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 信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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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合奇把他们送回驿站，刚回房，徐漱就忍不住和高瑞云抱怨：“我说高大人，您的消息有误啊，那位小可敦信萨满。”
众人一齐转脸看着高瑞云，高瑞云倒是很淡定，说要找王听风算账。
徐漱觉得很好笑，高瑞云难得也有情报不准的时候。她坐下来边喝水边给大家汇报：“我把国书给她后，又和她说了希望两国通商，小可敦一口答应要和我们合作，说她会保护商队过关。幸亏她不信佛，不然我都没脸在她面前提转世灵童的事情。”
高瑞云点点头，这个结果不出大家意外。众人问她转世灵童的事怎么说，徐漱叹了口气道：“小可敦没有当场给我答复，说要和大汗王商量。我想这件事要比答应合作还要慎重吧，毕竟大可敦的势力不容小觑。”
高瑞云道：“这不奇怪，她要是能立刻答应下来，我倒是怀疑她的能耐了。这么大的事，她一定会回去找心腹好好琢磨一番。不过大家也别担心，天大的好处，咱们既然已经给她指了条明路，她轻易就不肯放过的。”
徐漱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质疑道：“可是小可敦信萨满，大汗王也不信佛，相比之下大可敦可是非常虔诚的教徒，和格鲁派高僧的关系非比寻常。就算小可敦找到了符合预言的孩子，那些高僧能承认吗？”
高瑞云笑了，仿佛胸有成竹：“你们有所不知，小可敦有两个儿子，大王子已经九岁了，二王子刚满周岁。而大可敦是老汗王的正妻，膝下无子，且当时老汗王只有一个儿子，没人能威胁到大汗王。这就是为何大可敦和大丞相自老汗王死后，折腾这么久还是未能完全控制叶尔羌。不仅是有阿合奇左丞相这样畏兀儿贵族的支持，最大的原因还是大可敦没有儿子，也不能从别人那里过继孩子。我想转世灵童这么重要的身份，小可敦一旦打了这个注意，就不会让这个金娃娃落在别人家里。二王子无论是年纪还是身份，都是最佳人选，只要周围人有心粉饰一番，不就是最佳人选吗？”
徐漱彻底服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高大人，合着您这都算计好的？那小可敦信萨满你怎么没打听出来？”
高瑞云有些无奈：“这你要去问王听风了，我们得到的消息说小可敦也曾去拜见过哲布尊丹巴，可能误以为她也信佛吧。”
徐漱想了想，忍不住道：“照您这么说，小可敦肯定会同意的。就是不知道他们要怎样才能使那些高僧相信，二王子就是转世灵童。”
刘大人在一旁插嘴道：“徐尚宫，别以为那些黄帽子僧人真的跳脱出世俗之外了，你看着吧，只要小可敦放出风声，他们保准儿立马从大可敦那儿跑过来。”
“这话又是怎么说的？”不光是徐漱好奇，秦皖山也想不明白。
“转世灵童必须，也只能转世在掌权的贵族家里。已经圆寂的那位活佛，说起来可是大汗王的叔叔啊。这些黄帽子，若非贵族们的供养，能混得下去吗？你说这活佛要是转世在一个农奴家里，贵族们还会信他吗？农奴又不是人！黄帽子整天就光知道念佛辩经，有什么用？只有那些可怜的农奴，一辈子都受他们奴役。”刘大人忍不住吐槽道。
徐漱感慨道：“刘大人，您说的可让我受教了！二王子身份尊贵，若真成了转世灵童，僧人们的利益不会有任何影响。大可敦没儿子，和大丞相的关系并非牢不可破。那些僧人们稍微审度一下，就会选二王子的。哎，所以那些前仆后继的信徒们，知不知道自己到底信的是什么？稀里糊涂地，把家里仅有的钱财都给了这群骗子！幸亏大夏现在对佛道什么的管得严，先帝崇道，国事多问于道士，民间还多有假道士横行乡里。看来无论多小的朝廷，都不可让这些佛啊道的插手。”
