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龙水仙】封尘（璧雪）》橘梨夫人

4、触觉 完结

　　李大夫为傅红雪把完脉后，对连城璧说，“他这是被一种毒虫咬了。那种毒虫咬过半天后就会能让人发病，症状便是五感不识。”

　　连城璧没有再听下去。因为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他也曾被这种毒虫咬噬过。

　　那是一种窒息的感觉。

　　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响，连气味也闻不到。人会陷入一种无穷的黑暗之中，对于外界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连城璧有些疯狂。当年的痛苦涌上来，他快步走到傅红雪身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只有触觉，只剩触觉了。

　　当年他一次次陷入崩溃，只因为母亲会一直在身边抚摸他，告诉他有人在陪他，才挺过来等到了解药。

　　那种几乎被抛弃在万物之外的窒息感，连城璧又看睁睁看着在另一个人身上上演。

　　连城璧抓着傅红雪的手，傅红雪表情微微动一下。他又在问，“是谁？”

　　连城璧将他的手展开，在他手掌划着“连—城—璧”三个字。

　　傅红雪蹙眉感受着，字写完，他过了一会才发出声来，“连城璧？”

　　连城璧抓住他的手点了点。又写道，“别怕，只是中毒，过几天就好。”

　　字写的太多，傅红雪凝气感受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点了点头。

　　傅红雪突然动了动脑袋，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他将手抽了出来，自己摸索着向后倚了倚，靠到了墙角。傅红雪敌意不能再明显了。连城璧手悬在空气中，无奈的笑了笑。

　　连城璧抓回他的手，写道，“我错了。”

　　傅红雪任凭连城璧抓着他的手，但却没主动握上。

　　连城璧完全抛了盟主架子，他摇一摇傅红雪的手，服软求原谅。

　　傅红雪眼睛不自在的斜向一侧，他试图挣了挣，又没有太用力。

　　连城璧心中千回百转，如今眼中只剩了个他。他将傅红雪的手握的紧紧的。

　　傅红雪被握的很温暖，他的另一只手在被子上动了动。想靠近又停在了原地。

　　这些小动作都被连城璧看在眼里。

　　在一片昏天黑地的死寂中有多么渴望抓住一双手，他曾体验过的。连城璧心中一酸，将傅红雪拉起来拥进怀里。

　　傅红雪感受着自己被裹进一个怀抱，感受着对方胸口的搏动，心一下静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傅红雪害怕了。

　　他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他有些欣慰的以为自己死了，但却不是，而只能闷的喘不动气来。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因为只有黑暗寂静，死一样的寂静。他好像在一片荒蛮之地呆了一万年。

　　那双手一握上他的时候，他如同一个溺水的人一样被拉了上来。他心嘭的动了一下。

　　连城璧已经着人去找小时候那位神医。他有预感解药并不好得。

　　连城璧只离开了一会便回了傅红雪那处。

　　傅红雪在睁着眼无神的看着远处。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又陷入了死寂。

　　连城璧过去握住他的肩头。傅红雪眼睛一动，感受到了世间的活气。

　　连城璧摸摸他的肩膀，又抚着傅红雪的脊背。连城璧只有这一个途径跟这只迷进了深渊的小猫接触。他格外珍惜傅红雪被抚摸的微表情。

　　也只有挨得这么近了，连城璧才发现傅红雪那些不为人察的小表情。

　　傅红雪总是会微微的皱眉，这似乎是他娘胎里带出来的动作。但不同的皱眉之间也有些许的微妙差异。那眉皱的离眼睛近了，是不适和厌恶。而那眉上扬着轻轻皱着，则是一些小慌张和略微无助。要是他将眉眼真正舒展开来，那便是他表达的最大的开心了。

　　眼睫的颤动也是如此。傅红雪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有自己的含义。

　　连城璧在他手上写道，“你现在害不害怕”

　　傅红雪低垂眉眼，摇了摇头。连城璧知道这时候得反的理解他的意思，他将手又重重的握了他一下。傅红雪果然颤了颤眉毛。连城璧又抚上他的脸庞，这时傅红雪又皱着眉了。连城璧便将手拿开，抚向他的后背。

　　连城璧引着傅红雪与他交流。他在傅红雪手上写着，“你知道我现在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吗？”

　　连城璧写完后，握着傅红雪的右手，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手掌中。

　　傅红雪摸了摸连城璧的手，找到手中心，写道，“无聊”。

　　连城璧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在他手心写道，“那你好了之后想吃什么？”

　　傅红雪低眼思索了一会，写道，“随便。”

　　连城璧摸了摸傅红雪后脑的发丝，叹口气开口道，“你要什么我都会给的。”

