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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甄妍 甄妍在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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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妍在傍晚时分,偷偷溜出了府门。
花盏很奇怪,这几天是甄家三公子准备迎亲的时候,府里热闹的很,小姐却偏偏要往外面跑。
甄妍红衣黑发,头发虽像男子一般用白玉簪轻轻绾起,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女儿身,拿着一把纸扇像浪荡公子般敲了敲花盏的头,神神秘秘地说:“小丫头哪知道本公子的乐趣啊。”然后朝着长安坊走去了,花盏无奈地小跑着跟了上去。
长安坊分为九坊,若是甄妍和甄夫人一起出来,怕是只会在上三坊里走走,而甄妍一个人来时,便会去平三坊的琳琅阁,那里水货正货混杂,一般人一不留神就会被骗,可甄妍就喜欢在石头里挑宝贝的感觉。
可今日远远地便瞧见琳琅阁里似是有争端,闹哄哄的。像甄妍这样女扮男装,一身贵气的女公子本就不多见,一来二去的,琳琅阁的曲老板早就识得。曲老三正苦于无法脱身,一转眼瞧见了甄妍,欣喜若狂的连声疾呼:“公子,公子!还请您来掌掌眼,还小的一个公道。”
甄妍堪堪穿过了人群,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曲老三,气急败坏也不用找个姑娘来救场子吧。”
甄妍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眼前的人有白玉雕的容颜,纤长的华袍一角绣着精致的暗花,如黑曜石般的墨色眼瞳深不见底。
甄妍也不多看,顺手拿过那曲老三手中的画卷,挑眉问道:“先生觉得这画有什么问题?”
天晟皱眉不语。
甄妍昂了昂头,一边看画一边问道:“先生可是觉得这不是柳青自的真迹?”
曲老三在一旁一听,急忙回道:“公子好眼力,一眼便瞧出是柳青自的画,只是这真假,我们琳琅阁向来凭卖主眼力,这是行里的规矩,这位头次来琳琅阁,怕是不清楚,非得和小老儿退货,可这退了的货······”
天晟又皱了皱眉头,尚未开口,却听甄妍问道:“不知这画多少价?”
曲老三应声回道:“不多,只三百两,来买画的那位公子也是个厉害的,小的可是真没赚什么。”
甄妍转头问那白袍的公子,摇了摇手中的画,笑着说:“三百两,我买下,如何?”
天晟说道:“姑娘,这绝非柳青自的真迹,三百两不值得,这店主欺瞒顾客,本就······”
甄妍却是笑着将画抛给了花盏,掏了钱袋就往天晟手上一放,凑近了低声说道:“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两,先生还就笑纳吧,这琳琅阁可招待不起先生这样的贵人的。”
穆天晟,太祖嫡三子,并未随父兄攻入洛城,而是镇守临淄,不久前刚刚回朝述职,在接风宴上甄妍见过他。
甄妍不同于其他闺阁女子,自其行事中便可见一斑。
世人皆道甄家女贵不可言,但唯有甄家女子才知道有多痛苦才能当得起这个贵字。自然,这些甄妍是不知道的,也该是她运气好,出生时父亲膝下已经有了三子,巴望着夫人这一胎得个女儿,自是不舍得早早开始教导礼仪,待拖到七、八岁时,巧的很南齐王朝不稳,新朝未立,甄家也没有女子入宫或联姻的需要,便默许着没有过多拘束甄妍。
但最近,甄家家主觉得自己当年的决定很错误。
原因无他,太祖膝下七子,甄家女竟然一个都无法嫁与。唯一适龄的甄妍还被自己养了个散漫不羁的性子······
甄世平感到很头疼,虽然外戚的名声不好听,但他清楚,朝堂上的权势更让帝皇不安心,倒不如结个亲,下代皇帝流着甄家的血脉,甄家也才放心放权,那些从朝堂上功成身退的过了两朝又有何人记得他呢。
身为家主,甄世平觉得该找女儿好好聊一聊。
