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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交易 ...
除夕入夜后,天上突然飘起了鹅毛大雪。少年皇帝主持完夜宴,差人毕恭毕敬地将秦太后送回了宫,棠儿将殿内的烛芯剪短了一层,忽明忽灭的火光在奏折上跳跃摇曳。
随后是新来的小宫女开了殿门,秦竹茗正披着深青色的狐裘,精致的皮毛上粘上透明泛白的雪花,室外的寒气扑面而来。
棠儿沉默地上前替她褪下狐裘,抖落一地的雪花,厚重的狐裘被沾湿许多,抱入怀中也没有一点暖意。
秦竹茗端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温和地让身后的侍卫回去,别忘了嘱咐他们转告萧练,不要喝酒。
是了,秦竹茗入宫后三年后皇帝便突然驾崩,年仅十岁的萧练在秦竹茗强硬的手段下登上了王位,她也自然而然地成了唯一的太后。
而从前那些在宫里与秦竹茗不对付的后妃都被她以古礼勒令给英年早逝的帝王陪葬,如今的后宫空空荡荡,再也没了能与她分庭抗礼的女子。
那些有公主的后妃早早的就被公主们接去了公主府,免得在宫里与这位疯子般的太后斗心斗法,白白赔了性命。
皇帝是被这位面色和善的秦太后伙同外人联合毒死的,这件事在太后宫里不是秘密,其余人对皇帝的死因有所怀疑,却苦于没有证据,加之根本拿这位胆大妄为的秦太后无可奈何,皇位又顺位被年少的七皇子继承,朝中一时间万马齐喑,没人敢碰这位太后的瓷。
关于这件事,棠儿知道得更多。她不仅知道秦竹茗是如何强势地控制住尚还年幼的萧练,更清楚她是如何居于深宫还能和被赶离京城的裴君行重新建立了联系,一同商谋杀了皇上的大计。
裴君行是为了给自己的父母族人复仇,而秦竹茗只是需要皇帝死而已。
侍卫被秦竹茗差遣回去,棠儿将上好的狐裘递还给在外头侯着的小宫女,取了手炉来给秦竹茗取暖。
秦竹茗在宴上替少年皇帝挡了太多酒,靠在美人榻上微眯了眼,露出的半个眼珠子极为迷蒙。
棠儿恐秦竹茗着凉,抱了床毯子,轻柔地盖在秦竹茗的身上。
棠儿俯在秦竹茗身上时,听见秦竹茗低哑的声音:“棠儿,秦越有说明日央央会来吗?”
棠儿身形一顿,敛目道:“没有,央央小姐这次去了北漠,来回要好长时间,想必要三五个月才会回来。”
秦竹茗无奈地低笑:“这小蹄子,玩得这样畅快,白累的我在宫里替她拔了个大威胁。”
这一拔,就拔了个帝王。
秦竹茗没心情看奏折,靠着榻边缓缓睡去,烛火的暖光摇曳在她的脸上,看起来十分静谧。
棠儿沉默地望着秦竹茗的脸,还能回忆起她刚进宫时的样子。
——————————————————————
那年皇后刚自尽,,春节的时候宫里传言七皇子生母之前的住所里头,夜里有鬼影出现,见轮廓不像是那没名没分的丽嫔,倒像是自尽的皇后娘娘。
这件事太过骇人听闻,在宫里的流传速度很快,妃子们各怀鬼胎,谁也没有在面上谈起过。毕竟七皇子的生母在生下七皇子后就死了,皇后娘娘也早就自尽在冷宫里头,那片区域附近都没有住人,便是真的闹鬼,也闹不到她们身上。
秦家被查处,一大世家就这样一夕之间倾倒落败,令人不胜唏嘘。
所幸秦越护驾有功,加之秦家养女又已入宫,皇上仁慈,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有降罪于两个孩子。然而即便这样,秦竹茗在宫里的生活依旧难过得紧,毕竟母家倾覆,宫里无依无靠没有倚仗,圣上也不曾注意到她,她如何好过。
闹鬼的事情被好事的宫女传到棠儿耳朵里,棠儿当作趣事与她讲了。
偌大一个秦家,她入宫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棠儿。
秦竹茗听完后笑了笑:“既是皇后的怨魂,又是丽嫔的宫殿,你以为这鬼还能是鬼吗?是哪个想复仇的小鬼头吧。”
秦竹茗有饭后消食的习惯,就算是遇不到皇上,秦竹茗也会带着棠儿一起在宫内随意地四处走走。
虽然宫内的路上遇不到皇上,但是抱着同样想偶遇皇上的心思的妃嫔倒遇到不少。
