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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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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手顿住了,他就这么看着我,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反而是我害怕的。我梗了一下,又道:“我以为今年又没人陪我过生日了,所以……”
“所以你就一声不吭跑出去了。”哥哥点了点头,“这个理由不错。”
我认命道:“对不起。”
今天再讲一千句话,也是我理亏,我不是个笨孩子,我决定主动承认错误。
我亲爱的哥哥,他不负我望出乎意外地又开口了:“那我也跟你道个歉,对不起,今天有事情,没坐上原来的那班飞机,所以回来迟了。”
我看着他从扶手椅里站了起来,想不出要说什么话。看他转身出去,我的心倒是狠狠颤了一下子:“你去哪?”
“去给你倒杯水。”他回过头看我,轻轻皱了一下眉,“我还能跑了不成?”
大概是吧,我大概真的害怕他就这么跑了。
“跑不了。”他说。整个人转过来看着我。
如果在以前我可能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躺下,可他已经跑过一次了,丢下我一次了。
哥哥叹了口气,又回椅子上坐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以为你会懂事一点的。妈妈她对你怎么样?”
这些年妈妈对我怎么样我说不明白,我越来越不懂事了的原因我也不知道,而这样讲话的哥哥更让我觉得难以亲近。
哥哥又站起来了,他这次头也不回往门口走,背影和三年前重叠。可能是我酒还没有醒吧,我居然哭了出来。
靠,哭出来也太丢人了。
最后哥哥还是坚决地去客厅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轻轻把我抱进怀里拍我的背。
我其实没有觉得难过,身体也没有那么不舒服,可是我还是哭的停不下来。我的眼泪积攒了十几年,这会儿止不住,把我哥哥的衬衫哭湿了一大片。
等我终于哭的发不出声音来的时候,哥哥才放轻声音问我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妈妈对你不太好?
一样也不是。我也不知道。如果他这么问下去我可能会疯。
但是我多虑了,毕竟我的哥哥是个聪明人。他只叹了口气,低头将我的被子拉好,把水端给我:“算了。这些不重要了。喝点水赶紧睡吧。”
我出乎意料地乖。喝完这杯水后我困的睁不开眼,裹了被子就两眼一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的窗帘被拉开一道缝隙,阳光透过缝隙照在我脸上。我能听得到早起的鸟在鸣叫。一点儿都不真实。
过了好久我的记忆才回笼。这个时候我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卫生间里了。我看着镜子,突然觉得自己穿进了一个平行世界,这个世界的付澜活得快快乐乐,家庭圆满,爸爸妈妈和哥哥一样爱他。
好,真是白日做梦。
等我洗漱完走到楼底下餐厅的时候,哥哥已经坐在桌旁等着我了。我看着桌上盘子里的面包和玻璃杯里的牛奶,那种荒诞的感觉更加真实起来。
“起来了?”哥哥放下手里的书,“坐下吃吧。”
我乖乖坐下了,偷偷的瞅了一眼书的封面,好家伙,《一千零一夜》,真有他的。这本书是两年前我过生日季于塞给我的,还说什么祝我永远保持童心,我当时就想拿这书给他脑袋砸穿。
没人说话的话,早餐会吃的很压抑。我不喜欢这种气氛。我可以一个人沉默寡言,但是两个人的时候我总想挑起些话题。
我酝酿了一会儿:“哥?”
哥哥只微微地抬了下眼,简单“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我又酝酿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走啊?”
这次他倒是认真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面包,喝了口牛奶:“怎么?这么快就想赶我走了?”
“我没有!”我的手抖了一下,牛奶溅出洒在桌面上。
“嗯。那就不走。”哥哥低头继续一口面包一口牛奶,“我请了个月假。先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哥哥适时地开口:“昨晚哭什么?妈妈对你真的不好?”
