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小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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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漱是安定郡王妃房里的二等丫鬟，去年刚被指派伺候郡王妃嫡长子，刚满四岁的大哥儿姬政。
安定县穷乡僻壤，皇帝也不怎么想得起这远在他乡的堂哥姬烽，这郡王府世子的封号就迟迟没下得来。故而郡王府上下只好唤这嫡长子为“政哥儿”。郡王和王妃只有政哥儿一子，府上虽有侍妾通房，却无庶子。安定县于京城西北方向，出了北直隶还得往西北走上大半个月才到。老郡王曾言，安定县紧靠榆林，榆林有镇北台，镇北台乃是万里长城第一台，历来兵家必争之地，皇帝难不成要让他们王府守国门吗？
无奈封地在此，非有诏不得出封地。这活死人墓一般的规矩，纵使高祖后代也无可奈何。
徐漱倒不觉得安定王府偏僻，她巴不得离京城远远的，偏安一隅多好。远离朝堂纷扰，远离京城世家的你争我夺，就这样一辈子安全地待在这西北边塞，总好过在京城苟且偷生。
是的，徐漱算是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她被人救起后，辗转送去了安定王府。十二岁入府，王妃赐名“冬至”——她入府时正逢冬至节气。现如今已过三载，郡王与郡王妃待她不薄，更是把伺候嫡长子政哥儿这样的恩典给了她。倒不是说让她做哥儿的通房大丫头，这年纪也对不上，徐漱大政哥儿十岁，郡王妃是想日后让徐漱做哥儿院里的管事媳妇——以后就嫁给政哥儿身边的亲随。哥儿打小身边也都有庄子里选上来的亲随、小厮，这样的知根知底，都是自己人，郡王妃更放心。
郡王妃的算盘，徐漱是看出来的，她也心甘情愿。郡王一家就是她的恩人，在她最落魄的时候，郡王妃不挑她的出身，要知道她既非庄子里的家生子，又非皇帝恩赐的奴婢，仅仅是凭王妃的体己嬷嬷的几句话“王妃，这丫头瞧着机灵，人胆子也大，却不张狂。办起事来颇有章法，吃了亏也不计较，奴婢觉着这丫头会做事，便来求王妃赏个恩典，放她在院子里伺候您！”王妃二话不说，便提了她做正院的二等丫鬟。
今日徐漱要服侍政哥儿见武师傅，郡王说高祖以武定中原，南征北伐才有的今天。做为姬氏高祖后人，习武乃是皇家勋贵子弟的必修课。
政哥儿四岁开蒙，请的是榆林有名的两榜进士，已致仕的原陕西学政李道丰。如今哥儿已满五岁，郡王说到了可以习武的年纪，便找了榆林卫下属千户所正千户，武进士出身的高昌。
这会儿政哥儿给郡王妃请了安，正由徐漱带着由回廊往外院走。临走时郡王妃交待徐漱好几遍，今日第一次见师傅，先尊师行礼。至于练习武艺，哥儿又不考武举，习武还是强身健体为主。
“大哥儿，王妃的话您可记住了？这高师傅不像李先生，您要是顽皮，可不只是写大字了。奴婢听说高师傅可真的是武举人，正五品的千户。奴婢还听说，这位高大人可是跟着榆林卫指挥大人打过鞑子的！”徐漱跟着政哥儿一路走着一路小声说话，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中秋和端午。
“冬至冬至，打过鞑子是不是就是大英雄了？”五岁的小孩子天真烂漫，说出来的话也都很傻气。
徐漱抿着嘴笑，看着政哥儿白白胖胖的小圆脸，心里不由地感叹还是孩子最可爱啊！这孩子打小就招人喜欢，除了皮了点，可这小金童般的脸蛋就算是犯了错，也真是不忍多苛责。
“哥儿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是大英雄？”徐漱陪着政哥儿走着，还时不时要当心小孩子走路踉跄。
政哥儿闻言仰着小脑袋掷地有声道“我爹说，舍生取义者，是为英雄！”
徐漱愣了愣，没想到开蒙刚一年的小娃娃竟然说得出“舍生取义”这样的话来，又想到自己的遭遇，不禁感慨道“王爷说得没错，舍生而取义者，是要有极大的勇气的。可有时候，能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者，也是一种勇气和智慧。这样的人，一旦成了事，便势不可挡。”
政哥儿懵懵懂懂，仰着脖子累了，便伸手要徐漱牵着。徐漱牵起他软软乎乎的小肉手，二人朝外院走去。
“……李先生没说卧薪尝胆，是爹告诉我的。爹说越王勾践是枭雄，魏王曹操也是枭雄。冬至，你也知道卧薪尝胆的故事？那你给我说说，咱们大夏有谁也是卧薪尝胆的枭雄啊？”政哥儿一张小嘴喋喋不休，一路过来都在跟徐漱说话。