嫔妃狭路相逢总是要寒暄几句,哪怕只是几句也充满淡淡的火药味,言语之下剑拔弩张,不过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好没意思。
原先秦竹茗遇见了还肯耐着性子温温和和地回些话,之后便连话也懒得说了,照着规矩恭恭敬敬地行礼,行礼后就没什么好做的了。
有天秦竹茗没遇到闲逛的妃嫔,倒是遇到了那被自己名义上的弟弟教了半年的小徒弟,七皇子。
棠儿身形一顿,本想带着秦竹茗绕路走,被秦竹茗饶有兴致地拦了下来:“走什么,留下来看看戏不是挺好。”
棠儿垂头。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戏好看的,七皇子这些天放肆又闹腾得很,宫里剩下的嫔妃总共就那些个,七皇子为人阴鸷,这些天一个一个地揪着后宫的女人戏耍,不是妃子便是那些可怜的公主们,惹得敢出来偶遇皇上的妃子越来越少。
棠儿不信秦竹茗会不知道这件事。
秦竹茗勾起唇,温温柔柔的面相,眼睛眯起来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极为危险。她踱着步慢悠悠地靠近身量矮小的孩子,那孩子丝毫不觉,站在一个高个子的太监边上,指挥着侍卫拿下了一个比他大了足足有四岁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秦竹茗认得,是穆妃生的五公主,从小机敏,但是奈何心思过于直白单纯,这份机敏显得就没有那般讨喜。
小姑娘在路上遇到了她,还会跟着自己母妃不冷不热地呛她几句,小孩子把戏,逞了一时口舌之快,结果什么好处也没捞到。
遇到不讨喜的小姑娘被欺负,秦竹茗可没有心思救她。
少年皇子阴冷地瞧着小脸惨白的少女。比他大了四岁有余的少女身量比他长一头,被属下强压着才能与他平视。小姑娘好看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丝毫不见与秦竹茗呛气时那副神气的嘴脸。
秦竹茗似笑非笑地瞧小姑娘求助地看向她,萧练还抓着小姑娘后脑的头发,逼着她仰起下巴。
边上的侍卫见到了秦竹茗,低声道:“殿下,秦才人来了。”
萧练顺着侍卫的话看了眼在一旁站着看笑话的秦竹茗,目光中的阴鸷丝毫未变:“秦家人?”
见萧练的仇恨莫名从小公主转到了自己身上,秦竹茗觉得好笑,慢悠悠地走到萧练的跟前。小姑娘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她,秦竹茗丝毫不怕萧练,伸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头发,往后一拽,侍卫立刻松开小公主,发寒的长剑横在秦竹茗的脖颈中间。
小公主脱离了侍卫的桎梏,担忧地望着秦竹茗,然后一提裙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萧练被秦竹茗这样大力地拽着头发,反而笑了出来:“你救了皇姐,结果皇姐根本不管你的死活,善良成这样给谁看呢,我那父皇可不在这里。”
“谁和你说我是为了救那个蠢货的?”秦竹茗笑笑,眼睛半眯起来,靠近萧练的耳畔低低道,“当着秦越和那皇帝的面你不敢发疯,在我面前就敢提秦家的破事了?”
“你真当我和你那懦弱的养母一样,由得你闹也不会生气?”秦竹茗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低语,看着萧练因为她的话语逐渐被恨意占满发红的眼睛,满意地勾起唇角,“萧练,皇后娘娘的死,你该怨的是皇上,是程家鬼迷心窍瞒天过海,而怎么,都怪不到秦家身上,更怪不到我身上。”
秦竹茗笑得如同熬化的糖膏一般,点了点萧练的额头:“因为即使没有秦家,也会有别的世家大族来充当这个角色,秦家会是其中的一环,但不会是最重要的一环。”
“你像挠痒痒一样的祸乱后宫有什么用呢?你看那皇帝老儿看你一眼了吗?你看我那不争气的弟弟管你吗?”
“自从皇后娘娘死后,连央央都不进宫了,对吧?”秦竹茗怜悯地垂眸看他,长剑在她的脖颈边上划出浅浅的血痕,“你想复仇,但是却没有门道,所以就抓着这群不敢与你呛声的女人下手?这么一点点抱负都没有,还想着登临正统,向上复仇?”
