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绕竹生》江沐沂

2、第 2 章

　　申时他们便已准备进宫。
　　沈府和邢府一前一后行在京城的广道上。沈筱随沈夫人在轿子里，却一时也不安生，撩着帘子回头，看在后面与邢大人御马并驾的邢彦。邢彦今天一袭黑袍，颇为隆重，把少年郎衬出种英气，让沈筱想起了妈妈讲的故事里，进可为将，退可为侠的英雄豪杰。
　　“兄长！”沈筱的脸从小小的轿子窗口露出，邢彦朝她露出白牙一笑，但是表情还是有些拘谨——可能这位已经打算未来以身死国，所以参见圣上比沈筱紧张些。和他截然不同，沈筱坐在去皇宫的轿子里，满心记挂着的却是自己每年上元都去吃的李婆婆煎的红糖糍粑——灯盏飘摇，酒菜流香。
　　入了宫，过了一排排红得肃穆的灯笼，随母亲一起步入大殿，可见赤色与金黄琉璃瓦杂色生辉，随处的宫女姐姐胭脂生香，沈筱信马由缰的思绪也被华灯宝炬拢了拢，不禁心下欣然，面上却是严肃起来了，脚上的步子也随着这气氛，让自己一步一摇。
　　跟着沈大人沈夫人，沈筱拜见了一众故交元老。

　　“陈伯伯好！”沈筱俏皮地道了个万福。
　　“筱儿都这么高了！”
　　“参见杨伯伯！”
　　杨伯伯捻了捻胡子：“筱儿长成大姑娘了，上次还是个调皮精呢。”

　　走了一圈，沈大人和沈夫人把女儿安排好，就自己走向本座了。
　　沈筱一看周围一圈要么是几个公子哥聊蹴鞠，要么是几个姑娘细细碎碎地谈着什么，甚感无趣，正纠结着怎么小寐一会儿能不蹭花了妆，就听到有人和她说话。
　　“借问，”沈筱忙抬起头，“这里有人吗？”
　　她指着自己左边的座位，那里——原是没人的。
　　但是沈筱却说：“有人了。”略抱歉地朝那个姐姐低了一下头——座位，留给兄长吧。
　　那个姐姐笑着说：“没事，妹妹好生可爱。敢问是哪家千金？”
　　“我……吾……”看着妆容精致的姐姐，举止落落大方，沈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野娃子，有点紧张，“我是沈侯爷之女，沈筱。”忙起身万福。
　　“妹妹紧张什么？”着金钗的姐姐温和地看着沈筱，“我是林将军的女儿，林渠微。”
　　沈筱点了点头，看着那个姐姐走远：“后会有期。”
　　“嗯！”林渠微偏头一笑，颇有淑女的姿态，但又让沈筱很敢接近，沈筱觉得她似乎有生来就让人想要接近的本能，那种温柔让沈筱很是钦佩与喜欢。

　　林渠微走后，沈筱无聊透顶，只好目不转睛盯着门栅，好像能盯出什么似的。门栅许是看她眼巴巴的很可怜，就让她真盯出来了个人。邢彦的影子一闪而入，沈筱猛地站起来，又全然没了刚练来的矜持。
　　“兄长！”
　　邢彦拍拍她的头：“筱儿你坐哪？”
　　“这儿，给兄长留座了。”沈筱带着邢彦入席。
　　旁边一圈男女都甚感讶异，不知不觉议论纷纷。

　　“男女授受不亲……这姑娘怎么这么不端庄？”
　　“是她哥哥吗？”
　　“沈府无男丁，这许是沈大人长女筱儿吧。”

