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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宗室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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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后第三天,秦皖山一行终于到了京城。姬放的商队和他们在进城后就分别了,说要去住什么好地方。秦皖山来不及多问他们的去向,进了城就和李茂一起配合王府仪卫司的人给政哥儿安顿地方。
安定郡王是郡王,虽然老郡王曾是世宗嫡子,可因种种缘故,并未在京城开府。当年老郡王是直接从宫里去安定县就藩的,所以京城并无王府旧宅。但现在政哥儿来了,总不能让王府的大公子住酒楼客栈。幸而仪卫司的人在路上提前给宗人府递了王爷亲笔书信,此时宗人府的属官正带着他们去了宗室营。
“卑职乃安定王府仪卫司仪卫正郭堃,这位大人如何称呼?”仪卫司的仪卫正拱手问到。
“仪卫正有礼,下官是宗人府经历黄荣。”黄经历回礼道。
“黄经历好,有劳黄经历!”仪卫正又一拱手。
“郭仪卫,时辰也不早了,我长话短说。宗人府安排王府公子在宗室营住下,随行的王府仪卫司不可入宗室营,随身服侍的王府女官、婢女、嬷嬷等可带四人入营。宗室营里有专门伺候贵人的宫女宦官,郭仪卫大可放心公子。”黄经历看王府来了不少人,便首先说了这样的规矩。
郭仪卫不是没想到,只是随身服侍的只能带四人,这未免太少了。无奈人在皇城根下,抬头就见各府衙门。就是眼前的一个宗人府的五品经历,也是比他五品仪卫正档次要高的京官。郭堃没办法,只好回马车后吩咐徐漱等人。黄经历跟着来了马车前,眼神示意仪卫正请郡王公子下车。
徐漱扶着政哥儿下了马车,黄经历瞥了一眼,这才跪下行礼。郭堃安排好徐漱等四个贴身伺候政哥儿的婢女,就等黄经历带他们进宗室营了。
徐漱抱着政哥儿,哥儿一路舟车劳顿,此时还未到黄昏却都困得瞌睡了。她抬眼看着宗室营外墙,当年在京城时她完全不知道宗室营在哪里,听名字还以为是和皇宫一样富丽堂皇的地方,可如今一看却有些震惊,这墙皮都掉得差不多的地方竟然是宗室营?
兴许是黄经历自己也觉得宗室营的外墙建筑太破了,便解释道“宗室营最初在高祖朝是给还未开府的亲王出宫过渡的地方,后来亲王郡王等宗亲在外就藩的较多,不少宗亲在京城没有建府,回京朝见皇帝总需要个地方落脚,这宗室营便给宗亲们暂时住个几天。自世宗朝起无嫡系亲王,宗亲更是不多,世宗大行后,昭宗便取缔了亲王郡王回京祭祀,这宗室营算起来已经快三十年未住过人了,年久失修,还请诸位见谅。”
郭堃和徐漱无话可说,只好分头做起事来。郭仪卫负责指挥仪卫司的人搬东西,徐漱和几个婢女照顾哥儿。秦皖山和李茂在仪卫司的人中不甚显眼,黄经历也没看出来。
众人由黄经历引着直接进了宗室营,秦皖山观察周围几乎无人驻守管理,正门口除了两只石狮子外,不过两个小卒守门。沿着正门往里走,里面的建筑等同亲王府规格,皆是青色琉璃瓦。一行人先在正殿歇了下来,郭堃问黄经历是不是随便选哪个殿都能住人,黄经历道除正殿外其余侧殿都可以住,郭堃便挑了正殿东侧的暖阁。
政哥儿已经醒了,乖乖巧巧地站在暖阁前看仪卫司的人忙进忙出收拾。徐漱已经在心里叹了无数口气,京城宗室营居然破败成这样?正殿外杂草都从地上石板缝里疯长,柱子上朱漆斑驳,外墙涂料似齑粉般一戳就碎。殿内灰尘弥漫,窗棱有的都腐朽得打不开。更别提暖阁了,门锁锈得都僵在一起,还是被仪卫司的人砸开的。
徐漱心想,就四个字,断壁残垣。
政哥儿见了却不郁闷,好奇地要进暖阁。徐漱拉着他不让进,政哥儿却舞着小手要秦皖山来牵。
“哥儿何事?现在可不能进去,等收拾好了就能进去玩了。”秦皖山蹲下来跟哥儿说话。
“师兄,你也跟我们住?”哥儿想让秦皖山和李茂留下来陪他。
“不成,这不合规矩。我和李师弟不能陪哥儿住这里,不过哥儿要是想我们,我们可以偷偷来看看哥儿。”
“为什么要偷偷地?”政哥儿歪着小脑袋不解。
“嘘,不能让那个人听到!”秦皖山笑眯眯地指着站在不远处的黄经历,哥儿捂着嘴跟着偷笑。“这是宗室营,哥儿的父亲是郡王,哥儿以后也是要做郡王的人,所以才能住在这里。宗室营不准外人随便进出,当然只能偷偷地来啦!”
