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悠】长月无边（哨向）》鹿荼

46、【同袍篇】第四十六章

　　与子同袍，与子同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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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有繁复雕花的路灯闪了两下，噗地一声灭了，它旁边的那个灯光变暗，发出电流的滋滋声后才恢复原有的亮度。但即使这样，也仅能照亮一小片区域，苟延残喘的橙黄色灯光根本流不到两栋高楼中间的夹缝小巷中。
　　这一条街的路灯已经报废好几个了，没有人腾出功夫来修理它们，它们同这座城一样，正在迎来属于它们的死亡。
　　路边的花坛体现了什么是野蛮生长，不被约束的枝杈，让观赏植被们长在了原来的大马路上，顶起一片又一片石砖。与它们的生机勃勃不同，道两旁的高楼内，没有丝毫光线露出，很多玻璃都碎了一大块，嘶嘶漏着风，尽显一片荒凉景象。
　　如果不说，完全不能将此刻的景象与之前的主星联系起来。
　　之前要有多繁华，现在就有多落寞。
　　小巷也比之前更加潮湿阴暗，石缝中长满青苔，有汇集起来的水珠受重力影响，摔到地面上，砸出微弱的声响就像是它短暂的一生一样。
　　破碎的水珠汇集在一起，流入小巷的低洼处，擦过隐在暗处人的鞋沿。
　　三个身披暗红色斗篷的人站在巷口，深黑的墙边。
　　他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听着本该静悄悄的街道上，传来突兀的摩擦声。
　　准确来说，这个声音并不陌生，但无论多少次，虎杖悠仁都无法习惯这个声音。
　　这是人被拖在地上走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造出声响的东西走入他们的眼前。
　　两只通体暗棕色甲壳的工蚁走在街上，昏黄的光线照到它们身上就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应有的反光没有折射出来。它们的体格庞大，两只并排就霸占了整条双向车道，触丝来回摆动，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它们的后腿穿过死去的人类身体，每走一步身后的尸体就被拖拽着向前，四肢末端血肉模糊，如同身上的褴褛衣物，破烂不堪。可以明显的看出身上全是工蚁啃食过后的痕迹，被串成一串，成为虫子的储备粮。
　　三军对垒最后的项目因为他们的有意破坏，现场直播中断，这样全民性的活动出现突然的变故，其关注度可见一斑，如此强的曝光性立刻就迎来了“五条军团叛变”的重磅消息，几乎是瞬间就成为人尽皆知的新闻。
　　当时的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没有人敢冒头为五条军团说话，人们在网络上对昔日的英雄进行声讨。就在这样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下，有一段视频悄然流传开，当真正掌控舆论的人发现这段致命的视频时，事态已经不可掌控。
　　这一段视频清晰的记录下“天元大人”等高层变成虫子的过程，虚假的领导核心被撕破，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虫族统治着。
　　然而在人类还未组织起统一战线前，就遭受到了虫族的强势镇压，原来它们对此早有准备，暗地里打造了一个属于虫族的护卫队，甚至连加茂军团都被渗透了大半，其武装实力同时对抗五条军团和禅院军团都不再话下。人们不敢相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虫族早就侵蚀了进来，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很快不成势的反抗全被摧毁，主星成为虫族的大本营时，也变成了如今地狱般的场景。
　　生活在主星上的人们成为虫子的储备粮、奴=隶以及人质，文明被冲撞的七零八碎，人类危急的黑暗时刻开始了。
　　虎杖悠仁看着那两只工蚁走过的地方拖出长长的血痕，手不自觉的攥紧。
　　它们知道路两旁的小巷里隐没地站着很多人，这种举动本来也就是给人们看的，杀鸡儆猴。走路姿态悠哉悠哉，像是十分肯定没有人会冲出来找它们麻烦。
