味。

　　高堂满座，被邀请而至的名门望族，互相推杯换盏，好不快活。豪门子弟们装模作样、争先恐后地给她敬酒，令她烦不胜烦。

　　户部不知哪个侍郎的儿子站起身来贺她，满脸的横肉一抖一抖的，嘴角竟还泛着油光：“恭贺公主生辰！愿公主年年诸事顺遂、佳体康健、无事烦忧！”

　　瑞阳松了捏着酒杯的手，笑了笑，对那人说道：“这位郎君话说得好听，体格也健硕，不如，替本公主收拾了这食宴吧？”

　　这侍郎嫡子又惊又喜，问道：“在下愚钝，不知公主是想……如何收拾？”

　　“山珍海味本不可辜负，郎君肚大能撑船，装下这一桌菜肴，自然不在话下，你说是吧？”她语气轻飘飘的，盛装款款之下淡淡的笑，也叫人人不醉酒酒自醉。

　　对面的人愣了愣，随即狂喜道：“是是是！谢公主！谢公主！在下一定不负公主期望，定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让公主烦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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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散时，那位侍郎嫡子正扶着门栏，将好不容易塞进肚子的食物尽数呕出。

　　踏出堂门，瑞阳便往后院走去。她气极了，这些富家子弟别的本事没有，溜须拍马的本事却炉火纯青，皇兄还有意让她从中挑出一位如意郎君。如谁的意？堵她的气罢了。

　　她一路走得飞快，粉糯襦裙翩翩然，丝帛缎带肆意纷飞。府内后院绿意盎然，春草丛生，她便似一只于丛中潇洒翩跹的蝶，自由傲慢，片叶不敢沾身。

　　经过府内那面天然落雨形成的，本不属于她的明湖时，瑞阳偶然瞥见一个陌生的身影。

　　明湖岸边有个坐在石头上垂钓的男子。孤零零的一个人，背影孤清，没有手下在旁，倒是有路过的侍女红着脸偷偷瞧他，不过都是自己府里的人。

　　瑞阳放慢了脚步，眼中紧紧盯着此人的背影。她实在觉得奇怪，宴席上的公子哥们贪杯都醉倒了七七八八，他却身姿挺拔，不似有醉意。可除了宴请的宾客，不可能还有哪位胆大妄为的陌生男子敢在她府上钓鱼。

　　她站在原地观察了半天，然后悄悄走近此人。

　　忽而，有鱼上钩了。

　　那人一身淡薄青衣，气度不凡，玉冠堂堂正正，衣袖却被胡乱卷了上去，露出精壮的手臂和细长的指。他不慌不忙将鱼送上岸，却又提着鱼一筹莫展。他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正撞上瑞阳不怀好意的目光。

　　瑞阳这下明白为何有人偷瞧他。

　　这人也就比她年长两三岁，墨发半束，眉目风流，眼中一丝讶异也无，反倒泰然自若。模样长得甚好，便是一手提着肥硕扑腾的鲤鱼，一手撑着竹竿，也一点不落风度。

　　瑞阳见过市井渔夫，她知道真正的渔夫不长这样。

　　男子脸上似笑未笑，不慌不忙对她躬腰道：“在下刚刚在公主府里钓得了一条大鲤鱼，想留着明日做酒菜。不过正巧手下不在身边不方便带回去，斗胆恳请公主殿下帮着养上一晚，明日在下便派人来取。”

　　瑞阳皱了皱眉，脸色不大好看，转身将要离去。

　　他没带下人在身边，关她什么事。

　　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本来听闻公主府钟灵毓秀，在下才来赴今日之宴，这宴上酒水不错，后院风景也极佳，鲤鱼肥美，只可惜……原来坊间传闻是真的。”

　　瑞阳回过头：“什么传闻？”

　　“瑞阳殿下……似乎跋扈过了头，对下人如何我不敢说，可如今对待自己府上的宾客和生灵都这般态度，看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到底有迹可循。”

　　瑞阳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阁下胆量颇大，不知出自哪里？”

　　他回答：“康安侯独子，贺清川。”

