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新转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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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漱直挺挺躺在床上，熄了烛火的客房拉了帷幔，伸手不见五指。
她是大丫鬟，不用晚上值夜，就睡在在大哥儿的隔壁。今晚值夜的小丫鬟是报春，另有一位嬷嬷跟着一起伺候。秋眉在对面的炕上睡得正熟，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徐漱躺尸了半晌，二更的鼓声早已过了，她还是在犹豫。她知道她的身份已经成了一个把柄，她所面对的是威远伯府。按兵不动，只会让对方更觉得她不识好歹，退后一步，她已经无路可退。事到如今，能在这场明摆着的交易中谈些条件，已经是万幸了。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拉开帷幔，秋眉正睡得天昏地暗。
官驿的客房，木门有些老旧，徐漱知道慢慢开门只会让那吱吱呀呀声更提神醒脑。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定秋眉没有醒，也在听外面走廊的声音。
都确定好后，她果断地只将门开了可容一人过的大小，变了调的木头摩擦声只响了一下。
她喘着气，尽量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蹭了出去。
门外空无一人。
很好！
徐漱借着走廊尽头小窗透过的依稀月光，快步走到那个房间。
她轻轻地叩了叩房门，这在寂静狭窄的走廊中显得格外突兀。
只是且等了一下，门就开了。
秦皖山的脸在阴影中显得很含蓄，又隐约有一种捉摸不透的错觉。
“你来了。”秦皖山低声道。
“你们想怎么做。”徐漱此时觉得房内的阴暗正正好，有如他们做的这些事情，见不得光。
秦皖山示意徐漱坐在炕上，又将炕头的窗户帘子掀开一点，让屋里不那么黑。待徐漱落了坐，秦皖山才在她左手坐下，二人隔着炕桌。
“徐姑娘，你有没有想过给你父亲平反。”
徐漱没想到他这么直接，难道不先虚情假意一番再进入主题吗？所以她愣了一下才道“没想过。”
秦皖山倒是不信“不会吧？你难道真的觉得徐大人是罪有应得？”
“什么叫罪有应得？”徐漱很反感这个词，她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秦皖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徐大人是被冤枉的。”秦皖山连忙改口，他说话还是不够圆融。
“呵呵，你说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你认识我父亲吗？你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被定罪的吗？你们这些沽名钓誉之辈，怕不是想利用此事为自己脸上贴金吧？徐家现在除了我，已经没什么人了，活着的也都是三服之外的远亲，无权无势！”徐漱并不觉得她父亲真的干干净净，在朝为官，又是一方封疆大吏，怎么可能两袖清风？她只觉得威远伯府想要帮她父亲翻案是别有所图，绝对没安好心。
秦皖山现在说徐应钦是被冤枉的，是完全按照秦端送来的第三封密信上说的去做。秦端除了提起草原雅库萨部的王位纷乱，最重要的还是授意秦皖山去说服徐漱。
为什么非要说服徐漱，一开始秦皖山没明白，但他稍微一想就懂了，威远伯府跟徐应钦非亲非故，不好直接出面为徐应钦翻案。冤有头债有主，徐漱作为徐应钦长女还活着，他们找到她，就等于找到了这件“冤案”的头。朝廷上有多少看似冤案的案子，想翻案并不难，但很多案子之所以就此被人遗忘石沉大海，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冤案”主角绝了后，没人为他们喊冤请愿。
