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星》sweetrabbit

2、02

　　夏日的蝉鸣总是聒噪的。
　　就如同海上的浪潮，来来回回地折腾着，不愿停歇。
　　海岸线的交合处有一道孤单的身影，他毫无生气地眺望着海天相接的尽头，看着落日悄然隐入云层里，徒留下血色的红霞在天际蔓延开来。
　　他试图将曾经拥有的热忱都融进那暮色里，然后眼泪就不听话的落了下来。
　　他又往前迈了两步，鞋子里开始浸入海水，冰冰凉凉，就和他此刻心脏的温度相差无几。
　　没有害怕，没有恐惧，一切都是早就打算好的。
　　从他开始承受这些痛苦之后，就注定好的。

　　–

　　故事要从很早很早说起。
　　宜台是一个大版图里小到不能再小的城市，在这座城市的某一条狭长巷子里，住着一户三口之家，不大的房子里每日清晨都有一个身影在前后忙碌着。
　　“季如婷，起床咯！”季如臻敲了敲妹妹的房门。
　　很快，里头传来妹妹的载声哀怨，“不是说了不要叫我吗？我有设闹铃啦，真是的，哥哥你每次都搅我的好梦。”
　　季如臻一边真诚的向她道歉，一边端了两碗小米粥上桌，“是我忘记了，你好像有和我说过，对不起，那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叫你咯。”
　　季如婷打开房门，随意的伸了个懒腰，一头胡乱飞扬的黑色长发被她用皮筋束了起来，这会儿她的眼皮还在止不住的打架呢，“唔，好不想去上学哦！”
　　季如臻无奈的摇摇头，一把推她进洗漱间，“等你什么时候有能力赚钱养家了你就可以不用去上学了。”
　　季如婷从洗漱间探出个小脑袋来，两眼齐放光，“真的吗？那我念完高中不就成年了，我就可以去工作啦！”
　　季如臻正在热牛奶，回的也有些漫不经心，“你还是把心思先放在当下吧，怎么样，你要是连宜台高中都考不上，就太丢我的脸了季如婷！”
　　季如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他，“是啊，有个学霸哥哥真了不起！”
　　季美芳拄着拐杖慢慢从房里走出来，路过洗漱间还笑眯眯地对季如婷说道，“你哥也是为了你好。”
　　季如婷正刷着牙只好含糊地应了句，“知道了啦！”
　　季如臻见季美芳出来立马搀扶她到桌边坐下，还给她按起了肩，“奶奶，你不用替我们操心，我会照顾好你和妹妹的，你呢，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好吗？”
　　季美芳听了又差点红了眼眶，朝他说，“我能有你们两个宝贝我真的别无所求了，奶奶只盼自己能活的长一点，能看到你们各自成婚，生子，我也就能瞑目了。”
　　季如臻从背后抱住她，哄小孩似的拍她的肩，“奶奶！你一定会看到的！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季美芳抓住他的手回道，“好，奶奶争取破一下纪录。”
　　季如婷从洗漱间走出来，颈部还挂了条干毛巾，一脸地无言以对，“哥哥，奶奶，要不要这么夸张，每天都同样的对话欸！你们也不嫌烦！”
　　季美芳笑着朝她看了又看，说:“奶奶老了嘛，同一句话容易说好几十遍，就像看着我们如婷一天天的长大，出落成漂亮姑娘了，奶奶心里就高兴。”
　　季如婷似乎是害羞了，一个劲的扒着碗里的白粥送进嘴里。
　　季如臻看了眼表，迅速从椅子上提了背包挂上肩，“奶奶我先走了！”
　　走了两步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对季如婷说道，“记得把碗洗了再走。”
　　季如婷在心里朝着他飞奔而去的方向比了个大大的中指，然后朝季美芳抱怨道，“奶奶，最近哥哥都很早就出门了，而且最近他也太勤于压榨我了吧！”
　　季美芳摸摸她的头，“他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碗放着奶奶来洗，你快把早饭吃了，一会要赶不上公车了。”

