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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岁安. 翎云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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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寒冬衣暖。
愿你鸿鹄志远。
愿你岁岁安。
落款处:兄长百里鋆。
另外的信封内是一张泛黄的纸以及些纸渣。
程墨羽道:“当年那封截下的信。羽钧被救起之时,它已经是一团纸浆,一个字也辨别不清了。好在羽钧记性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重新仿写了一封。”
赵翎最清楚在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他看了这封信多少遍。
“他等你重新推开百里家的门。”
“我会回来接他。一起推开尘封了的府门,一同跪在阿爹阿娘的坟墓前告诉他们,我们回来了。”
两人说完正事,孟暄悠悠转醒,赵翎替他裹好披风,打好结。他骑上程墨羽替他准备好的马一路向魏国而去。
天蒙蒙亮,他一骑绝尘而去。
马车上,一女子推开车子的门,程墨羽上前扶她。她望着赵翎远去的方向,对程墨羽说:“真的不告诉他吗?”
“羽钧的决定。”
“可是……萧大哥此番凶多吉少,要是躲不过,他们岂非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国与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况且,这样的安排至少可以保百里翎安全归去。”
“非得破釜成舟不成?”
“他要做的事情,我拦不住。我要做的事,亦如是。”
程墨羽紧闭双唇,锁着眉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赵翎远去的方向沉默,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他只希望萧羽钧的枯骨之上可以开出一朵以希冀命名的花,不辜负血肉成枯,白骨皑皑。而那个少年也可以不负他此生的成全,三愿字字成真。
此生,他们这些人,注定难由己。
赵翎回到魏国,魏飞欢喜得很,当日便让人摆下宴,两人一直喝到天明。
魏飞见到小大人似的孟暄,听赵翎说是这小子的家里人救了他,从库房里挑拣了不少男孩子的玩意儿送予他。
不日,赵翎只身去见了李家人。
第二年,李宏与赵翎带着军队一路向南,收复了失地,攻入燕州城,直取皇城。
校场上。
耶律吉手握弯刀,一次次被赵翎打落,又一次次捡起来与之对战。他口中吐出一口血,唾沫和着血“呸”一口吐到地上。这位拉下自己幼弟当了不到一年的太子爷,即将是敌国俘虏。
“赵翎,本王告诉你,萧羽钧,萧先生,前太子之师。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王父将他交给本王处置,判了五马分尸,可是我嫌太干脆。当着十一弟的面,把他栓在马上,一路托行,活活拖死了。他的嘴是真的硬,死活不说你去了哪里。你要谢谢本王,没有遵燕国传统,将叛国之徒作五马分尸。”
赵翎咬死牙,不停喘着粗气,左手拳头猛然握紧。他扔下剑,飞起一脚将之踢倒在地,挥起拳头不停重重落在他的脸上。耶律吉抬起头,鼻青脸肿,五官渗血,见赵翎因愤怒扭曲了的脸,笑声更加爽朗了。
“我将他大卸八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刚好八块。你这就受不了了?头和右臂让野狗叼走了,那只狗先叼走了他的手臂,随后我把头也给了它。其他我喂给了,哈哈哈……”他指着不远处的狼舍,“从去年到现在,里面的狼一只也没少,还添了七只幼崽。哈哈哈……”
“啊啊啊——耶律吉!”
早听闻耶律吉疯癫暴戾,残忍血腥,众人如今见了,心道:“名不虚传。”这些人在战场上,糜肉血雨见多了,见惯了生死的将士们对此也能闻言不动声色,不过杀人不过头点地,百般折腾死一个人也是使人生出几分不爽。
赵翎砍向他两百二十九刀,只有三十七刀落在他身上。他与箫萧钧相逢至今,两百二十九天。他刀刀留分寸,砍在痛处,却不致命。
对于耶律吉,即死犹不解恨。
他当着耶律吉的面,一刀一刀地处决了围观百里鋆受辱的人。赵翎明白耶律吉激怒他,只是求个痛快。
他偏偏不成全。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耶律吉,来日方长,慢慢熬。
北魏那些的人亦如是。
赵翎只要一想到萧羽钧死前受的苦,胸口那一处就被刀子扎得疼。死无全尸,魂难归乡。死后他就算是踏遍黄泉,也要找那个人兴师问罪,为什么不认自己。
当天,赵翎亲手射杀了整个狼舍的狼,一只不留,一把火烧了尸体。亲自手用手捧起灰,连着地上的那层土装进了一口大坛子里。手指破了,血渗入泥土,他自言道:“哥,血。”替他上药,替他包扎,温声对他千叮嘱万嘱咐的人已经不在了。
黄昏,他牵着孟暄走在街上,眼前的街道狼藉一片,不再是过去的那条街。士兵们推搡怒斥着人们前行,见了他抱拳行了一礼。“赵将军。”
“勿伤害普通百姓,尤其是妇孺孩童。”
他们应下,不再推搡百姓。
“汪汪汪……”
城门口,一只大黄狗跑过来,冲他们狂叫。
孟暄激动地指着前方喊:“大黄,是大黄。叔父,快看,大黄!”