　　哼。

　　“小侯爷实在聪慧过人，亦有胆识，单凭坊间传闻就能得知一个公主的品性如何。哼，你放心吧，我的鱼我自会好好养着，明日你也不必过来，我会派人将鱼送去侯府，我怕我这小小的公主府污了圣人的鞋。也不知阁下有何脸面说本公主践踏生灵，明明钓上鱼的人不是我，要吃鱼的人，也不是我。”

　　小侯爷并不在意，只是微一颔首，说道：“那便劳烦殿下了。”

　　瑞阳点点头，微微一笑。

　　然而第二日瑞阳并未把鱼送去侯府，贺清川敢不敬她，她便戏弄他。不过他似乎也并不急着吃鱼，并未差人来寻。她心中虽还有气未解，但也不放在心上。

　　不过是一个不知分寸的客人而已。她气度大得很。

　　早春的玉兰花香不问来处，偷偷越过窗扉，沁入屋内。

　　“嬷嬷，我饿了。”瑞阳躺在美人榻上，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哀嚎道。

　　下边一位慈眉善目的妇人上前来，笑眯眯问道：“那殿下想吃点什么？尚不到饭点，不如先上些糕点垫垫肚子？”

　　瑞阳含糊地“嗯”了一声。

　　正当沈嬷嬷要吩咐下人去做糕点时，瑞阳叫住了她：“等等，我想吃杏仁糕，叫昨日宫里来的那个宫女做好送上来吧。”

　　“是。”嬷嬷依言吩咐下去。

　　不一会儿，做好的杏仁糕便送了上来，瑞阳懒洋洋起了身，磨蹭到桌边坐下。她对着品相诱人的杏仁糕拿起就吃，脑中在思索着这两天该去哪玩。听闻南阳街是怀阳巷最繁华的地段，吃喝玩乐，一本满足，玩上几天几夜都不带重样。

　　“不如吃完就去南阳街逛两圈好了……”说着瑞阳又塞了一块入口，正美着呢，突然脸色一紧，捶胸顿足，继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嬷嬷见了，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帮她拍背。有侍女连忙给瑞阳递上茶水，可瑞阳喝了脸色也不见好转，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急得底下的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她团团转。

　　“殿下撑住，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有侍女匆匆忙忙奔出门去，险些摔了一跤。

　　嬷嬷冷静下来，吩咐另外的侍女：“请太医怕是来不及了，快去请附近最好的郎中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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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阳醒来时，喉间的异物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翻涌而来的不适感。她中间吐过几回，难受得要命，此刻躺在床上，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头埋进被子里。

　　“这难道就是报应吗！”

　　几日后，瑞阳进宫来找皇兄叙旧，在以往最爱待的鸾鸣台下坐了许久。等到看完了各宫娘娘们的歌舞琴曲，还等不到皇兄姗姗来迟的身影，瑞阳便起身去了一趟御书房。

　　瑞阳抬脚正要踏入殿中，就听到杂物被摔在地上的响动，里面隐约传来皇兄的不满：

　　“这个康安侯，朕看他就是在京城待得太安逸了，连朕让他去西疆巡视都找借口推脱，连什么舍不得心爱的书画的托辞都搬出来，朕看他就是不肯像为前朝先帝那样为大兴效力……”

　　瑞阳止步在殿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结果一回头吓了一跳，发现皇嫂就在她身后，被她吓了一跳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吓我一跳！”

　　“你才吓我一跳！”

　　皇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纳闷道：“怎么了？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瑞阳指了指殿内：“皇兄正在里面发脾气呢……”

　　“啊？还气呢？”皇嫂一脸的不服气，不顾仪态地抱胸，“不就是前日我不小心打碎了他心爱的墨宝而已嘛，就这个肚量，还当什么天子……”她越想越气不过，气冲冲地踏进了殿门。

　　瑞阳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皇嫂已经消失在她面前。她抬头望着碧空如洗的天，心里默默数了五个数。

　　果不其然，五个数后，殿内便传出“砰砰——”的声响……

　　瑞阳叹了口气，悄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