萧练的神情有些恍惚,秦竹茗直起身,远离了萧练。脖子上流下的血渗进了深青色的宫装里,化成浓色的一片。
秦竹茗的脸与程英有几分神态上的相似,都那般温和无二,萧练却能从她的眼底品出几分狠戾的意思。
不愧和秦越为姐弟。萧练在心里冷冷一笑。
秦竹茗搭着棠儿的手,居高临下地瞧着萧练,温和的假象荡然无存,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果然只是个孩子而已,成不了大事。”
萧练的脸色难看得很,边上的侍卫一个也不敢触他的霉头。
他目光森冷地看着秦竹茗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个阴险的计策隐隐成型。
京城下过好几场大雪后,宫里突然来了道圣旨。七皇子亲口向圣上要求认秦竹茗为母,秦竹茗被连升了好几个分位,成了七皇子的养母。
整个后宫都沸腾了,无论是之前曾讨好过七皇子的,还是不敢与七皇子交手的,都对秦竹茗十分眼红。为了能让秦竹茗的身份配得上做七皇子的母亲,圣上直接将秦竹茗从才人抬上嫔位,让之前一同进宫的人嫉妒不已。
相比起宫内其余人的震惊,秦竹茗反而很平静,她顺从地接过圣旨,迁了居所,当她跟着太监们踏入这个寝殿时,萧练就披着明黄色的宽袍,似笑非笑地站在寝殿中看着她,秾丽的眉眼与圣上有几分肖似,唇角笑得张扬,漆黑的眸子里却没有一点情绪。
萧练选择秦竹茗这件事情怕是出乎圣上的意料,但也正中圣上的下怀,正好秦相的事情刚刚结束,为了彰显圣恩,皇上故意将放出的消息改成是他怜悯秦家姐弟护驾有功,虽父亲犯下滔天大罪,但孩子终归无辜,不仅大赏了秦越,还将秦竹茗抬高了分位,将七皇子送入秦竹茗的殿内,做出专宠秦竹茗的假象来。
这一出整的后宫的众人都措手不及。
不过这也正中秦竹茗的下怀,秦越瞒着圣上将程家一族大部分都救出来的事情终究会败露,纸包不住火,想要央央安全便只有她留在宫里周旋。
必要时刻,这个皇上便不能留。
秦竹茗对着外人笑意温和,在人后收敛起笑容,看向萧练的眼神阴暗浓稠。
萧练嘻嘻笑着,无所谓道:“秦姐姐,又见面了,你上次与我作对时如此的大胆放肆,有没有想过会有今日?”
他朝前一步,阴冷地笑道:“我倒想看看你这张狐狸面具在与我朝夕相处时会不会暴露给那男人?你说要是让他自己猜太麻烦了,我去向他告状,你会不会跟她一样也被贬进冷宫里去?”
秦竹茗只是冷冷地瞧着萧练,那眸色里盛满怜悯。她垂下眼眸,像是那具供奉在庙里头普度众生的观音,她慢慢道:“萧练,你如今也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吗?”