威远伯府想利用徐漱为徐应钦喊冤请愿，就必须说服徐漱，让她主动站出来。
“徐姑娘，你冷静点。”秦皖山听她发泄了一通，突然福灵心至般脱口而出“我明白你的苦衷，也晓得你的顾虑。是，我大伯父是想利用徐大人的案子为自己造势，可徐大人的案子翻案后，于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你要想想你自己现在的处境，你难不成要隐姓埋名做一辈子的奴婢吗？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你也要为你父亲的名声想想，为你徐氏家族想想啊！每年清明中元冬至三节，你真的想让你父母祖先无人祭祀，和那孤魂野鬼争抢残余饭羹吗？”
徐漱听了，不由地心痛。她本想强压自己的感情，不在秦皖山面前露怯。然而当她听到那句“父母祖先无人祭祀，和那孤魂野鬼争抢残余饭羹”时，眼泪实在忍不住流了下来。她一直以来都在压抑自己，强压自己不要再去想父母，犯了大罪的罪人有什么好说的呢？可她又忍不住想过，凭什么就让父亲一人付出这么重的代价？父亲真的做了那些事吗？有多少罪名是被冤枉的？母亲是无辜的，她和弟弟妹妹们也是无辜的。可因为父亲的罪，一整个家族都要为此付出代价。如果真的像秦皖山所说，父亲的案子罪不至死，那是否说明，当年是有人故意陷害父亲的？
为人子女，徐漱哪怕克制自己不去思念父母，不去想起家破人亡的惨状，可她听到秦皖山的话还是撕心裂肺的痛。她不想这样，父母祖先无人祭祀，可她徐漱还活着，苟且偷生有如见不得光的老鼠。
她现在更怕死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很糟糕，死后无颜与父母祖先相见。
那个将她救出来的人，应该也是为了让她给家族翻案的吧？
如果是这样，那她的父亲可能真的罪不至死，是有人故意构陷的吧？
徐漱任凭眼泪干涸在脸上，她沉默了很久，秦皖山也没有说话。他在留时间给她。
“是你们威远伯府把我救出来的吗？”徐漱哑着嗓子问道。
“不是我们，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救了你。”
“那好吧，不管是谁救了我，我活着就是希望。你说得对，我如果不为父亲鸣冤请愿，我死后无颜面对金陵徐氏六百年的先祖们。”徐漱转身正视秦皖山，她要说条件了。
“秦九公子，威远伯府愿意帮我父亲沉冤昭雪，我感激不尽。我唯一的条件就是希望此番能够洗刷我父亲冤屈，彻底为我徐家正名。作为交换，我徐漱愿为威远伯府鞍前马后。”
秦皖山也看着徐漱，面前的这位徐家长女，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此时被月光映衬的左脸却满是坚毅。
“好，一言为定！有徐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一定将徐姑娘的意思告知伯爷，尽早为徐大人的案子谋划。”秦皖山说。
徐漱却叹了口气，低着头道“我知道我应该给你们威远伯府一张投名状，我——”
“徐姑娘，能为徐大人鸣冤，是我们威远伯府的荣幸。话都说到这份上，徐姑娘还怕我们不信你吗？”秦皖山打断她的话道。
徐漱很惊讶，但转瞬间她就懂了。此时的她对于威远伯府来说，可是要留着命去为先父喊冤的，威远伯府保护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要她的投名状？
“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配合……只要你们真的能为我们徐家，为我父亲正名！”徐漱此时满心彭拜，家族和父亲的名节有望重振，她自己甚至都有可能借此机会重见天日，怎么会不激动呢？
“徐姑娘，你先不着急，我也要等我大伯父那边的信号。不管怎样，你我之间达成共识就好，一切还是要等咱们回了京城再说。”秦皖山终于松了口气，秦端交给他的事情算是不辱使命地完成了。