政哥儿点点头,知道要暂时跟秦皖山分别,便伸手要抱抱。秦皖山一把抱起他,颠着哥儿的小屁股逗他玩。
“冬至姑娘,接下来要辛苦你了。我看宗室营虽然破旧,倒也僻静。不知道皇上几时才会宣哥儿进宫,这段时间咱们还是低调些好。”秦皖山悄声对徐漱说。
“我明白,其实这样也好,哥儿太小了,人少一点,隐患就少一点。只不过这段时间哥儿难不成就在这里天天玩?课业落下来怎么办?这一路上几个月哥儿都还跟你们学点东西,你们这一走,谁来给哥儿读书讲课?”
徐漱担心的不多余,政哥儿虚岁六岁,这在京城的官宦人家那是早就可以读书写字的年纪了。徐漱的父亲徐应钦是十七岁中的举人,夏昭宗兆庆六年殿试二甲第十名的进士出身,据徐家人说徐应钦三岁就能作诗,五岁作画,十岁写文。当然这在书香门第里算是小神童,可一般文官家的小孩六岁左右也都能读书写字了。徐漱六岁的时候也都执笔写小字了,可政哥儿此时只会写大字。所以徐漱不得不愁政哥儿的课业,就怕王爷把孩子托付给他们,结果还伺候不好,诗词不会作,文章不会写。
秦皖山出身武将世家,但几代威远伯府的底蕴在那摆着,府上子弟文武兼修,不和读书人比,在勋贵里也是出了名的通晓《孙子》《六韬》《武学》。秦皖山闻言也有些犯愁,皇上不召见,哥儿总不能浪费光阴干等吧?他这一路上给哥儿既当武师傅又当文师傅,可现下宗室营不给外人进去,如何是好?
正当二人踌躇之时,秦皖山突然意识到有一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好可以监督哥儿课业。
“冬至姑娘,”在人前,秦皖山还是称呼徐漱为“冬至”。“哥儿还小,据我所知刚学了《孝经》,还未学《论语》。你总该学过《论语》吧?”他声音压得很低,小心谨慎地问。
徐漱张了张嘴,《论语》她是学过,不止如此,四书五经也是通读过的。可她目前的身份只是王府婢女,本应大字不识一个,满口土话的。她都发愁她一口官话以后怎么办,毕竟王府带来的婢女都是陕西人,就她一个人不讲陕西话岂不是特别显眼?
