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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三) ...

  •   甄言这个人,并没有在哪里久待过。
      他小的时候,住在一个小镇上,那个小镇有一个煤矿,家家户户都靠那座煤矿维生。
      他父亲是煤矿的工人,甄言4岁时,父亲死于一次瓦斯爆炸事故,留下妻子和年幼的儿子相依为命。。
      在他的记忆里,他的母亲很漂亮。那个女人有着一双十分好看的,富有灵气的大眼睛,是小镇上的人们公认的大美人。丈夫去世后,微薄的赔偿金支撑不了母子二人的生活,女人要做工养活她自己和年幼的儿子。这样艰苦的生活过了两年,终于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女人像往常一样,在上班前,提前在饭盒里为儿子准备了午饭,然后自己提着行李离开了家,坐上镇上每天只发一次的公共汽车,永远地离开了小镇。
      从此甄言真的成了没人照顾的孩子。
      从孩童时期到学生时代,他一直辗转借宿在各个亲戚家。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好受,所以他也曾怨恨过母亲当初把自己当做拖油瓶抛弃。
      不过要说他在哪里待的时间最长,必定是他在大学的四年。
      那时,他是出了名的打工狂人。十八岁那年,他会为了生活费,他甚至还会偷偷翘课去打工。没有第一节早课的早上,室友们还在睡觉,他就要起来打第一份工,等第一份零工结束后,他便立刻赶回学校,好赶上第二节早课。
      他曾在奢侈品店打工过,店里总是有漂亮的贵妇人进进出出,他不由得想到了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那么漂亮,聪明伶俐,也许会嫁给一个有钱人,早已经过上了她最想要的幸福日子,然后和别的男人生下孩子,组建幸福的家庭。或许他真的有未曾谋面的弟弟妹妹。
      这些仅仅是他无凭无据的猜想。
      大学毕业后,他来到都林市,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
      仿佛上天特意为他安排了一个到处辗转漂泊的命运。

      林霏女士三十岁结的婚,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六岁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长青医院的第一任院长,是个外科医生。
      夫妻二人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夫妻生活和睦。不幸的是,在一个清晨,男人刚刚连夜做完了几场手术,满身疲累,便打算回家好好休息。男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开车行驶在清晨五点半空无一人的长青街上,十字路口突然冲出来一辆面包车,男人来还不及做出反应,面包车就狠狠地撞上了男人的车,男人当场死亡。
      最后,肇事者进监狱服刑,并赔偿八十万人民币。
      可林霏根本不需要这笔钱。
      丈夫死后,林霏接任了丈夫的工作,成为了长青医院的第二任院长。
      命运其实并没有过分关照这个老女人,虽然她很有钱,但是她没有孩子,没有丈夫,没有了亲人,没有了父母,现在的她,依然是孤身一人。
      因为她是肿瘤科医生,所以生不出孩子。如果她有孩子的话,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孤独了。

      林霏女士现在依然需要静养。病房里,只有林霏女士和甄言。

      她告诉甄言,“那个孩子说的没错,四十年前,这里的确发生过火灾。而在那场火灾中死去的人,是我的表姐和姐夫。他们的墓碑,就在主楼后面的那块墓地,能看得见的。”
      甄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们婚礼结束的那个晚上,发生了这场火灾。当然,在这场火灾中丧生的不止他们,还有别人。如果你还想知道其他的,就去三楼看看吧。”

      三楼的那个房间里头落满了灰,灰粒仿佛地漂浮在川流不息的空气中,老旧沉闷的空气十分呛人,呛得甄言连咳了好几下。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甄言打开手机的手电,强光正好打在一个老旧的相框上。甄言看到相框里已经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靠在克莱因蓝的玻璃窗前,窗子是六边型的。
      六边形的窗子!
      甄言猛的回头一看,那扇蓝色的玻璃窗,就在他的背后。
      这座医院以前是教堂,教堂的阁楼就是这栋楼的第三层。这张照片就是在这个房间里照的,正好拍到了当时两个女孩子在阁楼玩耍的情景。
      照片中的两个女孩,都有浅色的眼睛,只不过黑色头发的女孩的眼睛的颜色更接近金色,旁边亚麻色头发的女孩的眼睛……
      这个眼睛,这个头发的颜色,都和林霏女士很像。
      甄言有了重大发现,他迫不及待地拆开相框,将照片取出。照片背后有一排黑色的日期,2020 07 09. 日期后还有两个黑色的小字,霏霏。
      是四十年前,年轻时的林霏女士。
      不过,那个黑头发的女孩是谁?
      是火灾的丧生者。

