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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失而复得 第一节 ...

  •   朝阳心中燥郁,一个人悄悄溜来卫昕住的小院,然而屋内屋外寻不见卫昕,她喝了酒觉得心砰砰直跳,便自己坐在廊下吹着风靠着歇息一边等卫昕。她未留意院角逆光站着的高大身影,正缓步朝她走来,马靴包裹着的小腿,每一步都踏得极沉稳。那人静静靠向她,俯身戳了戳她的脸蛋,声音低沉:“殿下在此做什么?”
      朝阳猝然抬头一声惊呼,惊愕得看着眉眼冷峻的公孙令正蹲在自己面前,表情认真得看着自己,忙一把拍开他手:“不要你管!”
      公孙令漆黑的眼睛默默盯着她的小脸,慢条斯理收回手,道:“可,不过殿下最好也莫要再动了。”
      “我为什么不动?”朝阳瞪着眼儿道。
      “因为殿下身后有条蛇。”
      朝阳顿时吓得一动不动,惨白着脸颤声道:“公孙令,你是不是在骗人?”
      “还记得我叫公孙令,看来殿下是很惦念我。”公孙令低笑着直起身。
      朝阳心慌意乱得慢慢转回头,身后却哪里有蛇的影子!遂大怒,起身欲走。
      公孙令长腿一拦,双臂当即横在廊柱上,瞬间阻住了她的去路:“殿下为何每次见到我就走?”
      朝阳沉起一张俏脸:“我要走了。”
      公孙令带了酒意的瞳仁深深看进她的眼睛里,嗓音微沉:“除了我身边,殿下哪儿都不去。”
      朝阳听罢,眼里火光直跳,忍不住道:“你我素昧平生,为什么总要欺我?”
      公孙令心头一刺,良久轻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是殿下先招惹我的,如今由不得你说走就走。” 他强压下纷乱的心情,执起她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处,眼神忽然炽热:“令心悦殿下,此次也是专程为殿下而来,聘礼业已送来,令诚心求娶殿下。”
      朝阳闻言,只觉胃火烧得疼,她眉心都拧到了一处,将手从他胸口缓缓抽离,诚心诚意道:“将军肯舍下军阶,入赘大戎吗?”
      公孙令几不可察得蹙了一下眉,默然不语。
      “两国联姻,陇帝同意了吗?”朝阳又凑近逼问了一句。见他仍沉默不语,朝阳心下顿时有了底气,裹着狐裘俨然成了只小狐狸。
      公孙令额上青筋跳了跳,眼眸突然黯了。陇帝好战,暴虐无道,猜忌多疑,最忌讳手握兵权的将领联姻权贵,更何况是势如水火的他国公主?倘若贸然求娶朝阳,势必惹怒陇帝,自己这十多年的艰辛隐忍顷刻将付诸东流。
      朝阳停顿了一下,放缓语气道:“你若放弃一切,一介平民,父王又怎愿配我?”
      公孙令着恼,狠声咬牙道:“若殿下应允,我自会请奏陛下。我会护你一生,也可保陇戎再无兵祸。”
      “我先走了。”朝阳见他发怒,眼眸弯成了月牙,轻快道,“将军毕竟是客,四处乱行会惊扰到主人的,不妨早些回去慢慢思量罢。”
      公孙令在黑暗中盯着她的脸看了一瞬,霍然朝她逼近寸许,朝阳用力推他,他低下头,轻嗅她身上久违的甜香,冷冽的眸里仿佛涌起无边的黑暗,深处是化不开的执意,如同嗅到猎物的猛兽:“看来还是直接掳走殿下,来得便宜。”
      卫昕回至院中,正见廊下的朝阳被困,大跨步上前,须臾间与公孙令交了十余招。公孙令不敌一跃退开,卫昕手一收站定,挺拔的身形将朝阳半掩至身后,目光皎皎,两人分庭抗礼。
      公孙令揉了揉掌,望着卫昕忽笑道:“子卿留下字条特邀我前来,想必有旧要叙。”
      卫昕声音冷硬:“我没有旧叙。”
      “你有。你被俘在此,想让我帮你筹措,营救你回去。”
      卫昕神色凌厉了几分,点点头:“我确有此意。”
      公孙令目光扫过卫昕身后的朝阳,眼中闪过寒光:“你已知戎主无意放你归去,想让我暗中安排使团助你脱困,故而深夜相约来此谋划。可你又凭什么求我答应呢?”
      卫昕冷着脸,率然道:“什么也没有,凭你高兴。”
      公孙令微微一笑,将手缓缓指向朝阳,坦然道:“你把她交给我,我就帮你脱困。”
      朝阳错愕,大怒:“你拿我威胁他?”
      公孙令徐徐点头,笑道:“不错,实是爱殿下至苦,令别无他法。”
      卫昕侧了侧头,瞥见朝阳表情愤然却无畏。他回过头来,兀自笑了一笑,摇了摇头道:“她若不愿,强把她交予你,我此生都不得安心。”
      公孙令冷笑一声:“话不要说得太早,你不妨考虑一下。是老死他乡,还是现在将她交给我,我有的是法子迎你回去。你意下如何?”