　　–

　　初晨的太阳冉冉升起，不多时便迎来了金色光辉。
　　季如臻气喘吁吁地跑到公交站台，深吸了口气，又看了眼手表，呼，还来得及。
　　等候的公交准点到站，季如臻淡定地上了车，一如既往地坐在某个穿着宜台高中校服、戴着黑色有线耳机、阖着眼睛昏昏欲睡的男生后座，内心雀跃不已。
　　是的，季如臻从很早起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而且这个男生还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学渣。
　　顾星予，宜台高中被记过最多的男生，染发、翘课、逃学、抽烟、打架……听说被记过的理由就不带重复的，年级榜上也总是毫不意外的出现在最后一名，并且分数常年保持在个位数。
　　就是这么一个老师口中已经无法挽救的三流学生，让季如臻牵肠挂肚了整整一年。
　　但最近顾星予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每天都会搭这一班车去学校，头发也染回了原本的黑色，还剪了个细碎的刘海遮在额前，也不翘课逃学了，总之，突然有点乖巧学生的样子了。
　　下了车，季如臻尾随着顾星予进校门，却在中途被三个人给拦了下来，一路连拖带拽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为首的是个三流程度和顾星予不分伯仲的男生，叫谢承均。
　　季如臻像个破烂罐子一样被狠狠砸在墙上，背部疼得他来不及思考的时候，就被谢承均用力扣住了下巴，“季如臻，这么喜欢顾星予啊，天天像个跟踪狂一样的跟在他屁股后头，你还有没有点羞耻了？”
　　是的，自从被谢承均撞见过几次后，季如臻就免不了被这么招待一下。
　　“我说季如臻，你不会真他妈喜欢男人吧？”谢承均不知轻重的拍了拍季如臻那张白里透红的脸颊，咬牙问他。
　　季如臻习惯了，也没想过要隐瞒，“是啊，我就是喜欢男的，我就是喜欢顾星予，怎么了？”
　　肉眼可见谢承均的脸色蓦地黑沉了下来，他重重甩了季如臻一巴掌，清脆而响亮。
　　“季如臻，你真他妈恶心！”谢承均朝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沾在季如臻的脸上，令他差点作呕。
　　谢承均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扭头就离开了。
　　跟在一旁的两个小弟全程目瞪口呆，见老大走了，还没从惊讶中恢复过来，意味不明地看了季如臻一眼，又互相干瞪了一会儿才想到去追谢承均。
　　季如臻瘫坐在地上，使劲用衣袖抹脸，又蹭了蹭被打到烫红的脸颊，低头苦笑。
　　喜欢男人怎么了？喜欢顾星予又怎么了？
　　犯法了吗？
　　真就那么恶心吗？
　　…………
　　虽然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不过这场骤然而至的暴风雨委实来得过于猛烈，一早上他就被送上了最瞩目的位子，周边的所有人都在对他评头论足，手机叮叮叮的一直在响，不用看也知道他被同校的校友们批成了什么样子。
　　恶心、怪物、疯子、有病。
　　这些不堪入耳的字眼他都听过的。
　　可是，就算听过无数遍，他也办不到对此无动于衷。季如臻不禁自嘲。
　　太没用了，季如臻，你不能懦弱！
　　你没有做错什么，更没有伤害任何人，你不要害怕。
　　季如臻强装镇定的打开手机。
　　“季如臻要点脸吧，凭什么和我们抢顾星予？贱人一个！”
　　“季如臻太恶心了，我上次还和他探讨过作业呢，咦，想想就想吐。”
　　“最惨不过顾星予，听说他知道以后，直接在课堂上掀了课桌呢！”
　　“顾星予有什么错，居然被他这样的人喜欢，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季如臻只看了几条骂的不算太狠的，当看到这条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是啊，顾星予有什么错，凭什么因为他也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呢。
　　季如臻把拳头攥的吱嘎响。
　　“季如臻，你还有脸待在教室里呀？同学们可受不了和你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你识趣地赶紧找个地方躲躲，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咱们学校那些二流子可个个都放话了，见你一次非打你一次不可。”
　　“.........”
　　季如臻本也坐如针毡，听了他的话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跑出去了。
　　走了没几步，就被强劲的一股力量给拽进了厕所。
　　又是谢承均！
　　这个宜台小霸王，父母叔辈都是各行各业里的狠角色，就连本校校长都得敬畏他爸三分，所以他在学校里就更加有恃无恐、嚣张跋扈了。
　　再一次被重摔在地，季如臻紧咬着唇忍痛直起身来。
　　“季如臻，你他妈恶心谁不好非来恶心我！”谢承均趁机一把抓紧他的头发往后提，力道强劲，痛得季如臻想死的心都有了。
　　谢承均厉声又继续说，“也对，其实这回是顾星予惹毛了我，不过说到底你才是罪魁祸首，所以拿你开刀也是合情合理的。”
　　说完朝另外四个人使了个眼色，自己把手拍个干净靠在墙壁上看好戏。
　　季如臻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哪里是没被拳打脚踢过的，除了脸，身上每痛一个点，都好似被钝器锤进皮肤里一样，那种痛不欲生，难以言表。
　　“季如臻，这只是一次警告，你和顾星予最好安分一点，要不然咱们可得换个花样玩玩了。”
　　季如臻蜷缩着躺在地上，听着脚步声远去才敢睁开眼看，嘴里漫起一股腥甜，全身更是像散架了似的，每动一下都疼的要命。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只感觉到像是有谁进来了，将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可就算再小心，也还是疼得他眼泪直飙。

