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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 半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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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沿着水泥路到了一处铺子。
“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别乱跑啊,娘很快就出来。”徐岚叮嘱道。
铺子里东西杂乱,还有电锯声阵阵,容栀半靠在门边,漫不经心地听着里边的动静,又松了松手腕,这副身子实在是太差劲了。
“老李,把你这儿最好的锁头拿出来给我看看。”徐岚说得很慢,仔细从包里摸出几张钱来,“待会儿你过去一趟,把我们家窗户封死。”
“这是刚进的锁,一百八十块钱。我记得你们家那个还能用,换啥?”老李一边拿出新锁,一边劝道,“你男人挣点钱不容易,别造了。”
徐岚叹了口气,没解释什么。
一番讨价还价后,最终讲到了二百七十块,封窗户选的是最便宜的木料。
“我身上就这九十二块了,剩下的等完工了给你。”徐岚说。
上午的阳光逐渐亮堂起来。
徐岚从老李那儿出来之后,又带着容栀去了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些零食,大约也就几块钱的东西,不多,连塑料袋都没装满。
都是些容栀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喏,小白兔奶糖,你不是最爱吃嘛。”徐岚剥开糖纸,把糖喂给容栀,笑着问,“今天出来开心吗?”
“嗯。”容栀点头,奶味在她嘴里逐渐蔓延,甜滋滋的。
徐岚望着她笑,良久,帮她整理好领口和头发,才轻轻说:“宝儿,以后除了爹娘外,谁给的东西都不要吃,哪怕是认识的叔叔伯伯。”
“要是有人想碰你的脸、手、背……反正哪里都不行。别让他们碰到你。”
“你可以躲起来,可以逃跑。”
“但千万别动手打架。你还小,万一失手打死人了,会被关进小黑屋里,然后就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容栀嘴里的糖忽然泛起了酸涩味道。
本来还打算今晚趁夜去宰了那个老畜生的……她一抬眼,却正对上徐岚的视线,不知道怎么,心底里难受得很。
容栀在心底对自己说,哪怕要被律法处决,可一命换一命又何妨?起码也做了善事,让多少无辜女子免受残害!
然而只要想起徐岚丧女后会多么痛苦,容栀就难以狠下决心。
她默默无言,捏了块奶糖,塞进徐岚手心里。
徐岚带着容栀去河边玩了水,摘狗尾巴草做成兔子形状,还捡了小小的白色石头……等她们回到家,已经是晌午。
徐岚炒了个青菜,热几个馒头,就算作一顿饭了。
他们住的房子在吕营村几乎是最破旧的,拢共三间屋子,加起来还不到四十平米,水泥地板灰白墙皮,简单的几样家具,但收拾得很干净。
容建海是踩着饭点回来的,他身形偏瘦,皮肤黝黑,脸上的褶子好像包子皮似的,根本看不出是个壮年汉子。
“前两天不是给钱了吗?怎么连点肉沫都没有。”容建海抱怨道。
徐岚睨了他一眼,并不搭腔:“估摸着老李下午来换锁封窗,你走的时候再留两百块。”
“两百?”容建海惊得筷子都掉地了,“你疯了?换什么锁!家里这个不是好好的?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败家了!”
“拿不出来?”徐岚轻飘飘地问。
她捏准了容建海的命门,这句话一出,容建海就跳脚了:“怎么拿不出来?老子有的是钱!”
容栀没忍住,轻轻笑了。
徐岚的语气又慢又柔,但偏偏把容建海吃得死死的。
就好像那武林中一招制敌的绝学。
狠狠拍了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在桌上之后,容建海闷着脸开始吃饭,连吧咂嘴的声音都比往常大了许多。
徐岚坐到容栀身边,偷摸往她那里推了个小碗过去,里边堆了几块肉。
“昨天剩下的,香得很,快吃,别让你爹抢了去。”徐岚悄悄说。
容建海当即吹胡子瞪眼,嚷嚷起来:“徐岚!老子看见了!就你闺女是人?我不算人?给了钱还得受气,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容栀眼睛里漾起轻柔的笑意,她隐约记起前世父母还在的时候,曾拥有过的那些幸福。虽然物转星移,眼前这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可容栀仍然久违地尝到了心被爱意所充盈的感觉。
“今儿我回家拿皮尺的时候,看见吕万顺来了。”徐岚忽然轻声说。
“宝儿把他打了,我说给他买两瓶酒赔罪,他还点名要了镇上那什么蓝瓶子的酒。”
容建海问:“宝儿为什么打他?”
沉默。
好半晌,徐岚扒拉着盘子里的菜,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你说为什么?”