　　虽说燕朝初建，风气开明，只是也容不得这么亲密乃至狎昵的举动。只是路人是绝没有想到沈筱还敢更“狂妄”一步。

　　又过半晌，皇上来了，少年天子意气风发，全宴群臣依次参拜，宝榭珠楼灯火阑珊，天子阶下歌舞升平。沈筱跟着爹爹娘娘，行一大礼，抬首时悄悄看了眼那位，登门时穿着并不这么雍华的天子哥哥，只看他的目光凌厉中透着柔和，正和沈筱对视上。沈筱一惊，即刻低眉退下。
　　宫中，繁文缛节不休，沈筱虽然谨遵母亲教诲，端坐着，却已腰酸疲惫，坚持了没一会，她就转头看邢彦。
　　邢彦发现她的注视，随即对上她的眼神。
　　沈筱用左手在案下比划着，“一会”，又用食指点了点门的方向，“溜走吧”，最后食指中指交叠，比了个十。
　　邢彦懂了，筱儿这是和他说：“一会趁机溜走，去十里山塘街。”邢彦勾嘴角悄悄朝沈筱一笑，正逢一个舞女旋至他眼前，舞女以为这个剑眉斜挑的公子在朝她笑，正要眨下眼睛，却不料邢彦一看到眼前事她，就立刻把嘴角捋平了。

　　佳肴列次于案，皇上动筷，大殿此时已经喧闹起来了，终于有点人间烟火气了。
　　沈筱就也忙不迭地夹食几口。
　　邢彦一脸鄙夷：“筱儿，你就馋成这样？”
　　沈筱白了她一眼：“兄长不懂我，我是想……”说着直接用手比了个小人走路。
　　“让你来呀，”邢彦乐了，“真是暴殄天物。”
　　“我倒觉得不如，”沈筱每个夹了一口，“宫外窄街上来得天然。”说着用指弯刮了一下面颊，带下点妆：“那样去雕饰。”

　　菜食过半，少许年事已高的重臣已先行告退，余下诸座正把酒言欢。不愿饮酒的沈筱有一下没一下地夹着菜，倒是认真专一极了，只挑着盘子里的豆子吃。说起来，要论工序繁琐精致的菜，还真是只有重雕饰的宫里才能有，沈筱边吃边称奇，想着回府这么表述，才能让李妈明白怎么把豆子做得像御膳房一样好吃——想出来那样好吃的“仙豆”是过了几次油，是加了几道味料，腌卤了几次才制得的。只是就算再专注于吃豆，再没心没肺，沈筱也还是发现皇上的眼光竟时不时向自己这边扫。
　　“难不成他已经发现我要跑了？”沈筱倒吸一口凉气，低下身子拽住邢彦衣袖就往侧门跑。
　　头几次挂上玉佩的邢彦就和穿了襦裙的沈筱一样笨手笨脚，再加上沈筱这么一个突然袭击，邢彦险些把酒杯刮落在地上不说，玉佩还叮叮当当脆响着，仿佛罪犯越狱的时候镣铐不合时宜地响了似的。
　　所幸是，酒席喧闹非常，勉强盖住了这声响。纵然沈筱一回头又看见坐在高位的天子用冰凉的目光看过来，显然看到了她和邢彦溜出去了，但她还是硬着头皮低下身子，掩耳盗铃地快步溜出大殿，走向侧门。
　　这座位，也是沈筱花了点小心思的。她专门挑了离侧门近的西侧末席，果真是方便溜走。
　　沈筱正要松一口气，却不料迎面见着一位热情的公公，许是看他们盗贼行迹、却贵族打扮，十分奇特，正要询问。
　　沈筱慌了手脚，脑子里却窜出一个点子，她斜身往邢彦身上一倒，一脸气息奄奄的可怜样子。
　　公公神情紧张，快步走来：“姑娘这是……”
　　邢彦在身上忽然挂了个沈筱的时候就即刻会意：“公公，吾妹身体抱恙，我先行送她回府休息。”佯作回头，“大人夫人都还在宴中，可能要劳您告知一声。”
　　“哎。”公公说，“可是沈府？”沈筱悄悄睁了一只眼睛以示抗议——难道她的调皮已经出名到，公公看到有人要溜出宫就觉得只有她做的出来了吗？
　　“是。”
　　公公点头：“我叫许太医过来吧——我为公子和姑娘找间……”
　　公公太热情了，热情到好似一把火，直接让他们火烧眉毛了。
　　“那……”邢彦眼看就要完败，只见怀里的姑娘忽然摇摇晃晃伸出一只手，轻轻摆了摆好像还真是有气无力极了，“公公不用啦，我这是旧疾复发，只有家里有药，一般的药没用的，必须有雀芝、灵苠……”手猛地垂下，竟真是像昏死过去了。
　　邢彦努力忍住不笑，“昏死”在这个时候，估计是因为编不出来了。
　　但是信口胡诹出来的并不存在的“雀芝”、“灵苠”，成功地让公公觉得这两味药材珍稀得闻所未闻。
　　“那我给公子安排上轿子。”公公不再坚持。
　　“不用啦公公，我们有车夫在候着。”邢彦抿嘴笑着，俯身抱起沈筱，心里却想着节约时间快跑——万一公公又想到怎么热情，他们就要被烤死了。

