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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他给你灌 ...

  •   周聆初次见到无妄君随峥的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乡野少年。

      平朝宣和四年,对周聆而言,不能不说是个特殊的年份。那一年五月,他的父亲死在了牢狱之中,左邻右舍唯恐受了牵连,避犹不及,更不要说替人安葬。大约是平日里父子二人的关系便不大亲厚,得知父亲死讯的少年面上并没有什么悲痛的神色,只拿席子一卷,草草将他葬在了母亲墓旁。归去途中正遇上自称下山游历的随峥,擦身而过时,忽闻铜铃轻响,他回过头去,随峥也正看着他。

      随峥问他:“你身怀剑骨,又颇有仙缘,可愿随我回山去?”

      ————

      “怪,实在是怪。”陈蕴绕着院中的石几走了几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先生竟然叫小谈道长杀得丢盔卸甲,我看还是早早随我回了书斋睡大觉吧。”

      他于十九道本就没什么兴趣,在院子里枯坐了好一阵,早耐不住性子,围着棋桌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谈瀛州不胜其烦,此时终于撂下棋子,忍无可忍道:“什么叫竟然?他周聆就是个臭棋篓子,全赖我手下留情才不至在你面前颜面尽失。”说着,又叩了叩棋盘,“好好教教你徒弟,什么叫观棋不语真君子啊。”

      “好说好说,”周聆笑眯眯地捡走了几颗正气势汹汹攻城略地的黑子,“小谈道长是真君子,想必不会介意再让我一着吧?”又冲一旁望眼欲穿的陈蕴招呼道:“你若是困了便去陪小常先生睡一会儿,待我拿下这一局就带你回去。”

      陈蕴得了中听的答案,欢天喜地地跑回了里屋——他对自家先生总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留下谈瀛洲对着眼前残局似笑非笑,带着揶揄的视线分明是落在棋盘上,却看得周聆浑身不自在。与谈瀛州相识多年,类似的把戏玩得不少,如当下一般倍觉尴尬的局面倒真是头一回,他的拇指与食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到底还是没有出声。

      “说吧,有什么天大的事儿不能让陈蕴知道?”谈瀛州终于放弃了同频频悔棋的无赖计较的打算,用手拄着脑袋歪头望着好友,“总不会是找到亲生父母,要把他送回去了吧?”他自认为说了个不差的笑话,于是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周聆破天荒没有捧场。他垂着眼睛无言了半晌,直到谈瀛州被这份沉默逼得不得不稍加收敛自己的笑,才终于沉声道:“我恐怕得走一趟孤山。”

      “回去送死?”谈瀛州与他最初的反应如出一辙,“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与他无关。”周聆长出一口气,像是竭力将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压回到了更深处,手指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那是我的责任,于公于私,我都不该视而不见。”他顿了顿,重复道:“我不能弃之不顾。”

      谈瀛州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没有搭话。

      周聆却从他的缄口不言中品出了一些令人十分不快的东西,收回到袖中的手因而又捻动了起来。他的神色几度变幻,期期艾艾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好似有所顾虑,只得把嘴边的话囫囵咽回到腹中。

      正两厢无言之际,忽而从门后探出颗毛乎乎的小脑袋来,怕惊扰了什么人似的,轻声细语地问道:“先生,下赢了么,咱们能回家了吧?”陈蕴大半个身子藏在后头,小心翼翼观察着院中的情形,见座上两人谁也没有气恼的迹象,才大着胆子蹭到了周聆身边,伸手探到袖中捉住周聆的晃了晃,“走吧走吧,没下赢也不碍事。”说着,压低了声音嘟囔了句:“左右先生也没正经赢过。”

      叫他这样一打岔,方才的凝滞一扫而空,周聆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多捧场少拆台。”倒也不再同桌上的黑白子大眼瞪小眼,站起身来,言简意赅:“走了。”

      谈瀛州挥挥手,很不耐烦的样子:“快滚。”

      闲云斋与迁想妙得轩相去不远,即便脚程慢些,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谁知才出了门,先前嚷嚷着要梦会周公的人竟来了精神,领着周聆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桥郡的夜总是很安静。夏至后不久,渝水畔槐花败、榴花盛,芳草萋萋,月上中天,山岚忽来,万家灯火俱被吹灭,两岸的屋舍笼在一片静谧的雾霭中,仿佛做梦一样。大约是跑得累了,陈蕴此时总算消停了不少,牵着大人的手安安分分地挪着步子。周聆瞧着他蔫头耷脑的样子不由得失笑,调侃道:“哎呀,放才不是神气得很,怎么,走不动道了?”

      陈蕴偷瞄一眼,见他没有光火的迹象,便大着胆子耍起赖来,一副不愿再多走一步的架势,叫人哭笑不得。周聆只好背对他蹲下身,认命了似的长叹一声:“都说养儿防老,唉......”

      陈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眯缝着眼,显然是困极了,却仍不忘回嘴道:“那是因为我的好先生还不知道。”

      “你有什么好的?”周聆笑着数落他,“吃得好?睡得好?还是要你背书的时候混得好?”

      “我知道好些小谈道长不知道的事呢。”陈蕴趴在大人肩头嘟囔着,“像先生烦了爱搓手指头这事儿,小谈道长就不知道。要不是我及时插话,他不知道还要欺负先生到什么时候。”又问:“先生怎么又烦了?是今天的客人说了怪话么?”见周聆不言语,便接着说:“孤山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小谈道长说回去是去送死的?先生瞒着我好多事呢......”

      周聆听着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呼吸也愈发平稳,这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骂他:“多事。”

      因着背上的小拖油瓶,周聆只得将本就不快的脚步放得再慢些。两人回到书斋时已近三更天,陈蕴果真睡熟了,叫人放到床上也只是咂咂嘴翻个身。周聆替他把薄被往上拉了拉,又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他没有一丝倦意,回房后仰面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微弱的天光透过窗帘洒进室内时,瞌睡终于姗姗来迟。

      周聆又梦见了过去。宣和四年,那个浸润在雨中的五月,他问随峥:“回去做什么?山上有我的一席之地么?”

      随峥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那大约是许多年来他做过最逾距的举动。
      随峥说:“只要你愿意,孤山便是你的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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