　　三人见这两只工蚁的态度，呼吸皆不由的沉重起来，被勾起滔天怒意，每当此时只有身上背负着的任务才能让他们在这样的怒火中保持理智，忍着不冲出去。
　　人这种生物十分矛盾，可以很懦弱，也可以很坚韧。
　　虫族怎么也想不通，它们的手段几乎残忍到能给他人带来噩梦，却还是会有不断的起义反抗出现，给它们制造出一起又一起的麻烦。
　　轰隆一声，对面的楼房中有一处爆炸了，冲天的火光印亮了那一片的天空。
　　两只工蚁吓了一跳，迅速向爆炸的地方跑去，地上的血痕增添了一层磨下的碎肉。
　　伏黑惠站在虎杖悠仁的身旁，看着那片有火光闪烁的天空，抿抿唇提醒道，“是新的起义军。”
　　虎杖悠仁戴上兜帽，将整个面容隐没起来，说：“狗卷副队，麻烦你回去通知乙骨队长，换新的地方。”
　　狗卷棘闻言，沉默两秒，轻声道，“104号地点，保重。”说完，后退隐入深巷，消失不见。
　　伏黑惠甩上兜帽，跟着虎杖悠仁一同离开原地，跑向对面。
　　很快，两道暗红色流线毫无声息地消失在对面的楼宇中。
　　爆炸的地点是住宅区的一个休闲小广场，虎杖悠仁和伏黑惠赶到时，就看到广场中央半米高的小舞台上躺着一只被炸碎工蚁，触角还在不断的抽动。
　　地上散落着残缺的宣传单，看起来应该是起义军在秘密会面时被巡逻的工蚁发现了，为了保护其他人撤退不得不引爆炸弹。
　　四周都是烈火的噼啪声，同时伴随着嘶吼与尖叫。
　　二人刚一落地就判断出场地上的局面，不用言语交谈，脚尖转向，就出现在局势紧张的两处地点。
　　虎杖悠仁跃至半空，抬脚下劈，脚后跟精准的砸向工蚁的后腿关节，这里最为脆弱且是它们保持平衡的重要躯干。果然，在砸断这处关节后，本来只顾低头想要啃食女人的工蚁，不受控制的向一旁歪倒。
　　它愤怒的发出吱叫声，从胸腹节处扭转成惊人的角度，转过头来向后方的虎杖悠仁钳去。
　　情急之下，虎杖悠仁将重心整个后移，下腰几乎就要今天地面，斗篷甩动滑落，扬起一小片灰尘，他躲过头顶的攻击，在工蚁想要缩头前，一把抓住它的触须。
　　两根触须被拧成一股，脚下放松力道，滑到工蚁的腹下，翻身站起，踏上它圆滚滚的腹部，手中用力拉拽。
　　工蚁仿佛被扭成了一根麻花，在虎杖悠仁有意的用劲角度下，工蚁如镰刀的锋利上颚刺入自己的腹部。
　　虎杖悠仁听到了它的尖叫声。
　　他手中不停，继续紧攥工蚁的触须，用力将它挥起，甩出一个弧度，砸向不远处的另一只工蚁。
　　那只工蚁的上颚已经沾满鲜血，锯齿状的内沿挂着碎肉，它在埋头苦吃着。
　　甩过来的工蚁砸到它，将它撞了出去。
　　虎杖悠仁弯腰一把拉起刚刚被压着的女人，她用来抵挡的手臂上被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除了一开始不受控制的惊叫出声后，就一直极力压制声音，不想招来其他工蚁给救他的人带来麻烦。
　　“快跑。”
　　她因为忍痛嘴唇轻颤，声音发不出来，仅用口型表达谢意，也不多做停留，一头扎进最近的小巷，同时撕下一块碎布，绑好伤口，不让鲜血滴落留下痕迹。
　　虎杖悠仁跨步来到第二只工蚁被撞开的地方，躺在地上的人胸口被开了个大洞，已经死了。不忍的闭了下眼。
　　耳边有劲风袭来，被撞开的工蚁跑回，向杀害它同胞的人类发动攻击。
　　工蚁有很多种类，智商也各不相同，这些的差异主要体现在了外观上，等级越高，甲壳的色泽越深，也越坚固，少数的高等级工蚁会长有翅膀，翅膀的质地也会有所区分。
　　眼前的这一只的等级就明显比被扭成麻花的要高，很有可能就是这一只巡逻蚁的小队长，它的甲壳已不能单凭拳头来造成伤害，需要外骨骼的协助。
　　但要是在这里使用外骨骼，他们的身份就会暴露，所以目前遇到这种情况，只能跑。
　　广场上，只要还有活着的人，都已经被解救了出来，他和伏黑惠也为这些人争取了足够的逃跑时间。
　　虎杖悠仁余光瞥见通往这个广场的一条小巷中出现两道影子，是那时街上的工蚁闻声赶来了。
　　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伏黑惠，“走。”
　　伏黑惠脚下用力，踩穿工蚁的胸腹，窜入眼前的深巷。
　　身后是追逐着的哒哒声，密密麻麻，追上来不止三只工蚁。
　　他俩在一同跑了一段距离后，分开两个方向，楼与楼的间距很窄，巷子又七扭八拐，地形错综复杂，但他俩的速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灵活的穿街弄巷，明显是十分熟悉主星上的地形。斗篷在他们身后猎猎作响，同时散发出扰乱虫族嗅觉的气味。
　　工蚁紧追不舍，在虎杖悠仁有一次极限转弯后，两侧的楼房里窜出来几个同样身披暗红色斗篷的人类，与他一同行进几条街后分散，分流了身后追逐着的工蚁。
