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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方元臻 永康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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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三年(景止十一年)季春的这日,有畅畅惠风,容容流云。
天色之温润可爱,一如粉青色的瓷釉。交织纷飞的柳絮和落樱,于白日下泛起莹莹的金粉色光华。在釉药薄处,微露出了灰白色的香灰胎来。
一处闲亭外,周围着数个内侍及宫人,中间石凳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戴一顶莲花玉冠,着淡青色的广袖并未加巾束带,通身的居家打扮,仿佛普通世家之子。
方元臻手中此刻正把玩着一柄高丽纸折扇,眼中看着这泥金扇面细细思索,到底是该画青松,还是画飞鹤来得更妙。
“太子殿下,谢公子到了。”阿慎在亭外禀道。
方元臻抬头望去,只见远远的,一个小太监领着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走来。
斜飞入鬓的英挺长眉,鼻梁高挺,双唇薄薄微翘,却红润的很,笑意总是显得有几分邪气,他英俊的有些霸道,分明轮廓硬朗冷酷,却偏偏生了一双黝黑明亮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多情似无情,便又多了几分温柔的错觉。
方元臻突然想起去年四月的那场宫宴上,年仅十六的新科进士谢家长子谢长亦,襆头上簪着一朵大红芍药,带着少年意气的笑容,饮尽了皇帝赐下的御酒。
在他仰首举杯的那一瞬间,自己心内竟隐隐生出了些许妒忌。
穿红袍,骑白马,琼林赴宴,御苑簪花。
夹道的百姓欢呼,不是因为权势,而是真心叹服; 楼头的美人相招,不是为了缠头,而是为了年少风流。
方元臻自嘲地笑了一下,当朝太子羡慕一个探花郎?说起来倒是好笑地紧。
晃神间,谢长亦已经到了亭前,屈身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还请谢侍郎免礼。”方元臻放下手中扇子,虚抬了一手,“谢侍郎怎么突然想到来孤这太子府上了,难不成是父皇有何旨意?”
半开玩笑式地话说来,却无端的冷了几分温度。
谢长亦笑道:“太子说笑了,作为臣子,本就该早日拜访殿下,只是臣愚钝,处理事务拖沓,不堪甚用,一直未敢来冒昧打扰殿下。恰巧今日圣上赏了一幅好字,臣想殿下素来喜欢徐老之作,故来借花献佛。”
这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卑不亢,完全不像刚入朝堂一年未满的少年郎该有的口吻。
方元臻看了一眼眉眼间毫无起伏,却是嘴角含笑的谢长亦,笑着说:“孤倒是向父皇讨了许久的字画,没想到被谢侍郎得了,既然是圣上所赏,孤也不好夺人所爱,谢侍郎的心意,孤领了便是。”
谢长亦被拒绝,也未有何神情变化,只是作揖答道:“今日前来,谢某到不只是为了徐老之作,也有另一幅字,还请太子品鉴。”说完此话,眼神中倒是有了些许波动。
太子善书法,书作颤笔樛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谓之“金错刀”。倒也有不少人,望得太子殿下赏鉴的,只是是为了字,还是为了人,也就不得而知了。
方元臻倒是想起来关于这谢侍郎的传闻,其字倒也算不上丑,只是一个探花郎却毫无笔法,只能勉强称一个清字,也是骇人,据传,若非其字不堪,可为状元才。
方元臻心下有些盘算,便示意阿慎把两幅字都呈上来。第一幅由两个小内监捧着,缓缓打开,正是徐老的《春水善作》,第二幅放于石桌之上,阿慎沿轴展开,却见太子神色一变。倒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过来,“你们都先下去吧。”方元臻吩咐道。
阿慎低头应道,便领着众人退去。
一时间,亭内也只留下了两人。
“德化民,义待士,礼安邦,法治国,武镇四域,仁修天下。此为殿下之志,是否?”谢长亦俯身长拜,清声问道。
“从何而来。”
“谢某偶得,家师所告。”
“家师为谁?”
“昌北徐家,天下大儒,徐陆正。”
“可······”
“家师既故,殿下不必言他,只是家师之志便为吾之志,辅明君而成大事。”
方元臻此时倒是镇定了下来,“此话大逆,谢侍郎不可对孤言,只可为圣人用。”
“谢某知殿下虽处极尊之位,却亦临危险,小子不才,只愿助殿下成大事。”
······
方元臻刚想开口,却又不知说什么,自己这太子之位顺当?不过虚占了个 “长”的便宜,至今未得入朝参政,岂不是圣上的猜忌?这些,何人不懂?千言万语一时涌上心头只化为嘴角一抹苦笑。
他想起先生尚在京城之时,他曾与其言:“阿爹喜掌权术,可权术治得了阿爹的心疾,却治不了阿爹的天下。我想令四海腐木焕然,枯草重生,能人志士有才可施,苍生黎民,有福能享,八方诸国皆贺我大明强盛,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先生被贬,逐出京城,太子詹事府人手空缺·····这一切仿佛都是风雨前兆。
而这抛来的橄榄枝,他低眉,看向手中字,笔落而有力,恰见四海如沐春风,是先生的字,无人可比,自己这 “金错刀”空名有几分是为了权贵,不及先生得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