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垂耳兔》喃喃梓

2、伤员 他……有危

　　一直到半夜，江锦也没能睡着。可能是地面太潮湿，也可能是因为没有毛垫着很不舒服，总之，他就是睡不着。

　　悄悄地坐起来，江锦从挎包里拿出了日记本，月光可以让他看清纸面，于是他拿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八二年十月十五日，天还没亮不知道天气。遇上了三个人类，最高的叫陆尘，脸上涂了一层泥，看不清长相，不过声音很好听，也爱笑。矮一点儿的叫乔柏，是混血儿，脸上也涂了泥，陆尘说他是傲娇，不是很懂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是个很可爱的人类，没我可爱。唯一的雌性是个很好看的大姐姐，脸白白的，头发长长的，就是不怎么笑，没什么表情。陆尘说那是因为她喜欢的人死了，那的确很伤心。」

　　“你在写什么？”背后忽然传来陆尘的声音。

　　江锦其实知道他醒了，毕竟是只兔子。他转过身去，将日记摊给他看，“店长说这样写下来，以后翻来看会心情好。”

　　陆尘露出一个怀疑的眼神，拿过日记翻了几页，见不是什么密报，又还了回去，“抱歉啊，之前被坑过，就有点儿太过警惕了。我没怎么仔细看，就随便翻了翻。”

　　“没关系的，我挺喜欢别人看我写的东西的，之前写赠语送出去的时候，偶尔还能收到小礼物。”江锦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来。关于他不是人类的描写都被他用独有的方法屏蔽了，只有他一个人……哦不，一只兔可以看见。

　　“嗯，那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吧。”陆尘放松下来，脸上又挂起了微笑。

　　江锦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将东西都收回了挎包里，他坐端正了些，问道，“是我刚才写字的声音吵到你了吗？”

　　陆尘和他相对而坐，摇了摇头，“不，是你挡着我的光了，所以我就醒了。”

　　乔柏和白茜还在睡觉，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彼此间也凑得很近。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儿吗？”江锦看向陆尘的眼睛，那是双既干净又疲惫的眼睛。

　　“嗐，我们只管救人，其他都不重要。”陆尘说着还有点儿小害羞，“总觉得这么说我就像一个大英雄一样。”

　　“救人不就是大英雄吗？”江锦又没听懂对方的话。

　　陆尘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来，“敢死队和救援队还是有区别的。敢死队属于救援队，但又是独立的。以后人们谈起英雄，想到的都是救援队的人，能叫出名字的也是救援队的。而我们只是一群小兵，没有人会记得我们的。”

　　江锦听懂了关键，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道，“我能记得啊。我在这儿第一个遇见的人就是你了，我的日记里也写有你，以后我的后代翻开我的日记来看，也都会知道你啦。”

　　那晚的月亮是真的很大，星星也是真的很亮，陆尘怔愣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微笑，“嗯，一定会有人记得我们的。”

　　两个人又闲谈了一会儿，困意涌了上来，便又各自躺下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乔柏是最后一个醒来的。陆尘起先叫了他两声，没得到回应，又试了试他的鼻息，发现还有气便和江锦一起把他抬到了坐垫上。

　　白茜蹲下来解开了他的上衣，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陆尘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医药箱，找到剪刀递给了白茜。

　　“应该是伤口感染了，有发烧的迹象，还有干净的绷带吗？”白茜一面剪开脏了的绷带，一面问道。

　　陆尘闻言在医药箱里找了会儿，只拿出了一瓶碘伏和一盒棉签，“没有了，先给他清理一下吧。”

　　白茜抿了下唇，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但还是接过了陆尘递来的东西。

　　江锦站在一旁，担忧地看向乔柏，他挺喜欢这个人类的，希望对方能快点儿醒来。

　　伤口清理到一半，乔柏便醒了，疼醒的，眼眶红了一圈，眼泪还在里面打转。

　　“白姐？”他起先还有些懵，然后忽然反应了过来，“我是伤口感染了吗？”他带着哭腔问了一句。

　　白茜手上动作不停，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嗯，不过不法区就在前面了，药包还有备用，说不定能找到针线给缝一下。”