徐漱有些语塞，虽说在这王府里，隔墙不算有耳，王妃治家严谨，没人会背后嚼舌根。可政哥儿的问题未免也太不孩子了，不管说什么，谁晓得小孩子会不会转脸告诉郡王？徐漱不知道郡王的立场如何，她也怕给自己挖坑。
“哥儿读得书肯定比奴婢多，连哥儿都不清楚的故事，奴婢又怎敢妄言？”徐漱见到了外院，声音愈发轻柔，侧着身子和政哥儿说道。
政哥儿见徐漱语气温柔，又见外院书房前已经候着王爷的一位亲随了，便知道郡王早就到了书房。心下什么问题也不想了，昂着头要徐漱给整理仪容。
徐漱帮政哥儿将交领又理了理，又摸了摸他的“冲天辫”，大夏的稚儿到了十岁才留头，皇家子弟幼儿时不论男女都要剃头。
“哥儿瞧着可精神呢！王爷见了保准欢喜！”徐漱鼓励了几句，随着政哥儿一同进了书房。
书房前候着的，是郡王母亲孙氏陪房的儿子，王爷打小的亲随十五。十五据说有一身好武艺，还会骑射呢。所以郡王很多重要的事都交给十五去做，十五也对郡王忠心耿耿，还娶了王妃的陪嫁大丫鬟，如今的管事娘子朵兰。
十五见徐漱跟来，就知道定是王妃要她来“监军”的，便撩起帘子，让徐漱进去。他想着虽说王爷书房平日里没有丫鬟伺候，不过这冬至是王妃眼前的红人，又伺候政哥儿，以后就是下一任管事娘子了，让她进去无妨。
政哥儿进了书房，就见郡王端坐在太师椅上，右边坐着一位相貌堂堂的男子，看起来大约有而立之年。这位想必就是郡王请来的武师傅，榆林卫千户高昌。
徐漱则紧跟政哥儿，跟郡王行礼时，眼尖扫了眼那高千户，才发觉高千户身旁并排站着两位身着罩甲的少年。徐漱碍于男女大防，不好仔细端详，但她心里有数，这两位少年，应该也是郡王找来的陪练。看起来也就十二三的年纪，这样的年纪，又能照顾哥儿，又能给哥儿陪练。毕竟徐漱虽然是政哥儿院里的大丫鬟，政哥儿也有几个还没留头的小厮，可总归不方便。这样的两位少年，不正好可以作为政哥儿以后的亲随吗？
郡王叫政哥儿给高千户行礼，政哥儿乖巧地喊了“高师傅好。”高千户满意地看着这位未来的世子，他和郡王算是打猎打出来的交情，虽然这位王爷不受天子惦记，守着这安定县不能走远。可相处久了便发现郡王也是位一心为国的人。安定县以往在榆林治下，离边境很近了，十几年前还有鞑子时常扫荡。六年前鞑子乞颜部来犯榆林，带着两万人马在榆林关外盘桓了小半月。当时高昌刚中了武进士，袭了家里的百户，第一次跟着榆林卫指挥使上战场。没想到平日里跟他们称兄道弟，打猎是一把好手的安定郡王，竟带着一千名王府亲兵闻讯赶来助阵。
高昌至今还记得郡王那时的肺腑之言“我姬烽是高祖后代，大夏子民，鞑子犯我疆土，我理当迎战！何况边境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若再不为国效力，为天子守国门，百年后又有何面目去见世宗与昭宗？”此话一出，众人俱是敬服。想不到世宗嫡孙，昭宗从子，天子从兄，竟是如此血性男儿，与宗室营里那些混吃等死，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全然不同。
想到这里，高昌看向政哥儿的眼神愈发慈爱满意起来。郡王既然让他做未来世子的武师傅，定是要将这孩子好好培养成人啊！
“政哥儿，这二位小哥是你高师傅找来的陪练，从小在卫所里学武艺的。你跟他们一起学武艺，以后进出王府也好有个照应。”郡王和颜悦色地跟小小的政哥儿说道，并指着身旁两个少年，让他们给政哥儿行礼。
“这位是李茂，今年十二岁了。这位是秦皖山，十三岁。”二位少年给政哥儿行了礼，算是认政哥儿为主人，做了他的亲随了。
徐漱想着这两个少年，要么是王爷仪仗或亲卫里有头有脸的军官家的孩子，要么就是榆林卫与王爷交好的军爷家的公子。总归日后是要放在郡王仪仗司或护卫司的人，就从小培养起来。勋贵家的子弟大多如此，文官世家的就不同了，好好念书考个功名才是正道。
想到这儿，徐漱忍不住偷偷抬了眼皮，瞄了几眼。两个少年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要知道能在贵人前做亲随的，除了有个好出身，好脑子，也要有个好相貌。郡王的亲随十五，出了王府，不相识的也以为他是哪家的公子呢。这两个小少年，面容骨骼还未完全长开，但眉目舒朗，骨架修长，这么优秀的气质已初见端倪。尤其是那个年纪大些的，叫秦皖山的，一身大红暗织金罩甲，腰板挺得直直的，唇红齿白，显得人精神得很。朝气蓬勃的，这样的孩子最得贵人青睐。
徐漱不免想起了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如果还活着，也一定跟这两个小少年一般意气风发吧？
