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蒂克》陆子元

6、第六章 李鸿昇的妈

　　张铁水直到晚自习下课都没再来找李鸿昇的麻烦，他被李鸿昇气得够呛，但更气自己，气自己因为一时的冲动说出的那句“走你父母的老路”。
　　李鸿昇非常憎恶别人提起他的父母，即使他知道大家在背地里都说他是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混球。
　　其实张铁水在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就后悔了，因为那句话无疑就是一把刀，一把能将李鸿昇心内的伤疤再次刺穿的刀。
　　可这把刀又何尝没把自己刺痛。

　　李鸿昇的父亲是个街头混混，名叫李汉勋，是张铁水的邻居。
　　李汉勋和张铁水不是一个年龄段的，张铁水比李汉勋小8岁。
　　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街头人人喊打的混混，一个是邻里街坊夸赞的好学生，他们虽然生活在同一条巷子里，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张铁水对李汉勋的事迹算是略有耳闻的，大小辍学、混迹街头，三天闹事、两天打架。就在张铁水以为这辈子和李汉勋都不会有交集的时候，却有一个扭结出现了。那个扭结就是李鸿昇的妈妈——玫瑰歌厅的歌女，名字叫徐佳丽。

　　别看张铁水现在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年少的时候可是个腼腆纯情的小白脸，当然也是个好学生。
　　可是这个好学生从小被家里约束惯了，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

　　夏日的夜晚，小城的空气湿润，张铁水站在自家房顶看书，身旁是架在房顶的电线杆，电线交错，伸向远方霓虹烂漫的地方。
　　张铁水手中拿着书，目光却随着电线中的电流落到不远处闪烁的歌舞厅灯牌上了。
　　他从来没去过那里，也从来没走过那条小巷，可就是那个燥热又黏腻的夜晚，让他心中燃起了好奇又向往的烈火。

　　没过几天的傍晚，在天色渐昏之际，张铁水和几个同有此意的男同学扮成大人的模样进了歌舞厅。歌舞厅里都是社会上的小混混，走路都没个正形。
　　几个学生躲躲闪闪扭扭捏捏进了正厅，闪烁又萎靡的舞池中央坐着一个长相艳丽、身材妙曼的女人，她翘着二郎腿，气定神闲地唱歌。
　　那个女人就是徐佳丽，李鸿昇的妈妈。
　　那一年的徐佳丽24岁，张铁水17岁，李鸿昇的爸爸李汉勋25岁。

　　那一晚，几个男学生扮成大人并没有被歌厅的老板发现，亦或许歌厅的老板早就发现了却未拆穿。他们坐在那里看别的舞女和混混们跳舞，几个男孩子比小姑娘还羞涩，一度羞红了脸。
　　张铁水的目光从未从舞台中央那个女人身上移走，他很好奇，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但凡有一点才华或者能力，都会比现在的生活强上很多，怎么会沦落成一个歌女。
　　这个想法曾经困扰张铁水许久，直到他真正地步入社会、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之后，他才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人人都不甘堕落的。
　　那样的生活方式就是徐佳丽喜欢的。

　　徐佳丽当一个歌女是没有什么苦衷，年少时不爱学习，总想一步登天，幻想着哪天被星探发掘成为电视海报上的大明星。
　　所以她在自己22岁时候，还在玫瑰歌舞厅等着幸运之神向她抛出橄榄枝，等待某个大名鼎鼎的星探向她递一张名片。
　　可是后来她渐渐明白，旬安这个小城是没有星探的，也没有一辆能载她去远方的火车。于是唱歌不再是梦想，而是养活自己的工作。

　　25岁的徐佳丽已经是个万人迷了，褪去少女的稚嫩，染上成熟女性的风韵，玫瑰歌舞厅附近的小混混都对她很是神往。
　　混混们和徐佳丽或许有过眉目传情，又或许有过口头之交，但至于哪个混混和徐佳丽有过床笫之欢，这就无人知晓了。
　　徐佳丽喜欢谁，谁也不知道。
　　但喜欢徐佳丽的名单里，一定有张铁水。
　　一见钟情。

　　那晚之后，张铁水还像往常那样上学放学，成绩却一落千丈。
　　谁都找不到原因，只有张铁水自己知道，他已经丢了魂，脑海里爬满了长着徐佳丽名字的藤蔓。

　　徐佳丽是个渣女，彻头彻尾的渣女。
　　她玩弄了张铁水的感情。
　　其实在那晚之后，在张铁水的主动接近下，二人渐渐有了来往。
　　纯情的学生确实比街头上的混混更让徐佳丽觉得新鲜，她坠入爱河了，和张铁水两个人你侬我侬、难分你我地相处着。
　　张铁水感受到了沉沦的快感，徐佳丽却感受到了负罪感，可她没有和张铁水说出自己的感受，只是在心里策划着等张铁水考上大学离开旬安后，她就和他断了联系。
　　她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张铁水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二人在张铁水临行前还是难舍难分的，等到张铁水寒假马不停蹄地赶回旬安之后，却发现徐佳丽已经和李汉勋好上了。
　　不论张铁水如何哭如何闹，这个女人就是不回头。她就住在与张铁水相隔两间房子的李家，二人再也没了往来。
　　又过了两年，徐佳丽怀了李鸿昇，在李鸿昇两岁的时候，李汉勋因为惹到别的帮派，被人在街上打死，徐佳丽把李鸿昇抛给自己的母亲后就离开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张铁水很照顾李鸿昇，他替李鸿昇办过小学、初中、高中的入学手续，帮李鸿昇吓退过来学校找事的小混混，更偷偷地帮李鸿昇付过学校的学费、课本费。美其名曰是教育局对特殊家庭的补助。
　　可这些事李鸿昇根本就不知道，李鸿昇的外婆也不知道。
　　在李鸿昇的心中，好心人是有的，但一定不是烦死人的张铁水。三四十岁的男人没结婚没家庭，从早到晚在学校看学生，越来越像铁公鸡！

　　但对于张铁水的照顾，李鸿昇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有一次李鸿昇问张铁水：“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张铁水一边拿起教棍吓唬他，一边说：“防止社会上出败类！”
　　李鸿昇连忙躲，说：“那就算我不是败类，社会上败类也不会少啊！”
　　张铁水咬牙道：“别人我不管，我就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