　　傅红雪似乎不喜他摸头发的动作，朝一侧偏了偏。

　　连城璧继续在傅红雪手心写字。两人用这种无声的方法交流着，一下午转瞬而逝。

　　连城璧喂了他一些粥饭，让他躺下休息。自己趁着这个时候去忙事。

　　他得跟那新盟主好好聊聊。他已经无意武林纷争，这次是敲打也是结束。

　　等到连城璧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傅红雪闭着眼下沉。

　　连城璧握住他的手，他又一下浮了上来。他一下睁开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到。

　　连城璧靠着他躺下，将他揽进怀里。又开始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后背。

　　傅红雪眨了眨眼，没有动。

　　连城璧兀自说着，“我已经给你机会了，既然你没有珍惜，那就别怪我赖上你。”

　　“咱们以后去一个风景美丽的地方。走的远些，不再管江湖的这些事了。”

　　“到时候我们开一家学堂，教教孩子们写字和武功，你觉得好不好？”

　　“你想不想边城？你想回去我们就去那儿住一段时间。”

　　……

　　时光过的慢些吧，我才刚刚遇到对的人。

　　果然让连城璧猜对了，那神医要的诊金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连城璧将药喂进傅红雪嘴里，看着他开口道，“你拿回来的东西，又要丢了。”

　　傅红雪喝完后，茫然的眨眨眼，等连城璧来握他的手。

　　连城璧握住他的双手，傅红雪眉头舒展，然后靠着躺了下去。

　　还有两天傅红雪的病就能好。

　　然而傅红雪已经深陷黑暗六天之久，连城璧担心他会入心魔。

　　连城璧拉着傅红雪起来，拉他到庭院里。花儿开了很多。

　　可惜他闻不到，连城璧暗自想着，花气袭人，少了一个人品鉴。

　　连城璧将傅红雪拉到身前，自己用身体抵着他的背。连城璧握着傅红雪的手去抓树上的花瓣。

　　傅红雪摸着花瓣，心里描绘着模样。他低低开口，“是什么花？”

　　连城璧在他手掌写道，“杏花。”

　　傅红雪点点头，又摸了摸。

　　连城璧忽然抱得他更紧了些，将他几乎嵌在自己的怀抱里。他低哑的声音漫在庭院里，“你会不会喜欢我？”

　　你还来不来得及喜欢上我？

　　傅红雪的身子僵住，他又轻轻的摸着花瓣，摸着一点一点的纹理。

　　傅红雪就要能看见了，连城璧反而有些紧张。

　　连城璧坐在他床边，神情严肃。过了片刻，他又卸了卸严肃感，面上温和了些。过了片刻，他还是抿嘴严肃着。

　　傅红雪睁开眼睛坐起来，眼前有一个虚影，他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前人影越来越清晰。

　　等到傅红雪完完全全看清连城璧，连城璧仍然面无表情的坐着。

　　他的眼睛中有光，但表情仍然冷冷的。

　　傅红雪笑了一下，低下头掩了笑又抬起眸子来。连城璧也温温柔柔的笑起来。

　　身边的丫鬟侍卫几乎惊在原地。

　　晚间，傅红雪刚出门，就看到连城璧站在庭院中央。

　　他瞧着傅红雪，脸上笑着。他低下腰点了火信子，一时间庭院中开了满满的火树银花。

　　连城璧走到他身边。傅红雪看着亮晶晶的一株又一株，眼睛也亮了起来。

　　连城璧问道，“好看吗？”

　　傅红雪没有回答。但那清亮亮的眸子就已经回答了。

　　傅红雪走到庭院里，走过一树又一树银色的光亮。那是让黑暗无法藏匿的光亮。

　　傅红雪回过头来，看着连城璧，连城璧走在他身后笑着。

　　傅红雪便转回了身，继续向前走着。

　　八天八夜的黑暗，终是报以他最美丽的光亮。

　　半夜，庭院只剩了一堆堆的黑灰。连城璧坐在台阶上，回想刚才的傅红雪。

　　虽然美丽，但却短暂。

　　连城璧又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自笑道，反了。

　　虽然短暂，但却美丽。

　　足够了。

　　傅红雪发现连城璧又在吐血。

　　他起初有些恼怒，“你又在拿你的身体织什么网？”

　　连城璧只是摇摇头，然后捏捏傅红雪的手，“你别多想。”