　　没去找车夫，也没遇见热心人，卫兵大哥忠于职守毫不多管，问了一句来源就放他们走了，一切变得十分顺遂。一出宫，沈筱就在怀里大笑，邢彦低头看着她，觉得她皎洁如洒在她脸上的月光，沈筱莫名害羞了，转头往邢彦怀里一钻。
　　“要下来吗？”邢彦问，虽然胳膊受累，但是还是盼着她说，“不要。”
　　“要。”沈筱扭了两下就从邢彦怀中溜出来了，但是脸上竟有月光也洗不掉的的绯红，“我怕兄长累着。”
　　邢彦和沈筱走着，从小一起长大，倒是培育出了心有灵犀，两人此时就正心有灵犀地各怀着鬼胎。

　　“兄长，”沈筱清亮的声音打破寂静，“我们去哪？”
　　“我想先去取剑，”邢彦说，好像早就想好了，“就在十里山塘街里面一家店。”
　　沈筱点点头，想起兄长带她舞剑的情景。

　　“筱儿，你以后想做什么？”邢彦漫步在人间灯火中和沈筱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
　　“浪迹江湖。”沈筱调皮地一偏头，“但是此生看来是不行啦。”
　　“为何？”
　　“人生是充满牵绊的，”沈筱笑着，灯笼的光映在她眼中煞是好看，“兄长这么大了，难道不懂？”
　　邢彦笑了笑：“小丫头想得还挺多。”
　　“兄长你呢？”
　　“什么？”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呀，”邢彦忽然抽剑，一个剑花，劈在正前面，听着沈筱喝了句彩，“以身许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辅佐圣上、开疆拓土、卫国保家。”
　　“兄长好厉害。”沈筱赞许地望着他，“不愧是邢叔的儿子，不像是我，虽说是爹爹的女儿，倒是只继承了不该继承给女孩子的东西。”沈筱吐了吐舌，邢彦就陷入联想——她像个疯丫头的诸多有趣故事仿佛还在眼前，不禁被可爱得笑了出来。

　　“筱儿，此身许国之外，我还想许一个人。”
　　“诶？”
　　邢彦说：“筱儿，我想娶你。”
　　天不怕地不怕的沈筱居然悚然一惊。
　　“你说什么？”
　　“筱儿，别害怕呀？”邢彦被她的表情又一次逗乐了，“我说呀，我想娶你。”
　　“诶？”沈筱终于回过劲儿来了，想起来“我想娶你”正是她一直以来很想听到的话，脸上的冰缓慢融化。邢彦却没看见融化，只看见她呆呆的，慢慢紧张起来了。
　　“筱儿，你不愿做我夫人吗？”邢彦明明已经是个大小伙子成熟样子了，在外也是英气逼人足以唬人的小髦士了，居然虎头虎脑得，仿佛穷尽世间所有委屈于己心。
　　“愿意，愿意！”沈筱笑着伸手，“把手交给你，你牵上，我们就永结夫妻，永远走不开了。”
　　说来有趣，沈筱还不太懂嫁娶之事，更不懂这算“私相定许”，但又以为自己懂，认为“拉上手就是夫妻”，因为爹爹娘娘就经常执着彼此的手，而爹爹娘娘又算夫妻——
　　不过倒也能理解，沈府对她放任自由的风气，以及沈大人沈夫人两人本就是因情而婚，长长久久多年岁月深情累积，一对神仙眷侣——如此家庭，自是无限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