      卫昕神色不变,淡淡道:“我是想回去,却不能因此舍弃了她。”
      公孙令沉吟不语,抬眼看到朝阳眼中的厌弃,忽得嗓音一沉:“既是如此,出使已毕,使团明日便启程,望殿下好自为之。”
      卫昕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没入暗夜,转身面对朝阳,大掌轻抚过她头顶,轻声哄道:“不怕,臣在。”
      朝阳脸上却未见和缓,愤然道:“我以诚待你,你一直欺瞒于我。这便是你想活的法子?”
      卫昕低下头,静静注视她片刻:“是臣不对。”
      “你若想走,我怎会不帮你?” 她仰头看了他片刻,看见他如玉石一般清冷坚洁的下颔,一瞬间她眼里像是有一层雾氤氲开来。
      卫昕隔得很近看她的脸,愤然掩盖不住她眼里濒死的倔强和难过。然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从他告别苏老,手指扣上院门门闩的那刻起,心中便开始涌起一种逃亡的兴奋,虽然他明知与公孙令商议无疑于是与虎谋皮,然而那又如何?所谋的是逃亡、是归家、是自由,还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的呢?无数次的梦里他分明又重新看见了母亲,看见了祖父,看见了他们眼中的浓浓的悲意与殷切的指望。从他战败被俘的那一刻起,家门的荣耀已付诸东流,走向了耻辱,走向了毁灭,走向了烟消云散。卫氏世代保家卫国,卫家男儿励精图治,自己无一日不在为母亲、为祖父而活,不该是上不能报效国家、下不能保护母亲、进不能击退敌军、退不能保全己身的下场!自己谋划此事已有数月之久,其间忍辱负重、惶然恐惧、虚与蛇委,折尽君子清节,又岂是公平二字可报?又岂堪为他人言道?
      他一直知道,使团是他眼下唯一的希望。他也知道,与公孙令的商谈断然不能有失,不然一切都将功亏一篑。然而看见朝阳被困,他好像瞬间便将自己与希望全都抛诸脑后。公孙令走了,轻而易举得就浇灭了他内心的火苗,那团已经灼烧了他许久许久的火。然而他忽然也心里清净了、踏实了、安稳了,甚至产生了一种许久都不曾有的,隐秘的窃喜与愉悦。他不懂自己,他真的不懂,眼望着院里种着的两棵古柳,光秃的枝芽正努力贴着墙往外生长。
      “眼睁睁看着你死,我做不到。”朝阳低语,抬头挤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酒窝在黑夜里忽明忽暗,“子卿,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他人,我会帮你……归国。”
      她转身,茫然走下回廊,站在院子里仰望夜空却不离去,夜风微微扬起她的长发,无边的天幕似在她眼前波澜壮阔得徐徐延开。她的父亲日理万机,她的母亲离她而去,她的身边危机四伏,她身负枷锁想逃离却又身不由己重身陷囹圄。然而她每一天都在努力,努力去适应恶劣的环境,每一次都没有放弃,每一次在悲痛之后都能迅速冷静下来,努力让自己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保护自己,也保护她想保护的人。这么沉重的一句话,她已然轻松说了出来,面前的路尚且漆黑一片,她仿佛已看见光明,还想把这仅有的一点点光明摘给自己。
      卫昕轻轻走过去,一把将朝阳紧紧揽入怀中,俯首在她的颈窝,深深嗅取她的甜意与她的力量:“殿下不走,臣可不放手了。
      朝阳低下头,用手指缓缓抚摸过他袖口的纹路,眼里忽然涌上了泪意,她将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臂上摩挲了两下,沉默温顺得像只小猫。
      卫昕的眸子渐渐盈满笑意,握住了朝阳的小手,像握住了他此生中仅有的真实。不管是生途还是末路,一起相伴走一走才知。他心想,或许,这便是自由了。
      第二日清晨,公孙令便向戎主请辞,领着使团走了,苏老笑呵呵一路送至官道。公孙令猛然遥遥回望,固执得想要再看一眼朝阳,他不可能没有看清楚她,她却自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一眼。雪花打落在他的肩头,融成一颗颗小水珠滴落,那么像他心里的声音。他垂头看向手中的虎符,有短暂片刻的沉默失神。镏金闪耀着权力的光芒,唤起了许多往事,浮光掠影般划过。他知道自己已经带不走她了,很可能永远也带不走她了,他只是一个平凡不过的凡人,渺小得简直没法再渺小,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再遇见她第三次。公孙令突然很想仰头大笑,然而却肃穆起神色,眼里辨不清是恨是悲,再抬起头时已恢复了淡然冷漠的神情。老天爷何其恶毒,从来都不知怜惜于他,他想要的从来都吝啬施舍,一路走来都是如此。那又何必再求?那又何妨再争抢一回?他要遇神杀神!他握紧缰绳调转马头,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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