萧练收起了笑容,充满恨意地看着她。
“你的养母自尽是因为她厌烦了这个皇宫,厌烦了这个后位,厌烦了那个皇帝,也厌烦了你。你也是她厌恶的对象之一,居然还会沉沦在那样的温柔中。”秦竹茗说着说着,居然勾起唇角笑了,双眼眯起来,像极了狐狸,她道,“你不迁怒于他,难不成是打算唱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竹茗笑着道,“只是感叹你是他唯一的儿子,办事可不是方便了一星半点。”
秦竹茗微微笑着,绫罗逶迤,不紧不慢地入了殿内。
七皇子记在她的名下,原先难以见到的圣上也常常来了,许多后妃堵在圣上前往此处的路上,偶尔出去散散步都能收到那些嫉恨的目光,令习惯冷清的她十分不适。
秦竹茗干脆懒得再出门,圣上前来也只是中规中矩地上前迎接,脸上挂着疏离的笑。
新来服侍秦竹茗的大宫女很是不解,劝说秦竹茗与皇上该接近些。
秦竹茗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太明白这个皇上喜欢什么了。
在萧练与她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三个月时,圣上终于注意到了像一朵小白花一般沉默的秦竹茗。
那夜他留宿在了秦竹茗的殿内。
夜里的皇宫总是冷寂得可怕,秦竹茗虚活二十多年,对男女之事完全没有概念,心里虽然知道迟早会有这样一遭,但真的要面对这件事,她还是止不住从此心里漫上来的恶心和厌恶感。
萧练离去时若有所思地盯着秦竹茗微微发白的脸,秦竹茗撑着露出堪称完美的温柔的笑容,伸手摸摸他的头发,道:“该睡了,七皇子殿下。”
皇上满足地看着秦竹茗和萧练如此温馨的这一幕,负手叹道:“他自从英儿过世后便不成样子,朕时常想,如果朕不能将他教成明君的样子,如何下去面对玲儿和英儿。”
萧练的背脊明显一僵,在圣上看不见的地方,秦竹茗的脸色也骤然沉了下来,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风暴隐隐酝酿,像是一个漩涡,让萧练呆呆地被她的神色吸引过去。
秦竹茗讽刺地笑笑,声音却还是如常的温柔小意:“陛下不必忧虑,我看七殿下聪慧过人,之后定会是明君的。”
萧练被太监带下去,秦竹茗脸色发白,被另一边的宫女们带下去沐浴。
她悄悄拔下了自己头上的一根尖厉的簪子,整个身子因为厌恶微微发颤。她默默想,如果她当真无法忍受与那男人发生床笫之事,她会第一时间用这根簪子刺穿他的喉管。
无论如何,他必须死。而她能不能活,她不在乎。
棠儿与另一位宫女上前为她穿戴,看见秦竹茗手中紧攥的簪子,冷淡的眸间一闪,不动声色地从秦竹茗手中卸下了簪子,安抚着双手僵硬的她,悄悄地将这根簪子别在她腰间。
秦竹茗被棠儿安抚,广袖压下,遮住了形状明显的簪子,用力咬着下唇,咬出了血色,满脸的不自在感散去些许。
新来的宫女很是高兴,叽叽喳喳道:“娘娘好福气,只要皇上的心一直系着这里,娘娘迟早会是皇后的。”
秦竹茗笑笑,没有搭话。
她回到寝殿,圣上已经在那处等了好一会。
他看到秦竹茗清水出芙蓉般的面颊,神情一动,眸子里满是惊艳。他上前扶住欲行礼的秦竹茗,双手交错那一刹那,秦竹茗快要忍受不住地吐出来。
圣上只是道:“你这般,当真与英儿相像。”
秦竹茗只是笑道:“能与先皇后相像,是臣妾的福气。”
“朕将七皇子记在你的名下,借你回忆英儿,你可委屈?”
那股作呕感又来了,秦竹茗强行压下,扯着嘴角低声道:“不委屈,是臣妾的荣幸。”
男人大笑起来,直道:“好,好。”他拍拍秦竹茗的手,“朕喜欢识趣之人。”
可她不喜欢他,甚至看到他都觉得恶心。
他将秦竹茗引至床前,捧着秦竹茗的手越靠越近,只差分毫就将吻上她的唇时,外头突然传来宫女的惊叫声:“七殿下!七殿下!不能进去啊!”
秦竹茗心里一松,微微侧头躲过了男人的吻。
萧练瘦小的身形在门外显露出来,他安静地站在檐下,沉默着一言不发。
男人的兴致被打断,虽然很是不悦,但还是好脾气地问道:“练儿在外头做什么?不是让人带你去睡觉了吗?”
萧练的声音还带着稚嫩,干巴巴地道:“我睡不着,父皇。”
男人笑着道:“你是想朕去陪你睡吗?”
