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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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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璧半夜醒来,转头看向傅红雪。傅红雪感受到他的视线,便合上了眼。连城璧想过去抱抱他,手臂还没放上,就发现傅红雪睫毛簌簌乱颤。
连城璧将手收了回来,转过身子背向他。
遥想傅红雪当年与马芳玲曾有一段情缘。那时他被花白凤指使要接近马芳铃,他们也曾同床共枕过。连城璧在想,傅红雪是不是又觉得回到了当初。
在傅红雪看来,他连城璧与当时的马芳铃恐怕并无二致。
连城璧既已醒来,便很难在入睡。
那个很久没有回忆起来的名字,如今又被他念起来。沈璧君,沈璧君。
当初那份疯狂的心动,他现今想一想还能记起一些蛛丝马迹。后面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让他忘了如何去对一个女孩好。他禁锢她,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欺骗她,在虚伪的面具下扮演一个正人君子。沈璧君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才轰然记起来。他是爱她的,不应该是那种自私强制的爱,而是一开始那种尊重与自由。
不应该是自私强制的爱,而应该是尊重与自由。
连城璧猛的坐起来,心中忽然觉得烦躁。
傅红雪也坐起来,“你怎么了?”
连城璧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背对着傅红雪说道,“先睡。”说罢便走了出去。
连城璧有些惶恐的发现。他又走上了老路。
他在等什么契机呢?等枯木发新芽,等涸泉涌清流?
那枯木会不会发芽?那枯木想不想再发芽?那枯木愿不愿意为自己发芽?
连城璧坐在台阶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从他再次记得傅红雪算起,如今才过了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他把人弄到自己的床上,期待所谓两人之间心意相通的契机。
他现在不由得站在傅红雪的角度多想一想。傅红雪前二十年都是为了复仇活着,那是他的使命和信仰。信仰崩塌,他被卷进山庄做了一名守卫。守卫身份琐碎两年而过,又被另一个男人看上。傅红雪顺从着命运的安排,那么这些安排是适合他的吗?
傅红雪一身绝世武功,落了个无处施展之地。他是期待着被另一个人救赎?还是甘愿远走平淡过一生?
山庄虽然早过了水深火热时期,但是如今也还有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尚且觉得烦闷,傅红雪以后更会这样。
连城璧细细想了许多。他不由得又站回自己的角度,他如今有这多顾虑,也不光是为傅红雪考虑。他怕再留错了人。
一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连城璧回了房间,他躺下,在夜色中轻轻笑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傅红雪也没有一点反应。
连城璧倒下了。他病的很突然。
连城璧如今只有半条命。那半条已经牺牲于前半生的噬血筹谋,剩下的这半条与割鹿刀挂着,堪堪延生。
连城璧在床上半昏迷着。床边铜盆已经成了深红色,血与水交融映出傅红雪略严峻的脸庞。
连城璧侧身又吐了口血,傅红雪扶着他的肩膀。
掌事侍卫语气已经很急,“李大夫,怎么样?”