　　乔柏动了动唇，没有接话，又扭过头看向陆尘，“要是我撑不下去了，记得把我的遗物带回去。”

　　陆尘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个，我外套是干净的，把里面的布料撕下来，可以代替绷带吗？”一直没说话的江锦忽然开口道，他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外套，生怕他的好意被拒绝了。

　　白茜看向陆尘，见对方点了点头，也跟着点了点头，“可以，你给我吧。”

　　江锦递过去，白茜用医用酒精抹了下布料表面，然后撕成条状，给乔柏绑上了。

　　“能动吗？”陆尘将一只手伸到乔柏面前。

　　“还好，就是肚子有点儿疼，不过再过一会儿就感觉不到了。”乔柏借力站了起来，左右走动试了试。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会儿。”陆尘鼓励了一句。

　　乔柏点了点头，应了声，过去将背包提了过来。

　　“我来背吧。”江锦帮他把坐垫都放了进去，说道。

　　“哈？你背得动吗？我们还要赶路，你可别拖后腿。”即使伤口感染了，乔柏嘴上依旧不饶人。

　　“我……”身为一只兔子，江锦的力气也确实大不到哪儿去。他低下头，心情有些沮丧。

　　“我说二白你……就不能别那么傲娇吗？”陆尘无奈地说了句，走过去拍了拍江锦的后背，给他顺气。

　　“你才傲娇。”乔柏反驳了句，丢下两个人朝前走去。

　　“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舍得累着你，你别计较这些。”陆尘安慰道，“再说，我们是军人，啥苦不能吃，那背包里其实就装了那五个坐垫，不重的。”

　　江锦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我会努力不拖后腿的。”他保证道。

　　“嗯。”陆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四个人又重新上路，为了照顾乔柏，行走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江锦暗自下定决心，他以后也会多写写乔柏和白茜，让别人也认识他们。

　　不止乔柏和白茜，他要把他遇上的所有人都写进日记里，让后世知道这个战乱的年代人们是如何追求和平并努力活着的。

　　「今天的天气还是阴，已经晚上了。可能以后都只能晚上写日记了，至少在有人的时候是这样。乔柏伤口感染了，不过他很厉害，自己背着背包。陆尘告诉我，乔柏有个小名叫乔二白，因为他在家中排行老二，所以叫二白。店长说，互相叫小名能增进感情，但是当我叫乔柏乔二白时，他不仅骂了我一句，还让我滚。可凶了。」

　　「滚就滚吧，反正又不是没滚过。可我真的滚了后，他又和陆尘一起笑我，连白茜也跟着笑我。明明就是他让我滚的嘛。后来，陆尘又告诉我，乔柏的哥哥去世了，现在已经不是老二了，而是老大。我懂了，所以我又叫了一声乔柏乔大白，但他骂得更凶了，还让我就叫他乔二白。人类可真复杂，一个小名都那么讲究，不像我，永远都叫江小兔。」

　　“又写日记？”陆尘今晚也没睡着，等乔柏和白茜睡熟后，才小声问了句。

　　“嗯，记下来，就不会忘了你们了。”江锦刚好写完，扭过头看向陆尘道。

　　“是吗？”陆尘望向夜空，今晚没有星星，只有月亮。

　　江锦收回视线，将东西都收回了挎包里，道，“萝卜，快吃完了。”里面只剩一根萝卜了。

　　“那你留着自己吃吧，最多再有一天就到了，不法区有食物的，虽然不多。”陆尘喜欢星星，但不喜欢月亮。月亮太亮了，会夺去星星的光辉。

　　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他们这些小兵了，数量多，但永远也比不上月亮。

　　“不，留给乔二白吃吧，他受伤了，需要补充营养。我很好养的，一根萝卜就可以养我两天，不会那么容易饿死的。”江锦道。

　　陆尘闻言，看了眼躺着的乔柏，又扭头看向江锦，心里暖暖的。

　　也对，夜空的星星虽然多，但依旧闪闪发光。

　　不法区越来越近了，江锦有时还能在废墟之间看到人类的影子。天空再次放亮，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白云悠悠，万里晴空。

　　“那边好像有个人。”白茜指着一个方向道。

　　右边的碎石滩里有个凹进去的半坑，里面的确躺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破烂的军装，手里拿着一把枪，奄奄一息地躺着，他的右腿没了，淌了一地的血。