“啊……”我自认躲不过,只能含糊道,“其实也还行吧,反正没把我饿着。物质方面她都能满足我。”
情感方面就…很牵强了。
哥哥已经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有件事情我还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的。”
我下意识说好。
“我跟你,爸妈和你,其实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一点儿都没有。”他平静地开口,我却整个人僵在桌子前。我想如果换个人来说这话,这个时候我已经一拳上去了。
但是不行,这个人是我哥,虽然现在好像已经不是亲哥了。
“对不起,小澜,但是这是事实。爸妈一直对领养你这件事有争议,所以我替他们跟你道个歉吧。”
我傻了。我真的傻了。
我傻的像邻居家的大黄狗。我活了十几年,第一次知道那些狗血剧其实也不算什么。
骗人的吧。我说。
哥哥这时的情商直接降为了负数,他摇摇头:“是真的。他们一直以来对你都只有抚养上的责任,情感方面……就确实没有多少。”
这?这已经不用说得这么委婉了,你不如直接告诉我我是个孤儿,爸妈都不爱我。
我是个甩也甩不掉的累赘。
如果此时有人讲述一个可怜的被收养后没得到父母关爱还目睹家庭破碎最后通过哥哥得知这一切的倒霉孩子的故事,我会建议他直接读我的身份证。
哥哥却对我笑了一下:“他们没打算管你是真的。但是没关系,哥现在有能力了。”
啊,也不用说这么委婉的,你干脆说我比他们更爱你更关心你多好。
我在做梦吧?我在做梦做梦做梦吧?我一定是做梦做的分不清现实虚拟了。
我过了好久,没头没脑地问哥哥:“那你三年前就知道这些事了吗?所以你就那么跟着爸爸走了对吗?”
“领养你的那年我六岁,我智力一切正常。”
我反应过来,原来他一直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弟弟。他们都知道,只有我这个外人不知道。
我觉得很难过。对父母原有的一点挂念这下彻底断掉了。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睛确实跟我长得很相似,我以为,只有流着相同血液的人眼睛才能这么相似。
我以为时隔三年未见,只有流着相同血液的人才能让我毫无顾虑地想要亲近。
我以为了很久,又突然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我真的是个孤儿,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
“我……我怎么突然就没有家了。”我下意识开口。
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他揉了把我的头发:“谁说没有家的。”
“我在这儿呢。我要小澜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突然温柔的不像话。
我又想哭。救命。
那天过得很快,我好像经历了一场大风大浪,蒙圈了好半天之后被哥哥带出去看了日落。
日落很好看,风比黄昏更加温柔缱绻,这座小城突然间就美的不太真实。褪去了烟雾缭绕和张牙舞爪,安安静静做一个平和的诗人。
我被远处的云迷的移不开眼睛,哥哥站在我身边,他说,小澜一直不是一个人,小澜也有家的,小澜有人喜欢的。
我从没听谁说过这样的话,太肉麻了,如果季于这么跟我说话,我大概要跟他打一架。
我还是没能想起他的名字。也许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血脉的牵连,我才会轻易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我想知道他的名字。
我转过头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天边动人的暮色,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披着彩色的云,他说,我叫付铭,我的名字叫付铭。
付铭。
付铭。我记住了。这次我不会忘了。
我问他,所以哪里才是我的家?过了这么多年,我真的还有家吗?
“有,一直都有。你虽然看不到,但它确实存在着。没有耐心的话不行,这种东西到了一定时机才会出现。你要等。”
我突然理解不了我对付铭的情感,如果放在以前,我可以毫无顾虑地将这种情感理解为血脉相连的亲情。但是现在不行了,除了法律上的一纸书页,我跟他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还是依赖他。我还是觉得他在我就有家。看见他我就能安心下来,看见他我就觉得我等到真正的家了。
“小澜。我是就你的家。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弟弟。我不会再把你丢下了。别害怕。”
我又坚定了我的想法,我大概真的还在梦里。我看着暮光慢慢从付铭眼里消退,我知道夜晚就快来了。于是我两手一撑,从护栏上翻了过去,跳进水里。
刺骨的河水瞬间将我冻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