大夫轻轻摇了摇头,叹气一口,又重重的摇了摇。
傅红雪将被子往上扯了扯,替他盖好。
山庄已经慌成一团。
连城璧平日贴身戴着的物件竟然丢了。且丢的正是那割鹿刀钥匙。
自从连城璧入了魔后,那把钥匙就与连城璧的命理相连。如今连城璧病的这么严重,是钥匙离身已久的反应。
掌事侍卫不禁怒视着傅红雪。连城璧定是得了新欢后一身扑在那新欢身上,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等到病重才发现。
傅红雪淡漠着一双眼睛,只看着脸色苍白的连城璧。
连城璧已经半昏半睡了两天。而他那些老朋友便也坐不住了。
不知是谁将消息透了出去,山庄外已经暗压压布了一层人。
连城璧半阖着眼,听着侍卫的的汇报。他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用手指敲敲床板来示下。
然而这样虚弱的连城璧,还是冥冥有一种镇的住万物的气势。傅红雪看着微微点头示下的连城璧,脑中能淡淡刻画出当年他做盟主的样子。
连城璧只做了一年的武林盟主。初时,他决断狠辣,入魔的戾气还余在他体内。这样杀伐决断的人是盟主的最好人选,镇的住压的住,以血洗血,武林四安。
但他不快乐。站在顶峰的感觉只有冷。冷到他晚上自拥而栖,火炭围床,仍觉置身冰窟。
这份冷终于将他熬出病来。大病缠身,他遂心卸下盟主之位。
新盟主上位。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把都烧到他这里来。连城璧先是沉默,后来反击,最后无趣。
他不愿再斗,但彼方却乐此不疲。不真正的打压下旧盟主,这新人永远也不能真正得势。
连城璧懂这个道理,傅红雪也懂。
这样好的一个机会,没有人会错过。
山庄外面已经被罩上了一层蜘蛛网,蛛王耽耽而视。
外面风急,傅红雪起身关上窗户,又坐回了床边。
他看着昏迷的连城璧,眼中暗淡而清澈。他不关心山庄的命运,也不关心眼前这个人的生命,他似乎看到了白烛在滴蜡,在发出最后一点光。
连城璧忽然抓住了傅红雪的手腕,傅红雪神思被带回来。
连城璧睁开眼,深深的望着傅红雪。
傅红雪皱眉,他知道连城璧有话要说。
傅红雪将耳朵凑近,附在他嘴边,听他的一丝气音。
“钥匙……落在了…”
连城璧又咳出一口血来,整个人都喘不动气。傅红雪抚了抚连城璧的胸口,为他按气。
连城璧望着傅红雪,将手轻轻抬起。傅红雪凑近了些,那手指落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傅红雪僵住,看着连城璧手无力的掉落。
傅红雪回想起那日来。“韶光正好,与汝同游。”
傅红雪为连城璧盖好被子,便抓起身边的刀来,往外走去。
连城璧闭着的眼睛,默默睁开了。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山庄外围都是明卫暗线,傅红雪趁着朝阳未升,躲在夜色中从山庄突围出去。
刚刚走出了山庄,傅红雪就碰到了熟人。那是当日的小侍卫。他和连城璧曾经把白鹿让给了他。
小侍卫走上前拉住傅红雪就要跑。
傅红雪挣开,“你做什么?”
小侍卫慌里慌张的开口,“快走吧,能逃出来就快跑吧!山庄要毁了!”
傅红雪沉声道,“山庄不会毁。”
小侍卫几乎急出汗来,“你你你,唉!我记得你来的时候,是迫不得已来的。现在趁着这么乱,何不走了了事?连城璧现在只要没了那钥匙,就只能等死。他死了你不就解脱了,快走啊!”
傅红雪看着小侍卫,并没说话。
小侍卫又开口,“放心吧,他可干了不少混蛋事。他早就该死了,这是他的报应!你也不用在意什么狗屁誓言,快趁机逃了吧,我也要跑了!”
傅红雪看着他,从上到下的打量他。过了许久才开口,“好。”
傅红雪走的急,等到了山洞那里,天光刚亮。他看着那洞口,一脚踏了进去。
洞中山泉涓涓,湿漉漉的地面上长满了当日连城璧手中的那类野花。红艳艳的铺成一片。
傅红雪看着忍不住上手轻轻拂了拂。花瓣在他手边流连,他忽然顿了下,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傅红雪细心的找着那把钥匙。蹲着搜寻无果,他转身凝望了四周,在角落缝隙一块石头上看到了躺的服帖规整的钥匙。