“父亲又不是不了解我,当个太子妃,怕是父亲都不相信我。”甄妍上着一件鹅黄纱衫,腰系葱绿妆花纱百褶裙,阳光落在她额头上剔透的细碎琉璃珠子桂花与碧玉叶子上,显得很明亮,“我倒是不怕当个王妃或是太子妃的,就怕连累甄家。”
甄父一脸无奈,只好写信去与留在平阳的大哥商量。
甄妍倒是没把嫁娶之事放在心上,她觉着嫁谁不是嫁呢,横竖爹娘也不会找个歪瓜裂枣的,自己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最近对新来的三嫂很有兴趣。
三嫂是王家之女,王家和南齐最后两代皇帝联姻过密,在这洪武年间怕是会被各大家族孤立,甄家此时抛出橄榄枝愿为嫡三子甄开焕求取王家幺女王韶韵,王家自然是感恩戴德,可这三嫂,着实有些奇怪。
虽然她无论是对谁都是士族之女标准的规范,但甄妍偶然在小花园遇到三嫂时,却见到她在哭泣。
开什么玩笑,甄家哪里对不住她,新婚几天就在小花园里哭?甄妍很是生气,又有些好奇,偷偷跑去告诉三哥,甄家三公子甄开焕摸摸小妹妹的头,浅笑:“你三嫂应该是想家了,等以后妍儿出门,也会想家的。”
甄妍嗤之以鼻,是王家自己不争气,不能在京城立足,好不容易和甄家联姻难道不应该喜极而泣,兢兢业业地当好甄家三少奶奶的本分吗?怎么可能才新婚几天就在花园哭哭啼啼,真是······
“也罢,管她作甚。”甄妍实在是没什么好耐心去探究三嫂了。
这日,刚想出门活动活动筋骨,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却是来传大小姐去荣福堂。
花盏一边忙着招呼小姐更衣,一边问道:“翠烟姐姐,可是有什么事?老太太不是一向不喜人多吗?”
翠烟自是和大小姐房里的丫鬟要好,当下也不拖沓,答道:“老太太和老爷、夫人都在,大少爷和二少爷在外头尚未回来,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倒是已经到了,什么事还不知道。”
甄妍心中有些嘀咕,有什么事值得祖母兴师动众的。
到了荣福堂,仍是一贯的肃穆凝重,似乎还保留着甄老太爷去世时候的冷寂。
甄家老太太原是南齐皇室郡主,南齐灭国,虽然没有披麻戴孝,但是生活用度清减不少,加上老太太向来不喜言乐,荣福堂与甄家其他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刚进正屋,恰巧听见祖母略带嘲讽地话:“怎么,我一个落魄的老太婆,你这个儿媳妇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甄妍赶忙走上去,拉着祖母的手半依着身子,笑着说:“祖母,几日不见,妍儿可想你了呢。”
甄老太太见是唯一的孙女来了,也是笑了,伸手挂挂姑娘的鼻子,“你呀,一天两头地往外面跑,也不知道来看看你祖母,还说想我。”
甄妍腻歪在祖母身边好一阵撒娇,把老太太逗得直笑,荣福堂里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翠菡站在夫人身后心里暗暗赞许,夫人向来知道老太太不待见她,来荣福堂时便让翠烟去叫大小姐,也是刚刚好,老太太还没来得及发难呢。
三少奶奶坐在三爷身旁,掩嘴笑道:“妹妹与祖母真是感情深厚,让嫂嫂我羡慕不已呢!”
甄妍在母亲身旁落座,朝三少奶奶大方一笑,朗声说道:“想来三嫂也是和祖母感情颇深。”
三少奶奶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脸上表情僵了一僵,却是很快反应了过来,笑道:“是呢,祖母也是极疼爱我们几个孙女的。”
甄世平在老太太身旁开口:“不知今日母亲把大家叫来,是有何事?”
甄老太太捻了捻手腕上的佛珠,开口的嗓音虽是年迈,但其中威严不减半分,“不急,等轩儿和恒儿回来,一次性说完便好。”
“也好。”甄世平应答一声后,便不说话了,而甄夫人是不敢说话,三少爷是小辈,又向来在甄家不起眼,自然是不会说话,三少奶奶和几位长辈尚未熟悉,自然怕多说多错,抿抿嘴,连茶都不喝一口。
甄妍暗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却也不想说话,这场景基本上是请安日常,后来祖母索性免了他们的请安。
甄妍暗自想着,祖母今日如此兴师动众到底为了什么?