高瑞云抬眼看看她说：“叶尔羌也好，乞颜部也好，甚至包括信回回教的西察合台，他们利用各种教派去管束老百姓，其实是最省事的办法。百姓愚昧无知，自然是贵族们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也不会想过要反抗。因为他们看到的天地，和我们不一样。草原和西域天灾多，一场暴雪或是沙尘，就能使一整个村子覆灭。他们生来就想着保命，怎样活下去，自然没有功夫和中原人一样种地读书习武，安家立业。不种地所以没粮食，不读书所以不明智，不习武所以无纪律。如何长久地管理好这些不种地不读书无纪律的愚民？让他们信教，他们也就听话多了。”
“听话？呵，所以他们打入中原后，也只能用暴 zhèng来压制我们。这些胡人，茹毛饮血，永远也不能理解为何自己不能一统中原大地。”徐漱忿忿道。
秦皖山若有所思：“不读书所以不明智，不习武所以无纪律。确实这些汗国都没几个能治国的人才，就算是最强的乞颜部，也都是抢了就跑，你去追他都不值得追。可就是这样，为何我们还会打败仗呢？”
“大夏对外的输赢，总是取决于内患，而非外敌。朝廷的里子若是坏了，或许十几年还看不出来。隐患都是百年之后才会显露的，有时甚至是数百年。为何诸位现在来了叶尔羌？一千年前，你我脚下的土地，还属于一个叫做大汉的王朝。”高瑞云神色严肃地对大家说。
王听风带的一队人，一直到了下午才回驿站。王听风在锦衣卫里就是个包打听，是王徽秀的手下，自然对查探敌情这种事手到擒来。
他和锦衣卫的兄弟们人手一个羊肉包子，还买了馕和羊肉分给大伙儿吃。徐漱闻不惯那羊膻味儿，自觉地往门口站了。
“要我说，小高大人，这叶尔羌还真挺有意思！吐鲁番的回回太多了！路边儿支个摊卖羊肉包子的，都是回回。村子里种地的，也是回回。乞颜部的一个个跟大老爷似的，要么骑着马乱跑，要么就是膀大腰圆的，跟在那个什么派的和尚后面。我算是看出来了，吐鲁番还是当地人最多，要不是大可敦从乞颜部来，这儿不会有那么多室韦人的。”王听风边吃包子，边向高瑞云复命。
“我看那个大丞相蹦跶不了多少天，这满城的回回怎么就甘于给人家卖命呢？要是揭竿而起，那群室韦人还有和尚，绝对打不过。”
高瑞云听到了他意料之中的回答，满意地说道：“畏兀儿人不仅务农还经商，足以自给自足。沿途进城前，我还看到了村子里修的井渠，说明这里的百姓很好地解决了荒漠无水灌溉的困难。室韦人是占领了叶尔羌，可又必须依靠畏兀儿人来维持统治。叶尔羌任何一代大汗王，只要想在这里待下去，就要笼络好畏兀儿贵族。今日大家都看见了，王庭的壁画上都是回回教经典《古尔阿尼》，看得出第一代大汗王就很想笼络当地的畏兀儿人。所以阿合奇我们一定要重视，他的作用甚至比小可敦和大汗王还要大。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内阁对于西疆的态度，是拉拢好过开战。既不能让他们打过来，也不能让他们过不下去日子。那就意味着我们必须要拉拢西疆本土的贵族势力，通商这个口子一定要做好。我怀疑室韦人在叶尔羌待不长久，你们看，当地人信回回教，室韦人信格鲁派，长此以往搞不好的。”
秦皖山想起在榆林听他二哥说过的事，问道：“我听说西察合台的大汗已经改信回回教了？”
王听风歪着头，咽下第三个包子道：“据说是这样，哎，这些个大汗搞什么呀！我头一次听说信什么教还能改的，他就不怕那个什么佛祖怪罪他吗？”
高瑞云轻蔑地说：“不信自然无畏，西察合台都是回回，大汗王不改也得改。”