它停了片刻,冲他们飞奔过来,孟暄张开手一把抱住瘦了不少的大黄,高兴地唤它的名字,大黄舔舐着他的脸,兴奋地叫着。
大黄扭头看到一旁的赵翎,挣脱开孟暄,退后了几步,冲他们叫了两声,往城外跑去,见他们没跟上来,又叫了两声。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它要带他们去什么地方。
孟暄和赵翎跟着大黄到了原来的废旧的山神庙,它冲着神像后面的土堆叫了几声,赵翎猜里面有什么东西。他扒开,一只白骨森然的手臂以及一颗腐化得差不多的头颅 。
赵翎拿起一片碎衣料,泪奔腾而下。
“叔父,这是……父亲。”孟暄难过地哭起来,眼泪滚落到地上,化作粒粒白色的珠子,跌落在尘土里滚动。
大黄嘴里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拿头蹭了蹭白骨,躺在地上不住地抽泣。
赵翎抬手摸摸大黄的头,呜咽道:“好大黄。”
赵翎脱下外衣,小心翼翼地包好骨头和头颅,以及散落地碎料子,一根头发丝都小心捡起来。
他抱着衣服裹住的残骸留旧之物哭喊道:“哥,你听见了吗?翎儿带你回家。阿爹阿娘,我们回家了——”
“哥,我们回家了!”
“父亲,暄暄和叔父带您回家了。”
“汪汪汪……”
“哥,我们回家了。你跟紧了。”
……
两人一狗一路喊着回到了箫府。
几个人翻找了所有的房间,收拾了不少东西装到车上,准备运回魏国。赵翎在萧羽钧的枕头下发现了那颗结缘树的种子,已经抽出了一个小小的芽头。
燕州城气候干燥,它竟然发芽了。
执念化缘,缘起有因。
三年后,李家起事,周帝亡,周家的天下换了主人。赵翎封了将军王。将军王百里翎,百里文晏之子,霍家老先生之孙。
百里鋆之弟,百里翎。
……
他收拢了狐裘披风,把帽子盖上头,不让寒风灌进。
“愿你寒冬衣暖。愿你鸿鹄志远。愿你岁岁安。”三愿,愿愿成真。
他带着个子快到他腰间的孟暄,推开百里府的大门,雪覆盖了整个院子。整座空宅寂落无声,寒风催开了古树满枝花,浅黄色的腊梅花夹着雪送香,冷冷的,闻着让人心里空空的。
大黄跑进来,在院子里跑开,一个个小脚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烙下。
他走到石桌前,用手掸开了覆雪,坐下来。
“子暄,我们打扫一下,不日就搬回来。”
“好的,叔父。”
赵翎喃喃自语:“哥,等我把家里打扫干净了,我带你回家。”
……
他时常坐在石桌前发呆。
他希望有一天,有一个人,有一双手,推开眼前的门,唤他的名字。
他知道,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坐在庭院里数数,永远只有单数,从来没有双数,每次数一次,他都顿一下,没等到人回应,再继续往下数。“一、三、五、七、九、十一……”
结缘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密,已然亭亭如盖。
浴房的窗纸上,映出一条巨大的鱼尾,随着它落下,“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水珠子散落在窗纸上,湿透了,留下水痕。
百里翎站在结缘树下,他喃喃道:“子暄,长大了,该到娶亲的年纪。也许是他的人生太长,心总安定不下来。他回去过几次,萧府的庭院的地上的房子有用石头加深过的痕迹。他猜想是落儿留下的。小丫头回来,见不着人了。”
“希望她这回不要丢了。要是真的又丢了,谁还会把她捡回去?吃穷了人家怎么办?”
