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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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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浓雾笼罩的清晨,鸟儿还在暖呼呼的被窝里睡觉,满载货物的卡车的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声,沥青的路面上留下一道深重的划痕,日夜兼程的轮船在渡口停下,任由起重机吊起一箱又一箱的货物,然后离开这座小县城,湍急的长江水为它奔赴下一个港口助上一臂之力。李安安在日与夜的交替之时在路上前行,她踩在石板路上,昨夜刚下过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聚气了一滩一滩的水涡,新换不久的平整一些的瓷质地砖上泥泞交错相连,像是复杂的迷宫,又像是大地的秽物。泥点子打在她帆布鞋的鞋沿上,这让她有些心浮气躁——她的帆布鞋是白色的,但因为多次的清洗而出现黄色的块状痕迹,她又得洗鞋了,鞋面会更黄,鞋底有个两年前她不小心踩在一根长钉子上破的洞,地上的脏水正在通过这个洞进入她的鞋里,浸湿她的袜子,她迈动双腿,加快了脚步。
爬一个大上坡,走上五十来米的小上坡,再越过279步台阶,直愣愣就能看见一块大理石碑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巫山中学,这是巫山县最好的中学,也是这座小县城唯一的中学,李安安在这里读过三年书,不过她今天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她往左边转,那里有一家店紧靠着学校,上面的招牌上隐隐可见五个字,杜姐文具店,招牌的大部分已经被灰尘覆盖,像是褪色发黄的老照片。有学生在店门口徘徊,她赶紧跑过去,摘下腰间系着的一串钥匙,蹲下身,身体微微向前倾,把钥匙插进蓝色卷帘门的锁孔里,身体侧成一定角度,双手用力向上抬,卷帘门发出“哧啦”的令人烦躁的与墙壁的剐蹭声。她吐了一口气,踮起脚尖取下钥匙,然后进门,回头,说:“不好意思啊,同学,今天来晚了,你要买什么东西?”
戴眼镜的男生跟着她进店,在货架前拿了一块晨光的橡皮,给了她一块钱,径直离开。
李安安坐在前台的板凳上,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离学校开门还有二十分钟,她可以补会儿觉。她昨晚被雨声吵到了,没有睡好,今天起来有些头重脚轻,浑身没力气。暑假快到了,今年北京又要举办奥运会,世界瞩目,来中国旅游的人肯定会很多。她家是开小旅馆的,巫山又是世界第二旅游城市,入住率差不了,她家的经济状况会好很多,躺在病床上的爷爷的治病的钱也会有的。她期待暑假快一点到来,学生们一放假,文具店的生意便会冷清很多,她的工资会从一个月400块变成一个月200块,这样她就有充分的时间回家帮忙。她脑袋枕在胳膊上,睡熟了,没有注意到文具店门口停下了一辆面包车。
……
面包车开过一个大路坑,车身猛地一震,李安安被弹起,又落下去,巨大的冲击力使她从熟睡中醒来。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黑色,偶尔有一缕光线从摇晃的窗帘与车窗的空袭之中露进来。她感到手腕处因为缺血而带来的针刺般的麻痒,和质地粗糙的麻绳摩擦她细嫩皮肤的火辣痛感。她想开口说话,但喉咙处好像有火焰在灼烧,她应该是感冒了。她必须得做点什么,她得弄清楚眼前是个什么状况,但她的脑袋昏昏沉沉,她想向水面游去,但是又没有力气,她继续睡去。
……
她迷迷糊糊被人扛到肩上,她被颠上去,又落下来,柔软的腹部撞在坚硬的肩膀上,硌得她生疼。
穿过一条九曲回肠的乡间小道,穿过两个小村落,走到了大山的最深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空中隐约可见几颗稀疏的、光芒微弱的星星,月亮被遮住了。耳畔传来知了的鸣叫声,村落里的青瓦房里女人收拾碗筷的声音,群山在回唱。带着潮意的初夏晚风打在她身上,有一些冷。她被拐卖了,她想。
她想起外婆曾经对她说过亲戚里面有做拐卖小孩生意的人,外婆每提及此那满脸的皱纹都会挤作一团,显出愤怒而鄙夷的神色,“这些人是背了德。”这时候她就会仰起脸,双手环住外婆的脖子,问:“那为什么不报警呢?”外婆便会摇头,长叹一声,说:“毕竟是亲戚!”
现在可好了,您的外孙女被人贩子给拐跑了,她想。
她大概会被□□,然后生孩子,一直生,直到生出男孩为止。
失去贞洁的女人是没人要的。她看的小说里面被采花贼奸污的女子会含愤自尽,以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因为下了药而跟男主角滚做一团的女人则会以身相许,带着男人回家见父母的时候,面对父母的质问还会主动揽下罪责,说是自己勾引的对方。
她要是被□□了,她就自杀。活下去的话,周围的人会对她指指点点,说她不干净,连带整个家庭也面上无光,她的一辈子就毁了,还是死了好。
她被放下来,脸颊贴着带着潮气的泥土,她打了一个哆嗦。细嫩的草叶挂在她脸上,不算疼,但很痒。
借着从房屋窗户透出的光,她隐约看见有人从房里出来,应该是个女人,个头不太高,手里拿着一摞东西,应该是钱。女人走到她身前,把钱交给扛她的人。扛她的人颠了颠钱的分量,咕哝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了。她仍然像货物一样被留在地上。
她被个头不高的女人抗进了门安置在炕上。她的衣服被土地上的露水打湿了,泥土附着在上面,鞋子处乱成一团,她很难受。
她感到有人在用湿毛巾擦她的脸,力道不算柔和,她闻到一股令人难受的、腐朽的气味。她的头更晕了。她想念她的妈妈,她的外婆。她们发现她不见了,一定很难过。她们大概会报警,然后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求人帮忙。希望她们记得给大姨打电话,大姨处事比她们冷静,认识的人也更多。还有阿青姐姐。不过阿青姐姐现在在英国读书,一时半会儿应该也帮不上忙。
妈妈,外婆,你们一定要快点找到我,我好少受些罪呀。
她手腕上的绳子被取下来,她的脏污的白色T恤被脱下来,连带着她白色带草莓印花的胸衣,接着是短裤、内裤、鞋、袜子,全身都被毛巾擦过一遍,然后裹上薄薄一条毯子,像是被洗的喷香水滑等待妖怪来享用的唐僧,可惜现在没有拿着金箍棒的大师兄踩上日行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来救她。她想现在就有人来救她。
她感冒了,需要休息,她一思考就头痛欲裂,她想要睡觉,她陷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