　　这是他们所有被提前投放在主星的斥候小队共同的计划，如果被追逐，撞见了就要搭一把手，减轻战友压力。
　　最后虎杖悠仁仅被那只小头目锲而不舍的追逐着。
　　那只工蚁小头目眼瞅着前方的人类一个转弯就跑到了大街上，街上空空荡荡，十分宽敞，人类跑上道路的正中央，毫无遮挡，在它眼里，这无非就是自寻死路，心下狂喜，加快速度。
　　先不说它腿比人就多出来个三四倍，体型更是庞大，没有复杂地形的阻挠，很快就追上了虎杖悠仁。
　　当它抬起锋利的步足向人类的后心刺去，那人类竟然以非人的速度调转方向，一个闪身就消失在大街上，钻进了楼与楼之间的夹缝。
　　缝隙太小，虎杖悠仁必须侧身吸气，才能在缝隙中移动，更不要提庞大的工蚁了，刹不住的工蚁狠狠撞到墙面，发出愤怒的嚎叫。
　　它爬上墙壁，装备从楼顶追过去，它不相信这个人类会一直在缝隙中，总会找出口出去的。
　　虎杖悠仁走到深处，平整的墙面有一处凹洼，正好能藏进去一个人，他藏进去仔细听着楼顶的哒哒声。
　　不出所料，声音没有任何停留，越来越远，虎杖悠仁探出头，看到工蚁远离的轮廓，转身又从进来的地方钻了出去，横穿街道，消失在对面的楼房之中。
　　他凭借着背好的地址，找到第104号安全屋，对好暗号，弯腰走进隐蔽的房门，走入半地下室的空间。
　　伏黑惠先他一步回来，刚脱下斗篷，斗篷的袖子被划出一个小口子，需要补一下。
　　钉崎野蔷薇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握着水杯坐下，朝对面的人打个招呼。
　　“真希姐。”
　　禅院真希点点头，“辛苦了。”说着站起身，向一旁的乙骨忧太说道，“那我就回我那边将消息传达给他们了。”
　　“好，注意安全。”
　　乙骨忧太将面包篓子推向虎杖悠仁，示意他吃点干面包。
　　“情况怎么样？”
　　塞了满嘴的面包让他说的话有些闷闷的，“S205号玩具城不是，可以排除掉了。”
　　乙骨忧太点点头，在地图上划掉对应的地点。
　　他低头看着这张主星平面图，上面精确地标出了不为人知的地下玩具城的样貌。他捏着眉心沉吟，“还有28座玩具城没有确认，有73座玩具城不能确定，排除306座。还有一周，差不多就能全部检查完了。”
　　虎杖悠仁没有打扰他的思考，吃着留给他的晚餐。
　　“下周检查玩具城的任务你就不要再参加了，休养一下精神力，和伏黑去接受最后一批先遣兵吧。”
　　听到“最后一批”虎杖悠仁愣了一下。
　　“今天收到消息，一个月后，将军会发动攻击。”
　　听到这句话，屋内的其他人都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都是不能掩饰的错愕。
　　他们作为斥候，先被派发的任务，就是潜伏进主星，与大部队里应外合，并调换普通民众，减少普通人的伤亡。他们在这里见证了无数地狱的场景，对于虫族的仇恨越积越多，怒火也时刻处于爆值状态，但是神情越来越麻木，渐渐的开始带上面具，在地狱中以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这样的生活，过了半年，是的，从他们被第一批潜入主星，已经过了半年。
　　虎杖悠仁缩进被子里，他在白天进入玩具城，检查玩具城的下方是否躲藏着虫母同时还要与那些精神被摧毁的向导打交道。
　　进行安抚，梳理以及重铸，他们的精神世界黑暗粘稠，充斥着嘶吼和尖叫，从那些残破的碎片中，虎杖悠仁能够了解到原先的世界是多么温和明亮，如今变成了暗黑的牢笼，禁锢着他们，令他们就像困兽一般，在牢里挣扎、吐息、狰狞、咆哮。
　　每天接触这样的世界，也在蚕食着他自己，且在这里没有别的向导能够帮他，唯一能让他支撑着不崩溃的，就是他与五条悟的绑定链接，那链接是他在这暗无天日的潜伏中唯一藉慰、和唯一光亮。
　　虎杖悠仁抱着被子沉入梦乡，在他进入绑定后的精神世界后，就被人大手一捞裹进了怀里，搂着他跌入灰色温沙中。将他固定在自己的身上，舒服的躺着。
　　他抬眼，看到搂着他的男人下巴上长了青茬，冰蓝的眼睛里也尽是疲惫，还有红血丝在蔓延，完全一副过度劳累的样子，作为将军的他，肯定也有一堆事务要忙。
　　虎杖悠仁其实快睡着了，累的连手都抬不起来，于是鼓起腮帮子吹了吹他的睫毛，睫毛颤了两下，半阖住眼，低头在他额头印上一吻。
　　一下子放松下来，疲惫感顿时席卷上二人，两人累的连话也不想说，但是都能懂对方的意思和担忧。
　　明明你在我眼前，可我还是好想你。
　　较之前灰暗的精神世界，开始以他俩躺着的地方为圆心，色彩在一点一点恢复。
　　他们是彼此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