      甄言怅然地地在房间里踱步,他看见楼下,林霏女士正慢慢地,无声地向着楼后那片寂静的空地走去。甄言放下照片,跟了上去。

      这块空地的角落,种着一株高大茂盛的槐树,槐树下,有一块无名的空墓碑。墓碑上缠着柔软的细藤,青葱可爱,藤上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林霏女士道,“这是夕颜花,黄昏开,凌晨落。”
      甄言的手轻轻地触摸着缠在墓碑上的柔软的枝条,他莫名地惋惜道,“这是谁的墓碑?为什么连名字都没有呢?”话音刚落,忽然吹来一阵风,潮湿的雾气随风流动,染湿了衣襟,槐树枝叶在夜晚的迷雾中摇曳,在月光的辉映之下,映了一地的碎影。
      甄言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夜晚柔和的月光照在林霏女士的脸上,悄悄将她脸上的皱纹掩去,这张脸朦胧的迷雾中,竟神奇地重焕年轻时的容颜。眼前的这个人,这张脸,仿佛就是照片中20岁的林霏,正是光线的角度,魔术般地掩去了她脸上的衰老。
      这张脸悄悄地转过来,告诉甄言,“就是你在照片里看到的另一个人。”
      原来这无名墓碑下埋葬的正是这个老女人的昔日好友!
      这也是一段跨越了四十年的友情。
      这四十年里,林霏女士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来看望已故的好友的呢?

      甄言很想安慰眼前这个年老的女人,道,“也许她早已经转生了,而且过得很好,一生无忧。”
      “不,我从来不信这个。”林霏女士正色道,“毕竟,那个家伙在这四十年里从来没有给我拖过梦。”
      甄言笑了笑,继续问道,“您还记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林霏女士的脸上忽然浮现了浅浅的笑意,然后把头轻轻往上一歪,“她啊,的确是一个让人说不出她的性格和特点的人。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我只能说她孤僻又寡淡,总是默默的,淡然的,然后就突然在那个夏天,永远消失在我的人生里。但是,我和这个寡淡的家伙在一起的日子,全部都是闪着光的。而这些,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甄言问到,“您不觉得可惜吗?”
      林霏女士平静地说道,“没关系,我已经知道我想要的答案了。对了,小蕾拉现在好吗?我很长时间都没和她妈妈见面了,要记得向她们问好。”

      “ 又要起风了”,林霏女士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待会儿会更冷的,我们回去吧。”

      可能是那一晚,还在病重中的老人受了凉,林霏女士突然病情恶化,到了第三天就已经卧床不起了,她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固执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宅,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自己而早已不再强求什么。她躺在病床上,平静地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在最后的意识中,她好像看到了十七岁那年,高中时期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天。那天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同学们一个个走出班级,她跟着大家的身影走在后面,少年少女们的欢声笑语在走廊里回响,令她感到安心而欢愉。在走廊尽头转角处的楼梯口,贺霏正靠在楼梯口的窗台上,一个人默默地等着。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金色的光束洒在她身上那件藏青色和白色相接的校服上。贺霏见她来了,隔着流动的人群,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放学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第二天早上,甄言最先发现林霏女士已经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她安静的躺在床上,脸上的神情安详得好像做了一个美梦,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这位女士已经踏上了通往天堂的阶梯。甄言在心里默念道,
      再见了,林霏女士。

      门铃声突然响了。
      甄言开了门,来者是芳女士。芳女士正抱着一个精致的礼物盒,激动的浑身哆嗦。
      甄言打开盒子,盒子里一件漂亮的紫色的洋裙。
      芳女士兴奋地几乎要哭出来了,激动的有些不利索地说道,“这孩子从来不会开口向我提任何东西。昨天,她终于开口了,她和我说,她想要一条新裙子。我女儿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愿意跟妈妈要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甄言悲喜交加,他既悲伤于林霏女士的离去,又为小蕾拉的事有了好转感到高兴。这两种事叠加在一起,好像要将他分割开来,这种感觉的确不好受。

      林霏女士没有亲人,没有子女,甄言和芳女士为她处理了后事,办了一个小小的葬礼,参加葬礼的当然还有小蕾拉。
      林霏女士的遗产全部捐给了医院,住宅被拍卖,拍卖所得的钱同样捐给医院。除此之外,林霏女士在去世前另立了一份遗嘱,将自己的车子赠送给甄言,当做离别的礼物。

      三天后,甄言辞掉了在长青医院护工的工作,他打算离开这个城市。离开都林市的那天,档案室的老师因为要送快要中考的孩子上学,所以来的特别早。甄言在档案室盖完了最后一个章,办完了离职手续,他走出医院大楼,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五十分,时间还很早。
      时间很早,而他也很年轻,所以他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
      他开着林霏女士赠给他的车子,慢慢地驶离了长青医院。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间也很早,那时长青街依然安静,太阳逐渐升起,阳光一点一点地强烈起来。跟现在唯一不同的是,长青街两旁浓密的树茵在即将到来的深秋前,正努力展现今年最后的绿叶。甄言将装着手续的文件袋随意地扔在副驾驶座位上,接着打开音响,放了一首歌。

      Dear lady can you hear the wind blow
      亲爱的女士,你能听见那骤然而起的风的声音吗
      And did you know
      你是否知道
      Your stairway lies on the whispering wind
      你所寻找的,那条通往天堂的阶梯就在这细语低吟的风中

      甄言握紧了方向盘。
      他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彻底打破了周围的宁静,车子像一只刚出笼的黑色猛兽,很快就离开了长青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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