　　–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校医室的病床上了。
　　校医室老师见他终于睁了眼于是笑了笑，“放心，我不会通知你家长，也不会告知校领导的，你愿不愿意讲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我作为一个旁观者，还是要提醒你校园欺凌不是小事，最好还是通知学校处理。”
　　季如臻牵强的动了动嘴，回了个生硬的笑容给他，嗓音沙哑，“一丘之貉。”
　　谁都知道校长会包庇谢承均。
　　再说，谢家势力那么庞大，想要捏死他还不容易么。
　　校医室老师默然地点头。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报警。”
　　季如臻又笑，“一样…”
　　校医室老师皱起了眉头，“可笑，这事还就没人能管了？”
　　季如臻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发呆，没回话。
　　“那你有考虑过转学吗？”
　　季如臻摇摇头，“突然转学，奶奶会起疑的，我不想让她担心。”
　　校医室老师一脸你现在看起来就很让人担心的表情，“你也是不容易。”
　　季如臻:“......”
　　季如臻从前觉得，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只要还活着，总能熬过去。
　　“对了，老师，我可以问一下，是谁送我来的吗？”季如臻问。
　　校医室老师露出八颗亮白的牙齿，笑得甜腻，“嘿嘿，我其实不是校医室的老师啦，我只是帮人来照看你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邓可维。”
　　季如臻迟疑的咦了一声，还没理清状况，一脸茫然。
　　邓可维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嘿！我知道你有疑问，不过那个人不让说你也就别再深究了。”说着脱下白大褂一丝不苟地重新挂回衣架上，“好啦，角色扮演游戏到此结束，你再躺一会吧，校医室不会有人来的。”
　　季如臻又疑惑道，“你怎么笃定校医室……”
　　邓可维笑嘻嘻地打断他，“秘密！不是说了不让你深究吗？乖，好好睡一觉吧！老师那边已经替你请假了，别担心。”
　　季如臻眨眨眼，满头的雾水。
　　邓可维又说:“那我走咯，季如臻，下次见！”说完，还做了个俏皮的wink。
　　季如臻从嘴里僵硬的蹦出个“好。”字，目送他离开。
　　究竟是谁在帮他？
　　不愿透露也好，免得给好心人也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身为全校默认公敌的季如臻，该如何在这个是非之地里安然的待到毕业呢？
　　这是季如臻睡着前一直在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