　　“我先过去看看。”陆尘走在前面道。

　　他把那支没有子弹的枪举起来，一步步小心地靠近，坑里人发现了他，也举起枪朝陆尘看来。

　　“我是救援敢死队的，你受了很重的伤，必须马上处理。”陆尘把手举起来，做出投降的姿势，语气无害道。

　　那人看了陆尘几眼，又注意到不远处的江锦等人，将手里的枪放下了。

　　陆尘转头朝他们点了点头，表示可以过去了。

　　白茜从陆尘手里接过了医药箱，拿出了碘伏和棉签，跪在那人旁边，道，“如果疼就说，我下手轻点儿。”

　　那人看着白茜的脸，“嗯”了声。

　　江锦没有过去太近，他的大脑告诉他那个人很危险。刚才那人望过来的时候，眼神在白茜身上停留了很久，那股视线，就跟大灰狼要吃了他前，看猎物时的视线一模一样。

　　“老陆，带个人没问题吗？”乔柏也看出那人不是什么好人，有点儿担心道。

　　陆尘：“救援队只管救人，其他都不重要，看着点儿就好了。”

　　乔柏“啧”了声，心里不大舒服，可也只能先这样了。

　　白茜用碘伏涂抹了三遍创伤面后，拿出一根止血带绑住了伤口上方，“没有固定板，只能先这样了。”

　　那人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恶心的微笑。白茜看他一眼，收拾好医药箱后就站了起来。

　　乔柏过去将那人扶了起来，简单地问了他几个问题。江锦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总之不是汉语。

　　他快步走到陆尘身旁，拿手扯了扯对方的衣服。

　　“怎么了吗？”陆尘看向他，眼神十分柔和，带着哄小孩子的语气。

　　“那个人……有危险。”江锦小声道。他不敢把话说得太绝对，让陆尘就把那个人扔在那儿不管。他知道，对方是救援队的，就算遇上的是他的天敌大灰狼，也会施以援手。

　　“是挺危险，毕竟腿都断了一条，还流了那么多血。”陆尘好像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有点儿开玩笑道。

　　“不……不是，他……”江锦有点儿慌，他不希望陆尘他们再受到伤害了。

　　“没事的。”陆尘将他的手扯下来握在自己手里，感受着对方光滑细腻的皮肤，“我们会应付好的。谢谢。”

　　江锦见陆尘一脸泥地看着自己，还是有些小小的害羞，低下头应了声。他也会盯好那个人的，要是那个人会对白茜做很过分的事，他一定第一个冲上去。

　　带着两个伤员，前进的速度明显更慢了。而且食物也吃光了，加上不法区没有植被，一出太阳就跟沙漠一样，众人的体力消耗得很快。

　　临近中午的时候，五个人坐在地上休息，白茜查看了一下那个人的伤口，见没有什么问题后便闭目养起神来。

　　乔柏就守在白茜身边，盯着那人的举动。

　　“我还以为日记都是晚上写的，毕竟一天还没过完，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陆尘坐在江锦身边道。

　　江锦刚把东西都拿了出来，闻言回道，“我以前没写过日记，不知道该怎么写，我记性不好，怕一天过去后就忘了某些细节，所以我一闲下来就会写。”

　　陆尘望向他，思考了一下，“那你写吧，我靠着你休息会儿。”

　　他歪过身子，将脑袋靠在了江锦的肩膀上，对方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奶香奶香的，特别有助眠的功效。他闭上眼，忍不住多吸了几口。

　　江锦心跳有一瞬的加快，浑身不自在起来，但见对方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将写字的速度放慢，尽量让对方靠着舒服些。

　　「八二年十月十六日，天气晴，很热。捡到了一个很危险的人，陆尘说，那个人叫丹，是休战期到来前被敌方打伤躲在那个坑里的，腿受了伤，无法回去了，本来已经做好了等死的准备。我觉得丹很危险，赶路的时候，他就老是往白茜身上看，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那种感觉，但就是不好」

　　日记还没写完，陆尘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不法区就在前面，到了再休息也一样。于是江锦把东西都收拾好，决定晚上的时候再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