傅红雪手朝那条链子伸过去,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却飞到他手上轻轻噬咬了一下。
傅红雪将小虫撇开,将钥匙拿起来便往洞口走去。
半刻之前,傅红雪将那小侍卫打晕扔在了个土堆上。傅红雪听着他说了那么一堆,只好奇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他要么是山庄仇敌派来的人,要么就是……
傅红雪将手中的链子握的更紧。
傅红雪走到山庄附近,山庄已经一片火烟缭绕。
傅红雪趁着混乱进了山庄,一路上侍卫都换了人。他看着被绑的同伴,走的更急了些。
还好,连城璧的房间外还有一层密密的侍卫。而对面则是一群遮面黑衣人。
傅红雪混进了对杀的人群,刀鞘一褪,风驰电掣杀退了一路人,冲进了连城璧的屋子。
连城璧正静静的躺在床上。
傅红雪疾步走到他身边,他摇一摇连城璧的肩膀,“找到了。”
连城璧已经病的脸色透明,他艰难的睁开眼睛,带着笑意望着傅红雪。
傅红雪眼中有些怒意,但连城璧仍然轻笑着望着他。
将钥匙插入割鹿刀,傅红雪为连城璧注入内力。外面人群厮杀,屋内气流乱窜。
“吱呀”一声,连城璧推开了房门。
屋外人都停了手。
黑衣人看着无病无伤的连城璧面面相觑,连城璧沉声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三日后我要跟他谈谈。”
黑衣人相互使眼色,又一齐冲了上来。
连城璧手往下一打,隐在暗处的庄卫如蝙蝠翩然而落。将剩余的黑衣人尽数围了起来。
被绑缚的侍卫也暗中用小刀挣开了绳索,往连城璧方向来。
庄外黑衣人被远处箭簇攻击。他围我我又围他,夹在中间,那黑衣贼被杀的七零八落。
浩浩荡荡落下帷幕,连城璧掐着一个黑衣人的下巴又将话重复了一遍,“三日后我要跟你主子谈谈。”
留了人回去报信,一时混乱的山庄又陷入平静。
侍卫丫鬟们在撒扫血迹,连城璧负手而立,忽的又吐出口血来。
身边人大惊,连城璧直直的倒了下去。
连城璧将戏做的太足,将病拖的太重,致使他如今又脑子乱糟糟的。
他在床上躺了一天,脑中混乱异常。
他故意将割鹿刀钥匙落在了山洞,到现在已经十又六天之久。这么久离身,他早有不适。
然而如不病的严重些,他难以再一次引出新盟主。猎场行刺,又撺掇少林那一派搞事。他将自家侍卫罚了来向外示众,并不意味着能忍下这些挑衅。尤其是,还错罚了傅红雪。
当然,如不病的严重些,他也难将乱糟糟的山庄呈现在傅红雪眼前,难以对着傅红雪和自己做一次真实的试探。他感性中已经将傅红雪视为枕边人,但理性中仍然要问问自己,他是否可以?山庄罹难,自己生命垂危,他的誓言可以随着自己身死而消。如果傅红雪趁着混乱一走了之,连城璧也心甘赴死。既然找不到能够一起走下去的人,剩余的时间确为浪费无趣。而如果傅红雪愿救他一命,在大厦将倾之际仍然信守承诺,那就算没有感情,也能信得了这人的品行。况且他愿意回来,那么这感情就有得基础培养。
不过,连城璧过后品味一番。这种戏码实在带了一份孩子气。
只是,这病拖的实在太久。他连吐了那么多血,体内余下的魔气又上涌,将他的脑子冲的乱七八糟。
连城璧躺了一天半后,脑子才清明起来,这也才发现傅红雪已经一天多没在身边了。
连城璧问道,“傅红雪这几天没在?”
身边人都在摇头,连城璧穿衣下床往傅红雪住处走去。
连城璧推开傅红雪的房门,傅红雪正侧躺在床的最里边。
连城璧心放了下来,他朝傅红雪走去,“傅红雪?”
傅红雪没有应答,连城璧不由得皱眉。
连城璧走到傅红雪床侧,坐在他的床上。傅红雪双手抓着被子,头抵着墙,被子下面的身体如同婴儿一样蜷曲着。
连城璧又轻轻唤了一声,“傅红雪?”傅红雪仍然没有应答。
连城璧心下一沉。他过去抓傅红雪的手,傅红雪却猛的睁开眼睛。
傅红雪睁开了眼睛,但并不往连城璧这里看,他只是茫然的望着墙壁。
连城璧弃了庄主架子,着急起来,“傅红雪你怎么了?”。他抓住傅红雪的一只手,傅红雪另一只手又搭了上来。
傅红雪只是摸摸这只手,忍下了攥上去的冲动,他沙哑着嗓子开口,“是谁?”
他已经听不到声音,只是凭着记忆中的口型发声。
连城璧几乎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