“我怎么行!你这不是害我嘛!我都不应该会写字,还《论语》?算了吧。”徐漱也是小声回道,生怕被人听到。
“那怎么办?只好让哥儿这段时间不学无术了。”秦皖山有些遗憾。
徐漱心想哥儿一辈子不学无术也没关系,可她会写字就很值得人怀疑了。大夏的女子,和前朝一样读书的很少。别说普通人家的女儿了,有的高门大户都不会让女儿读书,简单地会识字嫁人后看得懂账目就行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仪卫司的人把暖阁打扫的总算能住人了。郭堃到底还是不放心哥儿,难得地不顾男女大防跟徐漱反复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哥儿的饮食起居,哥儿的安全……搞得徐漱本来有些紧张的心变得更忐忑了。
“郭仪卫,时候不早了,你们第二天还要赶路,不如早些去客栈?这么多人在京城不好找地方安顿啊!你放心,明天宗人府就会派人来伺候公子了,那时候小厨房也能开伙了。”黄经历等不及要下衙归家,看郭堃老妈子一般喋喋不休,心急道。
郭堃最终还是吩咐下属去街上买了熟食来,叮嘱徐漱晚上无论如何也要给哥儿温热了吃。徐漱腹诽连她在内四个丫头没有一个人会烧火做饭,这不是胡扯嘛。她怀疑宗人府明摆着为难安定王府的,五岁的小公子,就准留四个贴身伺候的?还没有粗使嬷嬷和伙夫?这一晚上好挨过去,可如果明天宗人府答应的人不来怎么办?
倒是政哥儿毫无分离前的焦虑,来到陌生的环境,只觉得新奇,让徐漱牵着抱着四处走走看看。在王府时,王爷不准丫头小厮们抱政哥儿,这来了京城,徐漱心疼他,一路上多半是大家轮流抱着的。
政哥儿年纪虽小,可身子骨长得结结实实,抱一会儿就吃力。秦皖山伸出手接过哥儿,招呼李茂过来,两个少年对政哥儿一个撸脸蛋子,一个捏小肉手。
“政哥儿,过两天师兄给你带驴打滚和豌豆黄!还有酱肘子你喜欢吃吗?听说这可都是京城特产呢!”李茂蹲下来逗着小孩。
“哥儿想不想喝豆汁儿?豆汁儿可好喝了!”秦皖山玩心大起,和李茂二人给政哥儿画大饼。
徐漱站在一旁听笑了“二位公子快别说了,政哥儿还小,哪里喝得了豆汁儿?那东西那么难喝,公子给带些小孩子能吃的点心就好!”
政哥儿闻言不服,说自己不小了,要吃酱肘子要喝豆汁儿,乐得秦皖山和李茂笑得两肩耸耸,坏笑着对视了一眼。徐漱知道他二人又是在逗小孩玩耍贫嘴,便搀起哥儿小手,吓唬他“豆汁儿跟馊了的豆浆似的,哥儿也要喝?”政哥儿摇头说“豆浆馊了是什么意思?”徐漱低头无语,这孩子锦衣玉食,对他说馊了的东西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徐漱摇了摇头,对秦李二人道“时候不早了,二位公子也早些回府休息吧!”
秦皖山和李茂又撸了一把政哥儿,笑着拱手告别了。郭堃见秦李二人准备走了,连忙上前去道别。
“秦公子、李公子,这一路多亏二位公子照顾哥儿,郭某在此谢过二位!”郭堃朝他二人拜了一拜。
“郭大人客气了!王爷吩咐的事,我等在所不辞!”秦皖山也回礼道。
“郭某这一走,怕是要跟二位永别了!”郭堃感慨道。
“郭大人,不一定我们还有机会再见的。”秦皖山看着徐漱牵着的小孩,笑着说。
郭堃也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坚毅,隐含着些许热切“借您吉言!”