“啊，我是真弄不明白，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算了，小高大人，我先回房躺一会儿，城外风沙挺大，吹得我那个脸疼哟！”王听风吃完了四个包子，打着嗝回屋了。
其他人也都各自回房，高瑞云还要和兵部的主事们说话，徐漱和秦皖山先退了出来。
他们好几天没空独处说话了，前几天到那儿都带着李茂这个大尾巴。秦皖山殷勤地对徐漱嘘寒问暖，徐漱笑眯眯地和他下楼了。
“这都什么日子了，还问我冷不冷？刚才那屋里羊膻味儿臊得我，热死了！”徐漱拉着他往驿站的马厩那儿走。
“冬至，今天你可担心死我了！”秦皖山看到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攥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你进去以后，小可敦没为难你吧？”
“你想什么呢？人家好歹也是叶尔羌的可敦，至于为难我这么个小人物吗？”徐漱觉得他有时候真的挺幼稚，特别孩子气。“你看高大人就很淡定，我大场面见得不少了，你怎么对我这么没信心啊？”
秦皖山连忙辩解道：“我不是对你没信心，我是不了解他们，怕小可敦背地里阴你。”
“不会的！我觉得有姬放这层关系在，我们又是大夏的使节，她无论如何都会给这个面子。咱们放心地等吧，我想过不了几日，大汗王就会宣我们觐见。”徐漱今日见过小可敦后，又听了高瑞云的话，对此胸有成竹。
秦皖山倒是有些顾虑，他皱着眉思索着：“小可敦这儿算是定了，可我担心大可敦。我也不是担心她在叶尔羌的安危，我是想万一小可敦夺权成功后，大可敦和大丞相何去何从呢？可大可敦毕竟是老汗王的正妻，又是乞颜部的王女。败者为寇，小可敦若是留她一命，难保她不会想尽办法逃回乞颜部求救。若要杀了她，乞颜部早晚也会知道。横竖怎么做，乞颜部都会知道。叶尔羌兵力不强，难敌乞颜部。说不定就因为这事，乞颜部能趁机吞并叶尔羌，然后大举骚扰我们的边关。这到时候该如何是好？”
徐漱没往这里想过，毕竟秦皖山在军中待过，看事情的角度和高瑞云他们不太一样。
“你把这话要告诉高大人，看看他有什么想法。你的担心不是没这可能。”徐漱叮嘱道。
秦皖山叹了口气道：“我说了，小高大人现在正和兵部几位大人议的就是此事，他们其实也想到了，但是权衡利弊，得先让我们的商队过关啊。”
“毕竟乞颜部的王庭在河套，而叶尔羌的王庭在吐鲁番，一去一回最快也要大半年。小高大人说如果真的乞颜部要打叶尔羌，那我们可以联合雅库萨，来个围魏救赵。自榆林、大同的兵马可与乌兰察布连成一线，直攻他的王庭。到时候乞颜部三面受敌，应该自顾不暇了。”
徐漱也知道这其中风险不小，但并无更好的办法。
“或许我们还可以和西察合台多接触，不是说他们很亲汉吗？如果能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盟友，乞颜部就如同瓮中之鳖了。”徐漱说道。
秦皖山听他这么一说，突然灵光一现道：“你说，乞颜部有没有可能和大夏和解呢？或者说，有一天我们可以收复河套，把他们赶回哈拉和林呢？”
徐漱看了看马槽中不同毛色的马匹和骆驼正一起吃草料，瞬间也有些念头浮于眼前：“大概会吧？说不定以后，大夏都把西疆收了也有可能，什么乌斯藏也不在话下。或许那时候，倭寇已经被我们打回岛上，再也不敢来犯，对我们俯首称臣。大夏开国时，万国来朝，没道理咱们后人给老祖宗丢脸啊！”
秦皖山给骆驼顺着毛，这骆驼一路从哈密跟他们来到吐鲁番，是大功臣。他拍了拍手上的草灰，抬头看着吐鲁番碧蓝如洗的天际，一轮半明的月影爬上来，和迟迟不肯西去的红日交相呼应。极目远眺，还能一望那神峻奇险的博格达山。
“沙场亦是他家乡，明月也怜百姓难。”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