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你夫人》鹿卓

59、赵过的曾经

　　第五十九章

　　八月末，正是横泽最热的时节，空中没有一片云，没有一丝风，头上一轮烈日，空气中弥漫的热浪，让人喘不过气来。

　　陆崇带着一小队死士伏在草丛中，一声令下，他们冲上山去，点燃了山间杂草。

　　三山树木稀少，他们没有选择晚上出击，而是太阳最毒辣的中午，连日高温草丛早已缺水，此时更是一点就着，很快火舌相连，燃成一片。

　　天策府军很快发现异样，一边派人灭火，一边放箭清扫起义军。

　　陆崇这边任务完成，放了个信号，向山口赶去。

　　另一边，白掠早已带兵在下山的必经之路守株待兔。

　　赵如风从漠州兵败退守横泽，在这大太阳下等了好几天，早就窝了一肚子火，今天见起义军终于来了，很不得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可眼见火势越来越大，手下的士兵跑过来哆哆嗦嗦的求他带兵下山，赵如风一脚踹翻他，“愚蠢至极！”

　　白掠抬头，只见山上巨石滚滚而落，顺着山道倾轧碾下，震颤的地动山摇，十分骇人。

　　他处在山口，一边组织躲避，一边等待时机冲上去，可巨石太大，避无可避，还是损失了不少兵力。

　　陆崇见形势不利，直接带了一队死士冲了上去，边走边放火箭，瞬间燃起了漫天大火，火势旺盛而猛烈。

　　滚滚浓烟弥漫在山间，赵如风咳了咳，他知道，再这么守下去只有等死，咬了咬牙，带兵冲了下去。

　　一场惨烈的厮杀展开了。

　　赵过得知三山险被攻破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他又惊又怒，坐在书案前沉思着，之前带秦清卿进入金刀堂的地下室是为了让她带出线索，令白府怀疑金刀堂，谁知白府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查到。于是他故意放走陆崇，传信过去，想以此离间他们，没想到这个白掠这么有气量，明知杀父仇人就在眼前，还留了他一条命。

　　事到如今，看来必须主动出击了。

　　乐阜道长死后秦清卿万分自责，再加上那天的事，她又惊又怕，痛不欲生，完全没有食欲，赵过忙于战事没时间管她，她待在房里，一连几天粒米未进。

　　马姨在府上也听说了一些两人的事，向赵过请示了几番后，终于被允许去探望她。

　　秦清卿无力的躺在床上，因为太久没有进食，面上血色全无，连嘴唇都十分苍白。

　　马姨心疼的看着气若游丝的秦清卿，“小姐，你这是何苦呢？”

　　秦清卿闭上眼，眼泪顺着眼眶流了下来，“马姨，我坚持不下去了。”

　　马姨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说什么傻话，先起来，把粥喝了。”

　　秦清卿被马姨扶着坐了起来，却是别过头去，“我不想吃……”

　　马姨端着那碗粥，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的送到她嘴边，“来。”

　　秦清卿看着那莹白的米粒，心里一暖，又落下泪来，“马姨……”

　　马姨长叹了口气，无奈的把粥放下，“小姐，你也别怪三爷，他就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

　　“你一直奇怪我为何对你这么好，如今告诉你也无妨。”

　　秦清卿转过头来，听她说道，“三爷早就到了娶亲的年纪，身边却连个侍妾也没有，都是那些年姨娘受的苦伤他太深，他觉得女人多了麻烦。如今府里好不容易有个女人，三爷若是不喜欢，也不会把你放在身边了，我怎么能不高兴。”

　　秦清卿愣了愣，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半天没反应过来，马姨这是把她当成了……

　　“马姨，不是你想的那样。”

　　马姨笑吟吟的摆了摆手，看着手上翠色的镯子，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三爷原来叫赵无过，老爷希望他一生没有过错，可是后来姨娘去了，他自己把名字改成了赵过，也许从那时起一切都是错的……”

　　赵过的父亲镇远将军是个痴情的男人，他与夫人柳氏青梅竹马，非常恩爱，可成亲几年柳氏只诞下两个女儿，一直没有儿子。恰逢边关战乱，将军便带兵出征了。

　　将军在边关一待就是几年，一次围剿中无意救了一个少女，当时战事频发，朝不保夕，他见她可怜就把她带了回去。

　　两人朝夕相处，互生情愫，就这样在一起了，她就是赵过的生母周姨娘。

　　战事平定后将军把他们母子带回了将军府，引起了柳夫人极大的不满。

　　柳夫人是内阁长老柳江城的女儿，从小金枝玉叶，刁蛮跋扈，眼里更是容不得沙子。

　　周氏本就是平民出身，因为战乱流离失所，没有娘家，随将军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在这里受了委屈无处诉说。