“你说小丫头长大了会是怎么个人儿。”
“哥,我宁愿没有那幅布防图。”
沈长风道他越来越像了某个人。他笑着答之,同胞而生,理应如此。
先父期许中那样的少年。每每再次把这句话嚼到嘴边,心里又是喜悦,又是苦痛。那个人一开始就认出了自己,什么远游在外的兄弟,他那时候应该回一句,既然相像,不如见一见。自己要是恢复得快些,拿只麻袋,打晕把他装上马带走,现在许是另一番光景。
这晚,他又梦见小时候,他与百里鋆坐在门槛上,车来车往,一、二、三、四、五……父亲的马车回来了,两人迎上去,小手被大手裹着,两个人儿带着父亲往前走,母亲已经在呼唤他们用早点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染上东方的天边,透着一抹淡淡的橙红色。
风凉凉,轻轻吹动着树叶,懒懒翻动身子,点点金光散落在枝头,一个小小的花苞从枝头冒出来,越来越鼓胀,缓缓舒展开花瓣,粉色的花朵在绿叶中尤其醒目。
一朵、两朵、三朵、四朵…….八朵、十朵、二十朵……不停地冒出花骨朵,不停绽放,如同夏初的荷花,起初是零星点缀,没几日过去,已经是花开满池塘。
花开一半是全然绽放的前一日。
花开,无声,无息,无约……
悄然地降临,为世间可怜的人留下期盼。
孟暄起早练武,拐过弯,一树霞色的花映入眼帘,瞬间散去了他本惺忪的睡意。
他跑向了百里翎的房间,不管不顾推开了门,后脚绊在了门槛上,趔趄了一下,几步摔到百里翎床边大喊:“叔父,花开了,结缘树开花了!”
百里翎本想呵斥他几句,听到花开了,掀开被子,鞋也不穿,赤脚跑出去。
它终于开花了。
他终是等到了。
花树下,他驻足静立。
“哥,来世再遇,我还做你弟弟。”
下辈子,我不会再走散了,再也不吃“不读书”的亏。
影与人何以所比,你我可参之。
泪被风吹落,结缘树的花瓣在晨风中翩翩作舞,花瓣一片一片落下……孟暄接过一片粉色的花瓣,它化作露水滚落在他的掌心。
一生只开一次花。
花开花谢,缘去缘来,缘因不问结果。
风起,扫落叶。
枯树下,江霖月的手抚摸着它粗糙干枯的树皮。“百里鋆,百里翎。”此番也好解释,宋翎跟块牛皮糖一样粘着向云了,把人当作自己的私有物似的,分毫都要占着。
曾被温柔以待,便以温柔待人。
延世的温柔,一树花开,再换一程缘。
归来。
他们依旧是彼此的那个少年。
“姐姐,你猜猜他们是谁?”
“你说呢?”她挑了挑眉,“我已经很努力看了,可还是看不太清楚他们的脸。”
“我也不想。我灵力低微,只能做到这样了。怪只怪我,织幻之术练得不精。”仰着头凝望她的孟暄不好意思笑笑,“姐姐,求你把龙鱼佩交到他们的手里,暄暄替他们谢谢你,暄暄把留给落儿的糖葫芦送给你。。”
“我会交给他们。”她摸摸他的脑袋,“对了,我问你,他娶老婆了吗?阿翎啊。”
他认真作答,“叔父一生未娶。”
“为什么?”
“许是……许是威名太胜,把姑娘们都吓跑了。他虽是白面将军,也是久经沙场,那些叔伯个个都敬佩他,以他为豪,逢人便炫耀他们的将军是如何如何的骁勇,如何如何的浴血而战,宰敌人头颅如同切麻瓜似的。说起敌人夜探将军帐未近身就进阎王殿的故事也是很有劲道儿。叔父在帐中确实是剑不离身,睡觉也是。传到大家耳中成了睡梦握剑,稍有风吹草动,来人便是身首异处。大概就是这些了。”
江霖月咽了口唾沫,不禁怀疑那些人是不是故意的。原来不是没娶,是没人敢嫁。“你叔父的桃花就是这样被斩没的。交友要慎重,要慎重。”
“民间还排了他的戏。多,多是阎罗煞神之类的人物。”孟暄补充道。
“嗯,然后就彻底一人一狗一娃守空府了。”
忽然一声吼叫,周围的景物开始虚化,一只巨兽奔来,一爪子就拍飞了孟暄。
“等等!”
江霖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巨兽叼起就走。
她艰难得回头望,一道光到她掌心,瞬间就钻进了掌纹,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