兴许是练武之人警觉性很高，那个年纪稍大些的秦皖山好像觉察到了徐漱的眼神，便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站在阴影里的丫鬟。
徐漱在王府里向来是个低调的性子，尤其是像这种王爷王妃见客的场面，她从不多嘴。所以王妃看她办事十分稳妥，又管的住嘴，因此才放心让她伺候哥儿。
秦皖山扫了一眼那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丫鬟，刚才的视线应该不是他的错觉。这丫鬟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能跟着王府大哥儿一起进书房的丫鬟，定是府里的大丫鬟。秦皖山没有多想，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第一天拜师，王爷只是让哥儿行了礼，又赏赐了那两个少年一人一把缀着宝石的小匕首。这种匕首做防身用未免有些华而不实了，但却在勋贵里是件很流行的配饰。徐漱以为王爷会赏赐把什么好弓好剑，又想到如今的安定郡王府早已远离宗室，又身处九边。给未来世子请武师傅本就容易让有心之人造势利用，更别说给世子的陪练送弓送剑了。封地靠近边境的安定郡王，送人兵器，本就是件可以被人渲染为“私藏兵器，意图不轨，大逆不道”的祸事。
那二位少年谢了恩，高千户又与王爷约好下月初二，也就是十天后正式授课。今日先让大哥儿有个适应。王爷则一再留了高千户及两个小哥儿用饭，大哥儿还小，就先让徐漱送回去了。
徐漱将政哥儿送回自己的院子如松轩。自哥儿开了蒙后，王爷道王妃身子骨不好，大哥儿就单独住到外院去了。
一路上政哥儿跟徐漱聒噪着见闻，方才在外书房，他可不敢多嘴多舌。
“冬至，你瞧见爹给我的两个师兄了吗？以后是不是我也有亲卫了？”政哥儿虽小，可也知道王府亲卫是什么。
“是的，以后哥儿就是出入有亲卫的大公子了，可不是小孩子了。”徐漱哄着孩子。
政哥儿因为徐漱的一声“大公子”得意的不行。小孩子都喜欢装大人，去年王妃娘家兄弟从西安赶来给王妃祝寿，这位舅爷还带着两位十几岁的公子。政哥儿问舅舅怎么他还是大哥儿不是大公子，那位舅爷哈哈大笑，说哥儿还小，等过几年去了外院习武念书就是大公子了。那时候政哥儿还未开蒙，整天地在内院上蹿下跳，搅和得王妃头疼脑热。
“哥儿学了功夫，要去做什么？”徐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扯，等着厨房上午饭。
“要跟爹去打鞑子！”姬政信誓旦旦。
徐漱忍不住笑意，原来小时候在京城，没怎么听过安定郡王的威名，但听多了宗室营里胡天胡地的那些勋贵们的糟事，她是绝对想不到远在九边的安定郡王，竟是个精忠报国的人。想来老安定郡王虽说是世宗和元后吴氏嫡子，可当年却为世宗宠爱的继后郭氏所不喜。元后吴氏病逝后，吴氏所生的太子姬昇在打猎时因马受惊摔断了腿，没过多久也病故了。老安定郡王姬昱又因继后郭氏从中阻挠，成年时连个亲王都没获封，竟被远远地打发来了九边。当时安定县甚至还时常被鞑子抢呢。姬烽受封世子时，正值榆林卫甘州卫和鞑子开战。姬昱领三千王府亲兵前去榆林卫支援。当时郭太后趁机以姬昱未曾有诏领兵出封地为由，想治罪于姬昱，让安定王府降爵。幸好榆林甘州大捷，姬昱自请削减亲卫二千，昭宗便把这事给不了了之了。
想来受宠的宗室，如郭氏之女永福公主，世宗在位时是比太子还要受宠的皇女。在昭宗登基后第二天就受封为享双亲王俸禄的长公主，其子获封梁国公，世袭罔替。昭宗子息单薄，又只有当今天子一个皇子，其余都是皇女。可昭宗嫡长女，天子长姐，姬烽堂姐姬慧不满十岁便封寿坤公主，享双亲王俸禄，成婚后都能随意进出宫闱，把驸马晾在一边。
就是这样的宗室，才让礼法一天天的衰败了啊！永福大长公主为了自己一个不学无术的外孙都能说动陛下封了个从二品的奉国将军，还说“过几年陛下让他去西山大营好了，金吾卫也行。我看西山大营是有些苦，到底还是在北边喝西北风，不如京城里好。到时候再封他个辅国将军也不迟。”要知道永福大长公主的一个女婿也不过是个从四品的镇国中尉，西山大营和金吾卫竟被永福大长公主当做自家菜园子一般，想插个人就插，想封爵就封爵。更别提那个寿坤长公主了，成婚后十天有八天都住在宫里，甚至还传出长公主和御前侍卫有首尾之事。
礼崩乐坏，向来都是自上而下开始的。老百姓只管种地交粮，不问政事，问了也无济于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