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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李安安愣住了,这应该是她首次直白地面对来自他人的物化和贬低,话语中蕴含的恶意与观念性的错误让她想要立刻出声反驳,但是她现在没有力气,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做农活的女人力气一般都很大,她打不过。她挺怕痛的,忍上一时半会儿令她生理性反胃的言语总比受一顿皮肉之苦要好。
      “你今年好多岁了哟,妹娃子?”
      “十六。”
      “那可以生嗒,我就是在十五岁的时候生的承宗他大姐,接到起又是他二姐,直到二十岁的时候我才生嗒承宗,这辈子总算安定了下来,有了着落。你早点给承宗生个儿子,也算有了依靠,承宗是不会亏待你的。”
      “你放心,我也不是什么恶人。你第一胎生不出儿子也不要紧,不管我的孙孙儿有几个姐姐,只要他出生了就可以,多几个姐姐以后帮忙的时候也方便。”
      “人口拐卖是犯法的,你知道吗?”李安安觑着女人越来越兴奋的神色,抹了一把喷在她脸上的唾沫,试探性地说。
      “笑话,我们这个村大部分人的媳妇儿都是拐来的,孩子都生了,法不责众,警察还能把村民们都抓了不成?”
      李安安的心冷了下来,这个村子里还有多少像她一样的受害者,被迫离开了父母和家人,她还算是其中的幸运儿,她的“买主”暂时应该不会强迫她,她不会有孩子。而已经生育的女性,孩子会成为她们离开的一道又厚又沉的枷锁,使她们的脚步停留在这个山村。
      “你也莫想跑,莫得人带路你是出不去的,你一跑,肯定是要被抓回来的。到时候我肯定打断你的腿。”
      “来了我屋头就要干事,你会烧火撒?”
      “不会。”李安安摇头,她家一直是用燃气灶做饭,农村烧饭用的土灶,她见过,但是不会用。
      “我来教你,你好生看到起。”女人起身,拽着她往厨房走。
      “妈!”夏承宗冲进屋,喘着粗气,身体像虾一样弓着,右手撑在膝盖上,左手在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李安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躲到了夏承宗身后。
      “我不是告诉你等我一起回来吗?”
      “怕我欺负你媳妇儿啊,有了媳妇忘了娘,古话说的果然不错。”夏承宗的母亲往地上 忒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说。
      “不是,您别这样想。”夏承宗拉住自己母亲,温言细语地安抚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这是我初中同学,帮过我不少忙,家里最好用的那把剪刀就是她送的。”
      “所以呢?你还打算送她回家不成!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钱我都花了,那可是你两个姐姐的彩礼钱,你老汉骨折的时候都没舍得拿这个钱治病,就是留起你娶媳妇的。”
      “这不是娶,是人口拐卖,是犯法的,娶媳妇儿得人家愿意才行。”
      “我不愿意,我妈老汉还不是让我嫁了过来,楞个多年给你老夏家当牛做马,屋头又穷,你老汉又是个懒的,家务活也都是我在做,辛辛苦苦把你们姐弟三个拉扯大,也没见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你还晓不得感激,跟你妈顶嘴,你对得起我吗?你这个不孝子。”
      “妈,你……”
      “我这辈子可真是倒霉,嫁过来你老汉又莫名其妙的死了,又生了你这个不孝子。”
      “不说了,净是些伤心事。今天我不弄饭了,你自己去做。”
      “好。”夏承宗松了一口气,赶紧拉着李安安进了灶房。
      “谢谢你呀。”李安安盯着自己的鞋面,小声地说,像只受了气的鹌鹑。
      “本来也是我害你被卖到这里来,你现在本来该在学校里读书的”夏承宗有些尴尬,拿起一垛柴塞到灶洞里,拿打火石点了火,接着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
      “我没有读书了,中考成绩离高中的统招线差两分,想要读高中的话得交两万块钱的异价,不想花那个冤枉钱。现在在帮家里干活。”
      “你呢?你成绩那么好,一定能考上高中的,说不定还能拿奖学金,你怎么连初三都没读完呢?”
      “我爸从山坡上摔了下去,骨折了,没及时治疗,就那么走了。家里那时候真的是兵荒马乱,农活得有人做,大姐已经出嫁了,帮不上忙,二姐马上要嫁到外地的村子里去,正是忙的时候,我爸突然那么一走,家里的顶梁柱就没了,总得有人出来主持大局……”
      “现在家里也只是是勉强能操持而已。这个村子里的人都穷,有些人家一家人就只有一条牛仔裤可以穿,冬天一家人都窝在被子里,几乎不出门。”
      “人穷,外地的姑娘不愿意嫁过来,村里的女人能出去就出去了,村里的汉子娶不上媳妇,着急,就打起了拐卖人口的主意,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就是这样了。”
      “这里的人结婚都很早,我妈生我大姐的时候才十五岁,生我的时候也才二十岁,刚到国家的法定结婚年龄。她这辈子吃过很多苦,生下我二姐的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去了,丈夫又去得早。她说话冲得很,又伤人,你不要和她一般计较。”
      水开了,夏承宗往锅里下了一把挂面,用筷子一搅,面条立刻软下去,水面上“咕噜噜”冒着气泡。
      李安安沉默地听着,想起了她的父亲,一个老实憨厚的渔民,皮肤很黑,牙齿很白,有宽厚的肩膀和结实的肌肉,在她心中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耳垂肥肥厚厚的,跟弥勒佛的耳垂很像,算命的人说这是有大福的征兆。她还记得那一天,父亲照常前往长江打渔,江面上雾很大,风吹到她身上,有些冷,银杏树的叶子是金黄色的,落到她的肩上。她的父亲摸了摸她的头,说回家给她做水煮鱼吃,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父亲去世之前她过的也是大小姐的生活,一天有五毛钱的零花钱,后来涨到了两块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对她也是百般宠爱,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父亲去世之后,奶奶禁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突发脑溢血去世,爷爷也跟着病倒了,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就此支离破碎。她家以前也算薄有积蓄,但现在也不行了,接二连三的意外让她的妈妈左支右拙,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母亲的笑容了。她很想调笑一下,说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都挺惨的。”她尝试着开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在颤抖,泪水涌出眼眶。
      “除了走到镇上去坐车,还有其他可以离开的方法吗?我留在这里实在害怕,我想越早回家越好,我想我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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