　　柳夫人仗着身份处处施威，将军和夫人感情深厚，对这种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柳夫人变本加厉，隔三差五来找他们麻烦。

　　赵过从小就十分懂事，同龄人都在外面疯玩的时候，他整日乖乖待在房里，尤其是父亲不在家时，更是闭门不出。因为他知道柳夫人不待见他们，生怕一出去柳夫人找上他，连累的娘亲受气。

　　可即便这样还是阻止不了柳夫人除掉他们的决心。

　　赵过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丧命。

　　那时临近新年，府中张灯结彩，柳夫人派人送来一盒柿子饼，说是宫里赏下来的吃食，拿来给他们尝尝。

　　赵过虽是将军独子，可娘亲身份低微，他在府中也不受待见，平时自然吃不到什么好东西。

　　他再懂事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一时贪嘴，吃了四五个柿子饼，谁知晚饭后腹痛难忍，周姨娘急坏了，请来郎中开了药，那药喝了后更是胃胀如鼓。

　　她吓坏了，这才去请了老爷。

　　将军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日虽不大关切，但怎么说也是块心头肉，当下进宫请了太医，这才把小赵无过从阎王手里给拉了回来。

　　后来一查发现那药有问题，这才揪出柳夫人。

　　柳夫人交代，那日赵过晚饭中有烧鹅，此物和柿子相克，他吃了许多，所以才会腹痛，郎中早已被她收买，在药里加了一味渚草，使得赵过病情加重，若非送医及时，恐怕就算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将军听后十分震怒，可也只是将她禁足七天，而赵过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才养好。

　　从那时起他就落下了胃病。

　　后来赵过开蒙了，府上请来先生来教他，两个姐姐受柳夫人的耳濡目染，也经常欺负赵过。

　　那时，他的书本、作业经常不翼而飞，有时大小姐甚至当着他的面抢走他的书扔到池子里，真是欺人太甚。

　　不仅如此，柳夫人经常搬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到周姨娘身上，动辄对她打骂，两人生活苦不堪言。

　　有一次，柳夫人诬陷周姨娘偷了自己的簪子，闯进她的屋里令人乱翻一通，没找到簪子，就怒不可遏的要打她，那神情，恐怕连她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

　　赵过冲了过去，拦在娘亲身前，那年他已经十二了，虽还是个孩子，却已有了少年的傲骨，他以为柳夫人怎么也会看在他是将军独子的份上手下留情，没想到柳夫人扬手一鞭子抽在了他身上。

　　那鞭子如疾风骤雨般落下，周姨娘哀嚎一声，扑上去护住赵过，赵过含着泪推开娘亲，浓烈的恨意猛然扎入胸腔，在五脏六腑内翻腾不休。

　　第二年，边关战事又起，他义无反顾的随父出征。

　　在边关锤炼数年，他已如一棵青松，成长得坚韧挺拔，京城中屡传捷报，镇远将军受到嘉赏，赵过也被封为顺宁将军。

　　他以为回到京城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他，终于可以带着娘亲搬离那个小院儿，堂堂正正的在将军府生活。

　　可没想到的是，凯旋而归后，收到的却是娘亲已逝的噩耗。

　　下人说，周姨娘在湖边赏鱼，不慎落水，被救上来后身体每况愈下，这才去了。

　　赵过冷冷勾唇，他娘怎么会好端端的落水。

　　多年的期盼落空，日思夜想最牵挂的人不在了，他还有什么可顾及的？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追究，穿上孝衣默默为娘亲守孝。

　　将军受到皇上赏识，官职一升再升，后来被封为安远侯，一时风头无两。

　　一年后，和多少个夜晚一样平淡的晚上，赵过一杯毒酒亲手送走了将军。

　　他看着倒在桌上的父亲，缓缓端起自己的酒盏送到唇边，烈酒入喉，又辛又辣，如自己这短短的二十年，只有苦痛没有欢乐。

　　“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娶她？”这句是替娘亲问的。

　　他静静的看着将军，面上没有一丝情绪，“你可知道这些年她受了多少苦？”

　　将军不可能回答他，他面容青紫，已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骸。

　　赵过忽然笑了，那笑声沉沉，在寂静的暗夜里格外诡异悲切，两道血泪从眼中流下，恐怖渗人，惶惶如来自地狱的恶鬼。

　　笑声渐渐平息，他如一个无家可归的稚童泣不成声，边哭边狰狞的自言自语道，“娘亲……娘亲……我让你最爱的人下去陪你……很快，很快那些该死的，我都会亲手……一个一个的把他们杀死……”

　　老将军死后，赵过承袭爵位，一切按他计划好的发展，柳氏母女的好日子到头了。

　　柳夫人最宝贝她的女儿，他便让她们做粗使丫鬟，干最肮脏低等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