　　可连城璧吐血吐的又频繁起来。他已经默默隐去许多，但只是论被傅红雪看到的次数，也让傅红雪心惊。

　　今天的连城璧难得平静。他什么也没做，就让傅红雪躺在他怀里陪他呆着。

　　傅红雪莫名心慌。

　　连城璧说他在容城买了一处院子，很大。那里江湖气息少，可以安心住着。他还说了些琐碎的杂事，有一嘴没一嘴的似乎在闲聊。

　　连城璧胸口一疼，突然吐出口血来。

　　傅红雪不由得惊慌，他擦掉连城璧脸上的血迹，“你怎么了？”

　　连城璧笑道，“你在为我着急？”

　　傅红雪皱眉，“当然。”

　　连城璧笑得愈发热烈，“那你笑笑让我看看吧？”就像你能看到我那一瞬时，曾经笑的样子。

　　傅红雪笑不出来，他只是为连城璧顺气。他固执的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连城璧闭了闭眼，然后靠着傅红雪笑，“我要死了。”

　　傅红雪猛的对上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那神医的诊费便是傅红雪刚刚拿回来的割鹿刀钥匙。小时候，连城璧母亲拿出了他最珍贵的东西换了连城璧一命。如今，连城璧也须得拿出他最珍贵的东西。

　　连城璧向他讨了个便宜，让自己多活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让傅红雪慢慢窜出活气。连城璧很珍惜。这大半年也是连城璧为数不多的快乐日子。他没想到会喜欢傅红雪喜欢的这么深。

　　到了现在他仍然舍不得离开他。

　　连城璧看到傅红雪似乎呆住了，他握握傅红雪的手，“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

　　傅红雪的前半生是为了报仇而活。然而那复仇的信仰崩塌的厉害，给他压了个鲜血淋漓。连城璧曾想过再给他一个继续活下去的信仰，支撑他走完后半生，但他却给不了了。

　　连城璧想做他后半生的信仰。但这后半生短的可怜。

　　连城璧只能一直看着傅红雪，“你会不会也喜欢上我？”

　　傅红雪反手握住连城璧，心里害怕的厉害。他眼睛有些迷离，他只能紧紧抓住连城璧，紧紧抓住那双还带有温度的手。

　　连城璧猛的吐出一口血来，将傅红雪眼前染的血红。

　　连城璧渐渐闭了眼睛，傅红雪的泪水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脸庞，为他倒计人生的最后时间。

　　傅红雪喊道，“会的，你醒过来我会的……”

　　山庄无人，一声嘶吼冲破云霄。

　　“我心很软的，你做了这么多，我都记着呢……”

　　又是一年春好处，绝色烟柳满容城。

　　连城璧与傅红雪已经搬到了容城。

　　傅红雪拼命将连城璧救回来的往事便不赘述了。连城璧终于脱离了那魔孽，也不必将命与那钥匙相连。他手中的割鹿刀，如今就是一个趁手的器具。

　　只是辛苦傅红雪须得每年八月十五去那珈蓝雪山，为他续命。

　　连城璧心想，或许这也能算个傅红雪后半生的信仰？连城璧点点头，大言不惭的“嗯嗯嗯。”

　　连城璧躺在傅红雪身边，回想死前的情景。连城璧活过来后就常常回想，并把这份记忆当做宝贝一样。

　　连城璧转过身来，呼吸打在傅红雪脸上。

　　“其实那时候，有幸看到美人落泪，我也值了。”

　　连城璧凑在傅红雪耳边戏谑，静静等看白面皮里渗出红晕。

　　果不让他失望，话音刚落，傅红雪的脖子就已经开始腾腾泛红。只不过他不落痕迹的将身体往外挪了挪，开口道，“我眼泪还很多，不介意你多死几次。”

　　难得听到傅红雪开玩笑，连城璧噗的笑了一下。敌退己进，连城璧更往他身边凑了凑，“我倒是不怕死，只是这般美景，一辈子见一次，也就够了。”

　　傅红雪睨他一眼。

　　连城璧今日却不罢休，他的手有些不安分。

　　傅红雪猛的坐起来，“你要做什么？”

　　连城璧有些委屈，他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生米从没煮成熟饭。街坊邻里要说他不行了。

　　连城璧握着傅红雪的肩头，将他按在床上。他从上方看着傅红雪的眉眼，低低开口，“红雪，红——雪——'雪'我天天瞧，是不是，也让我瞧瞧，你热血嫣红的样子？”

　　连城璧挑挑眉，看着低下越来越红的傅红雪。

　　两人一夜大战，这些便是后话了。

　　第二天两人都起的很晚。吃过便一齐在院子里喝茶。

　　傅红雪静坐着休憩，却被连城璧一下揽进怀里。

　　连城璧指着天上，笑意盈盈的开口，“看。”

　　傅红雪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他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连城璧揉着他的发丝，一齐也看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