容建海的脸色一下子黑了下去,可终究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的眼神很奇怪,好似有愤怒,但也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恨,更多的是无奈。
吕万顺是村长的亲戚。
他们这样夹缝里讨生存的人,不敢得罪任何权贵,只能夹起尾巴来,力所能及地保护女儿。
“跟老李说,换最好的锁。”容建海哑着声道,“过两天去镇上给宝儿买袄和裤子,别让她再穿裙子了。这事儿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你为啥不听?”
徐岚手指死死扣着桌角,眼睛通红,声音压抑:“小姑娘家家,凭啥不能穿裙子?”
这一句句话,就像针一样刺在容栀心头。
在大庆朝,她还能快意恩仇,惩恶扬善,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父母为了她的事在这里吵架。她坚守了一生的侠义,如今何在?
一顿饭吃得谁都不高兴。
容建海吃完饭就回地里干活去了,原本今天徐岚跟人约好了量尺寸,给他们做冬衣,但现在她也不去了,就守在家里,等老李来封窗户。
一下午敲敲打打,他们偶尔说几句话。
而容栀则待在自己狭小的屋子里,空间太窄,只能放得下单人床和小书桌,桌面上摆着些画纸和彩铅、油画棒,以及一个小镜子。
镜面比大庆朝的清晰了不知道多少倍。
容栀好奇地望过去,打量着镜中自己的模样。
好像……跟前世长得差不多?连眼下的红痣位置都相仿。
短暂的错愕过后,她还来不及思索,就见镜面中忽而泛起点点涟漪,繁复华丽的场景在其中显现出来。
宫墙高高,碧瓦朱檐,一座座庄严壮丽的宫殿被长廊连接起来,整个皇宫宛如严密的机器般运转着。容栀捏紧了掌心,指甲死死嵌进肉里,一瞬不瞬地盯着镜面——场景由远及近,渐渐看见年幼的皇子被太监宫女们簇拥着,到了蹴鞠场,里边早有几个男童候着。
对容栀来说,现如今哪怕是神鬼出现在面前,也不会有半分惊讶。
可镜子里那个皇子正是她的仇人霍允祁!哪怕看见的只是一张虚影,也让她目眦欲裂,有种摔碎镜子的冲动。
心中的痛苦如火焰焚烧着,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高高挂在天边的云,心里生出一股巨大的悲凉,然后她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爹,娘,我为你们报仇了,那畜生已死!”
“而我……”
“我尚且不知自己是堕入地狱,亦或转世重生了。”
这许多事,发生得太过荒唐,容栀犹如被卷入滔天骇浪中,她能掌控的只有自己。无论地狱人间,又何妨?她一生光明磊落,干的都是行侠仗义的事,就连刺杀霍允祁,也算得上是为民除害。
霍允祁。
容栀一想起这个名字,紧跟着无尽痛苦记忆涌来,她不得不按住眉心,再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年她才五岁多,父母在京中开了成衣铺子,生意很好。
他们家有着祖宗传下来的刺绣手法,别说京都了,哪怕整个大庆朝中也是独一份的。每逢上新衣的时候,就有无数人来疯抢,容家的衣裳,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许多,那可是真正有市无价的好东西。
因此,容栀幼年过得富足而幸福。
父母宠爱,不缺银钱,她粉粉嫩嫩的,像个棉花团子,街坊邻居碰见了,总爱捏她的小脸蛋儿。
这日子本该风平浪静的过去。
可……
想到这里,容栀痛苦地蜷起身子,把嘴唇都咬破了,不让自己嘶叫出声。
是她引狼入室!
如果不是她把霍允祁带回家,又怎么会害得父母惨死?彼时的她哪里知道,那清朗温柔的大哥哥,实则是个会吃人的恶鬼!
回想起来,其实当初父母见她带回了霍允祁,当即就变了脸,带他们去院子里玩的时候也是强颜欢笑。等霍允祁一走,父母就匆匆收拾行李,说要带她回乡下住一段日子。
然而才刚出城,马车就被逼停。
后来呢?
后来……父母撕心裂肺地惨叫、乞求……可那些人冷漠残忍,活生生把他们大卸八块,到处都是血啊。
容栀被藏在马车特制的暗格中,从缝隙中瞥见了这一切,那时母亲被砍去了双脚,面朝着她这边,微微摇头:不要出来。她看懂了母亲的意思,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哭出声音来。
那天,容栀的世界是一片血红。
连泥土都被血渗透了。
花是红的,草是红的,树干枝芽和整片天空,全都是红色。
从此容栀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夜夜被梦魇缠绕,像被卷住了脖颈,喘不上气。可霍允祁呢?!
他住在那偌大的皇宫里,享受着无上的权利与尊荣,小小年纪就掌握了生杀大权,最终长成了丑陋恶心的模样,竟对他的亲生父亲都狠下毒手!他根本不是人!他就是一个冷血的怪物!
这些记忆让容栀心底的恨意再次疯狂滋生,以至于当天晚上她又做了噩梦。
梦到漫天狰狞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