她向母亲望去,母亲却是摇了摇头。
一时间荣福堂里又冷清了下来
一盏茶功夫,大少爷和二少爷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甄妍抬眼望去,先进门的是甄大少爷甄开轩,不同于三少爷的温和书生模样,他的眉眼间已经有了锋利之色,一身二品官服衬得他身姿挺拔英武。
“是了,”甄妍心想,“大哥已经被封了銮仪使,掌控皇宫侍卫。”
甄二少爷开恒穿了件淡青色暗纹的直裰,背脊挺直瘦削,个子很高,和大少爷不相上下,他飞扬入鬓的眉,带着流逸超然的弧度,让人想起三月碧泉边的柳,承载着明丽流芳的春光。
甄家三子中,要数二爷最是姿色不凡,可惜甄家有规矩,兄弟不可同时在朝为官,令人叹惜。
甄开轩和甄开恒分别行了礼,便在父亲身旁坐下了。
三少奶奶蹙了蹙眉,呵,这位置还真有趣,老太太坐在主位自然无可非议,老爷和夫人坐了左右首,老爷下方便是甄大少爷和二少爷,而夫人下首却是甄妍,甄妍旁边才是甄三少爷和她,这位置,实在令人吃惊,这三少爷的地位在外人看来是烈火烹油,金贵得很,可在甄家却······
甄老太太见大家都到了,便让一旁的婢子芳竹扶她坐正,端了端身子,清声说道:“自老侯爷走后,南齐也没了,我一直呆在京城着实也腻味,再说既然皇上封了老大为建安侯,我也该去平阳颐养天年了。”
甄世平很是诧异,急忙说道:“母亲,可是在府中有何不便?怎地突然要去平阳了?”
“不用说了,我心意已决,行李已经让芳叶打点好了,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安排一下我的身后事。”甄老太太捻着佛珠,淡淡地说道。
“母亲!”这下子甄世平和甄夫人都齐声惊呼。
甄世平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说
道:“母亲怎么好端端地说起这种话来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子虽然不才,却也能帮母亲分忧的,母亲说这种话,岂不是要把儿子置于不孝,便是······大哥也会责怪儿子没有好好照顾母亲的。”
甄夫人也说道:“可是儿媳有哪里做的不好?儿媳愚钝,还望母亲好好教导才是。”
甄开轩和甄开恒对视了一眼并没有说话,甄开焕到也想劝上两句,却被新婚的妻子王氏拉住了衣袖,暗示其不要说话,便也按捺了下来。
甄妍也没有说话,只是有些担忧地望着祖母。
甄老太太鬓发如银,一身桧皮色松鹤延年图样的衣裳,周身威严不减,依稀能看出当年郡主威仪。甄老太太像是没有听见儿子儿媳劝解挽留的话似的,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我向来偏爱妍儿,你们也别怪老身偏心,所有的金银珠宝、绸缎饰品全给妍儿,老侯爷给我留下的还有我嫁妆里的商铺田地都充公。”
甄老太太抬眼望向自己的几个孙子,眸中神色平静。轩儿已经有了当年夫君的模样了,到底跟着新皇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恒儿的风仪怕是儿孙里头最为出众的,向来也会给甄家添不少力;焕儿虽然资质平庸,但已经联姻王家,王家虽然不振,但到底是百年大家,子孙或有出头之日也是说不准的。
“剩下的古玩字画就给焕儿和恒儿分了吧。”
甄世平刚想开口说话,却被甄老太太拦住了。
“我也老了。”
一句话,说得却有惆怅和无奈。
芳竹扶着老太太向内室走去,芳叶上前道:“老爷和夫人还请回去吧,老太太是想好了的,许是想大爷的,去平阳散散心罢了。”
甄世平望向身影颤巍巍的老母,仿佛精神气都在刚刚一股脑儿地用完了,顿时心里百般滋味,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