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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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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来前,城里下了老大一场雨,把蓄了一整个春三月的暑气浇了个透心凉。树上的知了也跟让人迎头泼了盆冷水似的没了气势,剩下几声有气无力的哼哼。
陈蕴趴在椅背上,没精打采地冲着大路走神,嘴里哼哼唧唧的,活像只待宰的猪崽。等到把街边货郎肩头垛子上的糖葫芦数了个遍,一旁桌上的西瓜也不再冒凉气儿,小童直起身子,委屈巴巴地问了声:“先生回来了吗?他再不回来,西瓜可就要热熟啦。”
谈瀛州坐在他身后正翻着书,浑身的骨头都给人抽走了似的陷在椅子里,随口应道:“那就等熟了再吃,省的贪凉吃坏了肚子,回头小狐狸又怪在我头上。还有,你家先生去的是九道坡,没个三五天可回不来,我劝你还是消停待着,省的吃苦头。”
他的语气落在不相熟的人耳中叫做十足严肃,还颇有些为人师长的威严,奈何陈蕴和他打了好些年交道,不但没被唬住,还头也不回地小声呸他:“等先生回来了我准要向他告状,谈道长又不干阳间事儿了。”
谈瀛州听罢,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古卷,神色古怪打量了他半天,“这都哪儿听来的黑话。”又满不在乎地说:“且去告罢,左右我也不是阳间人,干什么阳间事。”
一席话说得陈蕴心如死灰,面色也如死灰,半点光彩不剩,重新趴回到原处,长叹一口气,忧愁道:“做人真难。道长你快咬我一口吧,我不要做人了。”
听得谈瀛州好气又好笑,问:“你以为我是什么,僵尸?”
陈蕴一个猛回头,“不是吗?”
他这般反应,谈瀛州不消细想就能猜出是谁的杰作,只叹罪魁祸首远在天边,任他恨得直磨牙也只能低声骂一句小狐狸,骂得解气了,这才打个哈欠,懒洋洋道:“少废话,你家先生这几天把你存在我们这儿了,赶紧收拾细软来干活抵债吧。”
一大一小正说间,屋外风雨稍止,檐角挂着的风铃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陈蕴对着铃音颇为熟稔,未加思索就要迎上前去,不料却被大步上前的玄衣道士给拦在了身后。谈瀛州扬眉,很是不客气地说:“东家不在,小店要打烊了,客人有事不妨晚几日再来。”
逆光而立的不速之客闻言脚步一顿,不知何故竟然露出了几分踌躇之态。他不再贸然上前,止步檐下,抱拳施礼:“那劳烦阁下给东家带句话,就说有人自孤山来,问他讨一把名叫寄川的刀。”
猫在人身后的陈蕴听此一言,意识到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于是探出头来脆生生道:“我在书斋待了这些年,可从未听过先生和什么刀啊剑啊的扯上关系。你如何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呢?”
谈瀛州一时不察叫他露了脸,忙低下头喝道:“小孩子家家插什么嘴,也不怕遇上歹人。”说罢,又朝门外投去略带审视的一瞥。
“可他长得好呀,”陈蕴似是察觉气氛不佳,便也压着嗓子反驳他,“不像歹人呢。”
谈瀛州顿时语塞,若非时候不对几乎就要气得笑出声来。来人好似也觉得他故作老成的样子十分有趣,非但没恼,面上反而掠过一丝笑意——那笑倒是十足和善,可惜他右侧眉角生了道半指长的疤,因而平白添了几分不好惹,随即说道:“无需证实,小先生这样同他说,他自然会明白。”又说:“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待东家归来再上门拜访。”
语毕,抬脚便要离开。
转身之间,铃声与不远处青年的声音同时响起,不明身份的来客稍一抬眼,目光从头顶样式简单的铜铃上一扫而过,很快地又看向另一处。四目相对的刹那,只听那人朗声一句:“来者是客,哪有叫客人空手而归的道理呢?入内一叙吧。”
身后,陈蕴早欢欢喜喜跑出门外,一头撞在了青年身上,仰起脸喊了声先生,“先生可算回来啦,我是不是不用去道长家做工了呀?”
他口中的“先生”手中折扇一转,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一敲,“想得挺美,赶紧跟小谈道长回家去,休要耽误我的正事。”
陈蕴的面色登时垮了下来,一张嘴撅得能挂上油瓶,不满地抗议道:“道长吃人,我才不去呢。”
随他一同出来的谈瀛州叫他这话噎得无言,啧了一声正要开口,就听那先生弯腰附在小童耳畔轻声道:“有饭不蹭,傻呀你?”
陈蕴听得似懂非懂,只当他是毫不在意,心下愈发觉得自家先生嘴硬心也冷,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去牵谈瀛州的衣角。
谈瀛州情不自禁翻了个白眼,心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的少的没一个正经,又看向走向访客的人,“小崽子我先带走了,”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别忘了来领。”
小崽子依依不舍地冲人挥手:“先生可千万记得来领我啊!”
日薄西山,下了大半天的雨停了,城内不知怎的静得出奇,人声蝉声,马车驶过时的辘辘声通通不见了,两人走出老远犹能听见隐约的话音。
“道长认得那人么?我瞧着先生的样子,好像与他有几分相识呢。”
“不认识。”
“那先生独自一人,不会有危险吧?他眉角有道疤,好凶哩。”
“你方才不是还夸人家长得好?安心吧,他不会对你家先生做什么的。”
“那就好。咱们今晚吃什么呀?诶,道长不是不认识他?”
“多嘴。回家问你小常先生去。”
“哦……”
青年注视着一大一小的身影渐行渐远,这才回身看向一旁等候许久的人,一面向书斋内走去,一面说:“叫客人久等了,请进吧。”
来人并未随主人家一同入内。
他又朝檐上摇晃的铜铃投去一瞥,好似在辨认着什么。走在前头的青年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发觉了对方视线落处时,握着折扇的手指一紧,面上却仍八风不动,“闲来无事随手做了个小玩意哄孩子玩儿,见笑了。”
“谈瀛州方才提起一位小常先生,”来人沉默上前几步跟上他,问出口的却是与目的风马牛不相及之事,“可是徽玉君常清静?”
“客人说笑了。”青年笑道,“孤山那位徽玉君不是早就折在九道坡了?”
来人也笑,追问道:“那与谈瀛州相识、又姓常的,还会是谁?”
“这问题可与客人的来意毫不相关。”青年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刨根问底,“还是来谈谈正事。”
来人深深地看他一眼,忽然开口唤了个名字。
“妙音,”他沉声道,“你我分别不过数载,竟然生疏至此了么?”
被称作妙音的青年闻言睁大了眼,恍然大悟似的摇摇头,“什么问我讨寄川刀,我看阁下今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来人倒也不再遮掩,直白道:“我来带你回山。”
“回山?”妙音像是像是听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奇闻,“回哪座山?”片刻后作出一副十分讶异的模样问道:“不会是孤山吧?回去做什么,送死么?”
“我会为你作保。”来人上前一步逼近他,斩钉截铁道,“我相信你。”
妙音不闪不避迎上他的目光,最初的忍俊不禁酝酿半晌,终于化作了放声大笑。他笑得太厉害,以至于眼里也带上了湿意,然而对视时,双目中的水光却化作了霜刀利剑,直直刺向眼前人。
“我早已不是妙音君了。”他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