萧练沉默了,他像是权衡了很久利弊,最终下定决心道:“我想父皇陪我睡觉。”
这大概是萧练第一次这般接近他的父亲,皇上看起来很是惊喜。他歉意地对秦竹茗笑了笑,高声吩咐宫女将他带去萧练的殿中。
棠儿开门服侍在侧,秦竹茗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看上去很是慵懒,她耷拉下眼皮,取出了硌着自己腰间的簪子扔在床上,吩咐道:“替我拿件厚实寝衣来。”
棠儿听话地取出了一件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寝衣,轻柔地覆盖在她的身上,秦竹茗很快冷静下来,纤细的指紧紧攥着寝衣。
棠儿默默地伸出手去,两片冰凉的肌肤相触,谁也没有暖和了谁。
秦竹茗眼睫颤抖,沉默了许久,才从喉咙中挤出了几句艰涩的话:“不能再等了,棠儿。”
“不能再等下去了……”
无论是为了被秦越冒险保下的程府一家,还是为了不愿委身皇帝的她自己,这都不是能再等待下去的事情。
在棠儿不语的陪伴下,秦竹茗不安地陷入了梦乡,梦里面,她又一次梦到了年幼时脸颊红彤彤的程央央。
梦中大雪纷飞,她被秦晟责罚,穿得袄子薄得可怜,在雪地中瑟瑟发抖,挂着勉力的笑容来陪程央央与秦越玩闹。
那时的她知道自己不是秦家的亲骨肉,也知道秦越不喜央央,故意拉她去跟央央见面,为了能在秦府站稳脚跟,她唯一能攀上的浮萍只有秦越。
她不是没有藏着要勾引秦越的心思。
她信手拈来地假装柔弱,故意摔了一跤,手上被雪地里的破瓷片划开了好几道,梅花一样艳丽的血色绽放在雪地中,央央玩闹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越抿紧唇,大步走上前,拉起她的手,温暖着冻到没有知觉的手掌,小心地察看着她手上细小的伤口。秦竹茗看过秦越稚嫩的侧脸,越过他的后脑,远远地望向了有些呆滞的程央央。
那身着红袄的小姑娘只是难过又羡慕地撇撇嘴,看着她和秦越交叠的双手,然后在原地用力地跺了跺脚,口中哈出白色的雾气,温暖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
秦竹茗的心里不再有得到秦越关注的喜悦,而是有些好笑又心疼地看着冲他们傻笑的小姑娘,悄悄地收回了在秦越手中的手指,在秦越困惑的目光下温和地道:“我没事,你不用在这里演得太过逼真了,阿越。”
梦中秦越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秦竹茗只觉得好笑,就在雪地里哈哈大笑了出来。
她在梦里笑醒的,笑醒时眼角边微微湿润,她清楚地感受到有一滴泪珠从太阳穴处滑过,落入她的鬓发中,将她的鬓角全数沾湿,一如梦中被雪水沾湿的发髻。
第二日起来时,陛下已经离开了她的殿中,萧练照常与她一起用膳,一时间,谁也没有在饭桌上先行发言。
吃到中途的时候,萧练突然问她:“你想杀了他,为什么?”
秦竹茗不急着回答,十分安静地取过棠儿递上来的巾帕,拭了拭嘴角,反问他:“你为什么不想杀了他?”
“他是我的父亲。”
“皇家之间可最没有亲情可称。”秦竹茗冷淡地笑了笑,像是蛊惑一般地看着萧练,低声道,“你现在年纪尚小,脑子里没有权力的观念,他尚可把你当成儿子看待,到十年以后呢?你风华正茂他垂老暮矣之时,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猜忌你?”
秦竹茗悄悄靠近萧练,在他的耳边呓语:“你看看你的亲生母亲,再看看你当做母亲一样深爱着的皇后娘娘,哪个被他当做过妻子?他惧怕,惧怕一切会威胁到他权力的人和事,秦家和程家,都是一样的……”
萧练比她说得眸间隐隐有恨意流出。秦竹茗很满意自己所造出的效果,挂着微笑坐了回去。萧练阴沉地盯着她:“你究竟想要什么?”
秦竹茗耸耸肩,像是在说一件无关自己的事:“我只是需要他死而已。”
萧练探究地忘了秦竹茗好一会,突然道:“程央央没有死,对吧?”
秦竹茗微微直起了身子。
“不止程央央,我猜,程唐那个老匹夫,甚至程家那个老太婆都还活得好好的,是吧?”萧练露出了然的笑容,“你是怕程家暴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所以你需要他尽快死掉。”
“可是,秦姐姐,”萧练舔了舔自己的虎牙,“你怎么就认为我会希望程家好好安生地活着,也许我恨不得他们替母后陪葬呢?”
“你不是那样的孩子。”秦竹茗笃定道,“如果你是这样冷心冷情的人,程英对你不冷不热的时候,你就不会还将她当做你的母亲了。”
秦竹茗喝了口茶,继续道:“程英自尽最大的原因是因为程氏被定罪,满族抄斩,她一生都为了程家而活,程家最后覆灭了,你说她如何还有心思苟活于世?她到死都希望程家能够太平,如果她知道程家尚还在世,她会真的希望程家人都照你所说的下去陪她吗?你会那样做吗?”
