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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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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灯光并没有因为我的惊讶而变得敞亮,仍旧昏暗着,但这个坐着的黄教徒却猝然睁开了眼,把我吓了一跳。
也不知道是不是僧人双都有独立于身体之外的眼睛,否则我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怎么察觉我的,我可是一点声响也没发出来。
他起身让开,眼睛应该是双标准的小鹿眼,但始终半睁半闭的,给人一种他还没睡醒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他刚刚看向我的一眼带着光,但一闪即逝,所以我并不能确定。
“这就是那口棺材?”我问。
他点点头,又恭敬地向棺材行了行礼,说:“你应该再靠近一点的。”
我心里很不情愿,我真的是太讨厌黑了,到了晚上尽管我尽力去克制也很难掩住我心里对黑的讨厌,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觉,既是害怕,又有种敬畏感。
这种一眼看去就黑漆漆的棺材我实在想有多远离多远。
“走近去看。”他催促我说,声音仿佛是在用木板篆刻佛经。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犹豫再三还是走近了一些。
这时,我看到的才终于不是一个棺材模样虚晃的影子,而是像挑开美人纱衣,看清了这位“美人”的全貌——
通体碧色的玉棺幽幽散光,繁复的鸟兽纹路清晰可见,棺上还压着两尊我从没见过的凶兽——它们鸟身龙首,张牙舞爪不伦不类的模样让人盯着它们看到人不由心中一颤。突如其来的,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席卷而来,我慌忙移开眼,忍不住后退几步。
这口棺材太不对劲了……难怪这么会有人折在上面。
说实话,我其实也只向前走了两步,我不觉得两步的距离能够让我把一口这么漂亮的棺材眼瞎地看成一团黑影,这口棺材显然比我想象中的更邪门。
突然,小师父身旁比他人还高上不少的法杖剧烈抖动起来,沉重的金属敲在木制地板上发出一阵急促的笃笃声,法杖通身还不受控地不停闪着金光。屋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刀疤脸小心地朝这边靠近,纹身女也犹豫地跟过来。小师父连忙紧握住不安的法杖,口中极速念着我听不懂的似咒语的东西,一边还不停用手抚摸着它,像是在安慰一只受伤发怒的小兽。
过了好一会,这只“小兽”终于安静了下来,乖巧地待在小师父的手中不动了。小师父眼神凛冽,看着手中的法杖说:“时间到了。”
闻言,刀疤脸和纹身女都向手表看去,我也忍不住把一直揣在衣服内袋的怀表拿出来瞧了一眼——九点整。时间不知不觉间溜得真快。
我突然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不由向棺材看去——时间到了难道是指运棺材的时间到了吗?
我转头想向刀疤脸询问,却恰恰对上纹身女一脸不服地看着我。
……我到现在都没明白我到底哪点得罪这位了,至于从我一进门就开始对我各种不爽吗?
她撇撇嘴,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这人看起来也就这样,凭什么啊?我看也不怎么还看啊,是怎么得到他的青睐的。”
她身旁的刀疤脸面无表情地说:“别以貌取人,做好你自己的就可以了。”
我很认同他这句话,不过我还是没搞清前因后果。这刀疤脸看起来脾气要比他的脸好一些,于是我开口问他:“能否给我解释解释现在的……情况?”
纹身女带着迷惑的眼神甩了过来,刀疤脸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是负责运棺材的。”
“这个我知道。”
“知道你还问?!”纹身女尖锐的声音插进来。
“我们不都是运棺材的吗?”问出这句的时候我心中有了一个不确定的猜想——刚刚刀疤脸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只有你。”这句话是一直在旁沉默的小师父回答的,“我们不负责运棺材。”
“那你们是?”
“我们负责一路守着棺材。”刀疤脸回答。
“抱歉,我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一路守着棺材难道不也是一样要跟着我一起,这跟我运棺材好像没什么区别吧?
“不一样,会碰到棺材的只有你。”这次是小师父回答的,他的声音还处于少年与成熟的转换之间,听起来很低沉嘶哑。
我这才算是听明白了,我一会得自己动手把棺材抬到运送的车上(我还没见着那辆车,但愿能在装下这么大口棺材后,还能装下屋里这么多的人)。
“另外,我们这群人都要听你指挥。”刀疤脸没什么感情地补充道。
我诧异地看过去,刀疤脸神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而一直站在他身边的纹身女则嗤笑了一声。
好吧,现在我明白她为什么对我意见这么大了。我们这一行向来以实力说话,没有固定的地位高低,只有不断刷新的竞争排行名单,而不幸的是,我向来对排行榜这种东西不怎么感冒,没去刷过,所以很遗憾,我没有排名。
而这一群人显然也并不是固定搭档,至少不全是,而就他们刚刚对我的统一的态度来看,他们应该看过排行榜名单了,然后很惊奇地发现即使他们把眼睛瞪出来也找不到我的名字。
而干这一行心气儿高的人又不占少数,我运气不错,碰到的纹身女以及刚刚附和她的那些人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行吧,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尽量乐观地想,反正我跟这些人的缘分绝对不会超过这一天。大不了回去我就去庙里上香,祈求离这些人远点——当然,前提条件是我还回得去。
本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又不由难过起来了。
我透过房间仅有的一扇窗往外望去,天空黑沉,一如我未知前路。
时间既然到了,管家适时出现在了房间门口:“先生女士们,主人说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我猜他口中的主人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委托人。
“好,我们立马就动身。”刀疤脸回答,说完他还给了我个眼神。
我和他这算是第一次见面,以前从来没有合作过,按理说应该不存在什么默契之说,但神奇的是,尽管他眼神很隐晦地藏在他那条横贯了半张脸的刀疤下,我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要去抬棺材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四处望了望,确定真的没有一个人会来帮我后认命地走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棺材故意设置来方便人搬运的,它的两侧的中间偏下的位置分别设计了两个玉环,拉着玉环刚好可以把整个棺材半抱在身上。
我找了个顺手的姿势,奋力一抬,出乎意料的,棺材比我想象中的要轻上很多,怎么说呢,感觉就像你伸手去抬一个标码二十公斤的哑铃,拿上手才突兀地发现这居然是塑料做的道具。
因为用力过猛,我的身子不由往后倒退几步,差点没摔到地上,还好反应及时刹出一只脚稳住身形。
见我准备好,刀疤脸有冲着另一边一直看戏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一堆人说:“出发。”
我顿时觉得与其说这队人领头的是我,不如说是刀疤脸,至少从我进入这个房间到目前为止,一直都是他在发号施令——当然,我并不是在嫉妒,相反我觉得有一个能让所有人乖乖听话的领导者很不错,毕竟对于我们这种“特殊人群”来说,有号召力的领导者比自作聪明的队友要重要太多。
但我在意的是,这样我的身份就很尴尬了,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我绝对是首当其冲的一个。毕竟谁叫我不合群,这在我们这种人中才是最致命的。
“走快点,别指望我们会来帮你!”纹身女走在前面离我好几步的距离冲我喊。
“……”本来也没指望。
我艰难地抬头,把脸露在一边,棺材虽然不重但还是很大,抱起来棱角硌在身上很不舒服。
小师父举着法杖脚步轻轻地从我身边走过,走到我旁边的时候,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声在我耳边响起:“佛曰,万生皆是轮回。”
我惊讶地看向他,却只看到他渐渐走远的身影在暗沉的壁烛光下变深,土黄色的法衣擦过铺着地毯的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与声音。
刚刚的声音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佛曰,万生皆是轮回。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轮回……
又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见棺材的时候也是,现在也是。
轮回……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