徐漱没想到的是，此夜二人的共识，会由“为徐家翻案”发展到日后“摆脱威远伯府”。秦皖山更是没有想到，他当年并未看好的徐姑娘，将会在他日后几乎每一个生死关头，都能把他拉回深渊的边缘。不过此时此刻，秦皖山还是那个威远伯府的秦九公子。而徐漱，仍旧是安定王府的大丫鬟冬至。
没过几天，也就是他们一行人要离开大同的时候，秦皖山到底还是跟李茂一起逛了一回街。
其实秦皖山是有私心的，他解决完徐漱的事后，心里一直想着秦端送来的密信上说的雅库萨部的事情。之前又听李茂说在大同看见过鞑子商队，很可能就是雅库萨部的王子。他决定碰碰运气。
一切就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秦皖山就在华严寺见到了李茂口中的“鞑子商人”。
那些鞑子似乎是借宿在华严寺里，秦皖山更疑惑了，寺庙茹素，鞑子是无肉不欢，怎么会有鞑子借宿佛寺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秦皖山认定了这些人必定和雅库萨部有关，就装作对他们腰间的镶宝石弯刀感兴趣，有意和为首的几个人攀谈上了。
“……我一直想给家中长辈寻个寿礼，偶然瞧见阁下这把弯刀，真是只有草原人才会有的宝物啊！我那位长辈可是刀痴，光是这样的弯刀匕首，就收藏了不下二十个。你们是不是雅库萨部的？我听说雅库萨的手艺人做出来的刀才称得上是宝刀呢！”秦皖山瞎掰的能力渐长，那位腰佩宝刀的年轻人听闻秦皖山夸赞他的爱刀，不免得意起来。
“哈哈，你是个识货的！不过我这刀你可买不来，且不说你们大夏了，就在我们草原上，也只此一把！”这人丝毫不隐瞒自己的身份，言语里透漏着自己是草原贵族的骄傲。
秦皖山心道果真让他猜对了，这位草原上的年轻人官话确实说得地道，还带着京腔，他立刻联想到了勃尔斤大王送来京城做质子的那几位雅库萨部王子。
“唉，那看来我那位长辈的寿礼可要落空了……”秦皖山故意露出遗憾的样子。
“你要送礼的那位，是你家什么长辈？”那人好奇道。
“是我祖父，他老人家今年冬天要过六十大寿呢。”秦皖山其实也不算瞎掰，老伯爷今年冬天确实要过大寿。
“哎呀！既然是你祖父要做寿，你这个做晚辈的也是孝顺。这样吧，我们商队正好要去燕都做买卖，你们是大同本地人还是哪里人？听你的口音好像也不是大同人吧？”
燕都，就是京城。
“我们也正要上京，算是出一趟远门要回家了。”秦皖山不可能多说，但透漏了他们都去京城。
“哎呦，那真是凑一起了！有句老话不就叫，狭路相逢非亲非故嘛！你去燕都是回家，我去燕都是做买卖，相逢就是有缘，有缘就是兄弟！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那人嘴皮子溜得很，说得秦皖山竟有些招架不住。
“额……小弟姓秦，家中行九，兄台唤我秦九吧。”秦皖山没料到这个人真能闲扯，完全掌控局势的闲扯。
“秦九？哈哈哈你莫不是燕都有名的秦九秦皖山？嘉平郡主的仪宾？”那人惊喜得很，脱口而道。
秦皖山被他闹了个大红脸，郡主仪宾什么的，也太不好意思了。“那什么，我——”
“我是哈斯额尔敦·雅库萨，你不用防着我。”他看出来秦皖山本来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名，便报上名来。
这回秦皖山可不是不好意思了，面前的这位居然真的姓雅库萨，虽然雅库萨部一堆姓雅库萨的贵族，哈斯额尔敦这个名字也没怎么听过，但如果他确实是位货真价实的雅库萨，那秦皖山可算走了大运了。
“你是雅库萨部的？那你怎么会说汉话？说得还这样好？”秦皖山不放心地问。
“我四五岁的时候就来燕都啦！教我读书的先生还是你们翰林院的大人呢！我的室韦名字太长了吧？你还是喊我的汉名吧，我的汉名也是我的先生给起的，叫姬放。”他自豪地介绍着自己的名字，没有什么忸怩的。
姬放！