当晚,王府仪卫司和剩下的仆从住了客栈,准备明儿一大早出城回陕西。秦皖山则带着李茂回了银杏胡同,那里是秦皖山自己的院子,与威远伯府大宅不通,单一道小门进出,十分僻静。他想着秦家多半只有祖父和大伯知道他去了王府的事,就不准备带李茂拜见祖父了。李茂听说秦皖山既未弱冠,又不曾娶亲,居然自己一个人单过,还以为他与威远伯府分了宗,惊讶地不成。秦皖山轻描淡写说自己父母早亡,银杏胡同小院子是从小时候住的地方隔出来的,李茂听了便不好再多问,心里只可惜秦皖山的身世。
二人在宵禁之前赶回银杏胡同。京城的八月末,一更天已透着黑,一路上街道两侧灯笼的光线微弱,头上乌云遮月,预示着明日或许不是个好天气。
银杏胡同门口只点了一盏灯笼,灯笼外面并未写家主姓氏。秦皖山看到熟悉的门口,莫名松了口气。
秦皖山领着李茂快步往家门里走,门虽关却未落锁,一定是管家何方给他留的门。他转身栓上大门,喊道“何叔!我回家了!”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何方小跑着过来了。
“九爷回来啦!九爷可算回来了!小的在这儿守了好些天,还以为九爷能赶在中秋前回家。”何方是秦皖山父亲乳母的儿子,秦家家生子,娶了秦皖山母亲陪嫁大丫鬟小芹。秦皖山父母故去后,他搬出父母的定风轩,一个人住在银杏胡同的小院子里。这里没有丫鬟小厮,是何方叔和芹嫂一直服侍他,可以说是秦皖山的亲人了。
“路上走得慢了些,不过还好在祖父大寿前回来了。”秦皖山领着李茂见人,李茂看出这仆从对秦皖山的态度,比一般下人多了几分亲厚,又想到他自幼双亲亡故,此人多半是家中忠仆,便给何方浅浅行了半礼。
何方连道“公子使不得使不得!”
李茂道“晚生借住秦师兄家,劳烦何叔照秦!”
何方笑眯眯地把二人迎进院子,过了垂花门,李茂借着微光看出这是座两进的四合院,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何方说芹嫂前几日已将后院的正房和厢房收拾妥当,被褥都晒了好几回,秦皖山听了心里熨帖得不行。
何方安顿好了李茂,来到秦皖山住的正房,开口道:“九爷,前几日大娘子那边的秦兴带来了两个小厮,说是从昌平庄子里挑来的家生子,会骑马会射箭,专门来伺候您的。小的看那两个倒也机灵,先做主给您留下了。今晚您头一天回家,小的让他们俩过来给您请安?”
秦皖山不解“大伯母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送人了?这种好事怎么不先给大哥二哥留着,这样吧,今儿天太晚了,我等会要好好洗洗,这两个小子明天再说吧。”
何方应诺,转身出了门。秦皖山嫌自己身上脏,没直接躺着,靠着大迎枕窝在炕上。炕桌上摆着青花瓷灯,烛光稳稳地燃着,让人有一种归家的心安。
洗了热水澡,秦皖山浑身酸软地横躺在炕上。离家大半年,很久没睡到这么舒服这么大的炕了,到底还是自己家里舒坦!他想着明日还要早起给祖父请安,给大伯母请安,就愈发犯困。离家的日子久了,路上不觉得孤单,但此时此刻躺在这里,倒觉得孑然一身的冷清。
这一晚,秦皖山睡得很沉,徐漱则是几乎彻夜未眠。今晚是报春当值,徐漱和夏荷、秋眉在耳房睡下了。耳房里的炕头不大,三个丫头挤在一起睡了个囫囵觉。因为是第一天在宗室营过夜,这里连柴火也是没有的,幸而八月末夜里还热着,这要是在寒冬腊月里过来,连炕头都没得烧只能裹紧被子硬挨。
身边的夏荷、秋眉白日里忙前忙后,累得微微打鼾。徐漱平躺着握着被角,心里是五味杂陈。
喜,是喜历经波折终于重回京城,有望给父亲翻案。
忧,是忧自己毫无办法,前途未卜,只能任凭秦家摆布。
思,是思父母弟妹,外祖亲人,经年未见早已物是人非,或许再见连面都认不出。
悲,是悲眼下现状,跟着安定王府和秦家也不知是福是祸。
恐,是恐王府和秦家事败,不仅父亲案子不能昭雪,恐自己也将折进去,这样全家永无翻身之日。
今夜长着,梦却不多,只因人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