萧练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后,他似乎权衡好了一切,冷冷地望着秦竹茗,道:“可以,我答应与你合作。”
一切都一如秦竹茗所料。她脸上挂起了些许不明意味地笑意,淡淡道:“聪明的抉择。”
之后的所有都无比迅速。皇帝并没有对萧练和秦竹茗起什么疑心,或许是因为秦竹茗认定了皇帝将死,对着皇帝扮演温柔小意时都自然了许多。
他们如常的与皇上交流,而私下里,却已经开始寻找杀掉皇帝最好的方式。
秦竹茗找到了同样与这位皇帝有所宿仇的老朋友——
裴君行。
作为南疆地带仅剩的世子,裴君行所通的南蛊秘术众多,他有千万种方式向皇帝索命,只是一直受困于没有能够牵桥搭梁的人。
秦越对裴君行有所偏见,认为裴君行过于危险,不愿与之为伍,怕对秦家不利。秦竹茗可没有这项忧虑,秦家的生死向来与她无关,秦越不敢做不想做的事情,她秦竹茗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做。
毕竟再也没有一个秦晟会来打扰她了。
秦竹茗亲身为裴君行搭桥,在自己的寝殿里燃起异香,说是为了留住帝王久居,而事实上,她将解药都偷偷下在寝殿的水中,寝殿的宫女们都没有任何异样,而萧练也没有任何异常,他甚至在最近与皇帝的关系在表面上似乎越来越好,虽然依旧是冷着一张脸,但至少愿意与陛下久待一室了。
皇帝十分欣喜这些改变,来秦竹茗处愈发勤快,但他的戒心又始终不会留在秦竹茗处用膳,甚至饮水。一切都在按着秦竹茗的想法而改变。
次年夏日,帝王突发急症驾崩,举朝震惊。御医检查许久,只能得出应是陛下太过操劳所致。朝野动荡之际,那位七皇子的养母,秦家的长女秦竹茗很快从悲痛中走出,几乎是铁血手腕将七皇子扶上了皇位,又以唯恐朝中大臣欺新帝年少,糊弄其为由,自在朝后垂帘听政。
朝野中一时间多了许多弹劾秦竹茗插手政事的策子。
新帝默而不言,将先皇后程英追封为德贤皇后,而秦竹茗则为太后。
成了太后之后,秦竹茗的手腕愈加狠厉,将所有在朝上对萧练有所不敬不满的臣子按律处罚,曾有太妃与公主指着秦竹茗与萧练的鼻子怒骂狼狈为奸,被秦竹茗面无表情地软禁在深宫殿内,甚至有几位曾对德贤皇后不敬的被关在了冷宫,一时间宫内再无人反对秦竹茗与萧练的政权。
秦越对着这些发生的事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会偏帮二人。南疆苗寨由裴君行重建,秦竹茗派人送去贺礼,一位荒唐皇帝的统治就此落幕。
随着萧练年岁渐长,秦竹茗算算,自己居然从垂帘听政,到帮着萧练处理公务,已有七年之久。这对表面母子除却宫宴上会演戏给众臣看以外,私下的时间里极少见面。
而上次见面时,二人不欢而散。萧练吃醉了酒,在仅有二人的殿内冷声问道:“枉我真以为你是个清心寡欲的,杀了他真的是为了程家吗,还是你只是想要一个像我一样的傀儡皇帝罢了。”
秦竹茗一愣,看着萧练逐渐长开的身体,和已经有了少年人特征的面庞。萧练没有多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之后转身而去。
秦竹茗明白,她与萧练的交易已经可以结束了。
康隆七年,皇太后自卸职权,不再过问政事,三个月后自请前往白石寺修习,新帝批准。
彼时的秦竹茗已堪堪三十,在白石寺敲着木鱼,望着层层叠叠覆在枝叶上的雪,边上还是亲手绣好准备送于央央的冬衣,她突然就很想跟着央央居无定所地在外游历,如今的她也依旧觉得唯有她与央央是最般配的二人。
大雪纷纷扬扬,山路冬雪未扫,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居然与那几年的深宫生活并无二样。
也就好像,她一直就在白石寺,从未离开过一般。
啊,终于把欠的番外写完了,这本书算是真正落幕了,我也从一个学生变成社畜了。
这本书有很多缺点也有很多逻辑不通的地方,有些地方甚至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真的辛苦各位居然能看下来的看客了。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们下本书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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