秦皖山再怎么天真也知道姬放这个名字的，这位曾被勃尔斤大王送来大夏京城学习汉人礼仪的雅库萨部落王子，据说生母不详，在勃尔斤大王众多儿子中根本没有母家的支持，甚至送去京城前都还未被受封王子。不管是大夏还是雅库萨部，对这些来大夏的王子们都心照不宣。人家又不可能送个世子来做质子，况且勃尔斤大王对大夏皇帝示好那是有目共睹的，九边一带最初跟鞑子其他部落打仗的骑兵，还都是勃尔斤大王的人呢。
“看来你是知道我的，我也知道你。”姬放笑嘻嘻地说。“那时候你还小吧，皇帝的狩猎场上你竟然就射中猎物了。那时候我也在围场，我比你大好几岁都空手而归呢。”
秦皖山不动声色打量着姬放，听说这位不受宠的草原王子自幼身体不好，并不像他的哥哥们那样会摔跤能打猎。可是这位王子什么时候经商去了？还是说他后来回到草原后开始利用当年在大夏的人脉做起了跨境生意？
“王子怎么现在做起了生意？我以为你回草原就再没回来过呢。”
“哈哈，哪里是做生意，也不过就是来大夏赚点钱花花罢了。所以你也别喊我王子，就叫我的汉名吧。你是知道的，这年头别说我们草原上了，就是你们汉人贵族也有不少坐吃山空的。”他摇了摇头，示意秦皖山跟着他走出大殿，二人倚靠栏杆闲聊道。“我这不是会说几句汉话吗，又对燕都还算熟悉，有些人脉，便带着我们草原的特产来燕都碰碰运气。运气好赚到了钱，再买些汉人的茶叶、丝绸和瓷器什么的，运回草原上卖掉。”
秦皖山了然，其实很多周边小国的商人都是这样来大夏做生意的，不过他觉得姬放话里有不少水分，谁知道他到底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干别的去了？
“既然这么巧，你我都要去京城，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和姬兄同行？”秦皖山试探道。
“我们过两天就要启程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巧了巧了，我们也是后天就走。”
二人谈得很满意，临走了姬放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匕首要送给秦皖山。
“皖山兄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你想寻的宝刀等我到了京城我们铺子里帮你找找，这把匕首算是我认了你这兄弟的！虽然不是什么宝刀，可也能削铁如泥。”姬放伸手递给秦皖山一把玉柄匕首，秦皖山接过后好奇地将匕首抽出来一看，外形低调没有镶嵌宝石的匕首，出了鞘一看，刀身布满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彰显着独一无二的锋利。
“这是……”秦皖山惊讶极了，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可是异域很有名的乌兹钢刀吧？
“哈哈哈，你看出来了？这是乌兹产的折刚匕首，虽然样子看起来不怎么华丽，不过你可别小瞧了它的厉害。”姬放看到秦皖山一脸欣喜，很满意地说。“好马配好鞍，好刀配勇士。我们草原人最佩服像你这样的少年人了。这匕首是我一个叔叔送我的战利品，对我而言没有多大用处，不如送你。我今天可算是见到了燕都的秦九公子了，你和我想的一样呢！”
秦皖山知道草原贵族形式做派都是豪放不羁的，如果像汉人那般扭扭捏捏地推辞个半天。反倒不美，于是便拱手道谢。
草原大汗王阿尔斯楞·孛儿只斤，一百多年前跨过花剌子模海，横扫欧罗巴和亚细亚。乌兹钢刀和匕首，也不过就是那时候的战利品。
时过境迁，阿尔斯楞汗时代的马蹄声早已远去，他所创立的横跨世界版图的“那日室韦王朝”，也在短短一百年间分崩离析成现在的草原各大部落。
在不经意间，大夏正慢慢找回数百年前的荣光。在那个传说里的时代，室韦也不过是个来中原朝拜的游牧部落，而阿尔斯楞汗攻下的欧罗巴和亚细亚诸国，不远万里派来使节与汉人交好通商。
秦皖山知道，能和亲汉的雅库萨部搭上关系对整个家族都有好处。
秦皖山不知道的是，一把乌兹匕首，让他和哈斯额尔敦之间的故事在大草原和大夏，传颂了很多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