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纠缠不休》一颗海草

1、第一章

　　D城机场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大厅简陋，设施也老旧，行李带上的塑胶片已经被磨损的有些泛白，边缘也微微翻起。
　　最近几年很多沿海城市都在大力崛起，乘着国家政策和国际交流的东风，发展的顺风顺水，一个个都有要挤进一线的架势。
　　只有D城，不温不火，还是原来的老样子。

　　江弛已经四年没有回来过了，这次回来是因为他的第一部小说《陆上》要翻拍电影，他作为原著作者受邀参与剧组工作。

　　一下飞机他就收到了康远的短信：“晚上九点，嗨夜给你接风！”

　　九月，盛夏的余热还没有完全散去，白昼依然漫长，城市在烈日的炙烤下无精打采。
　　直到夜幕降临，有清凉的海风吹过，才唤醒了空气中的躁动因子。

　　嗨夜位于大学城和商业区的交界处，入夜之后，人头攒动，声色犬马。

　　“放心，这家店是我爸朋友开的，保证安全！”南熙边说边拿出一套衣服让季年赶紧换上，“再说了，如果有色狼招你我第一个上去揍他！”
　　季年听着，换上了衣服，是一件黑色紧身短款上衣和正红色的高腰A字短裙，她的身材本来凹凸有致，穿上这套衣服更是显得腰细腿长，肤白如脂。

　　“年年，你就是今晚的super dancing queen！！”

　　季年挡住她伸过来准备揩油的魔爪，转身走上台阶，上台前还不忘转头提醒：“你记得帮我把工钱收了啊！”
　　南熙俏皮地眨眨眼，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江弛所在的卡座正对舞台，他几乎是从她走上台开始就一眼看到了她。
　　暗红色的长卷发，灯光下白生生的脸，五官被晃得有些模糊，唇却红的显眼。那套衣服不暴露，却把她的身材包裹的凹凸有致，裸露在外的腰线也随着她的脚步左右摇摆。
　　她穿着一字带的高跟鞋，纤细的小腿前后交替，摇曳着走到舞台中间。

　　也走到他面前。

　　夜店的音乐震耳欲聋，舞池里挤满了年轻的身体，他们挥舞着手臂，脚下踏着节拍，偶尔有人跳出了奇异新潮的舞步，还会惹起一阵起哄。
　　纷乱的场合里，也许因为她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也许因为她太过于出挑，也或许是出于作家的本能，江弛就只看着她。

　　她腰身柔软，像水草柔软的在酒色迷乱的海洋里沉没。
　　仗着灯光游走，看不清表情。

　　康远看江弛在一边没说话，以为他无聊，便倒了杯酒递过去，“你觉得没意思了？D城这娱乐方面确实不必B城啊。”
　　江弛接过杯子，抿了一口，也不转头，还盯着舞台上。

　　康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下了然：“兄弟去帮你要个联系方式？”
　　“你猜她几岁？”江弛终于移开了视线，问道。
　　“我猜...22？也就刚毕业的年纪吧。”康远被他问的不明所以。
　　“嗯。”随口应了一声，江弛又转过头去看她。

　　随着最后几个鼓点，台上的女孩做了一个甩头发的结束动作，蓬松的卷发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落下的时候有几根贴上了她的嘴唇，灯光碎碎的映进她的眼睛里，看起来张扬又性感。

　　音乐切换的间隙，她已经走下了台。

　　南熙坐在台阶下的位置，看到人走过来了立刻扑了上去，搂着她的腰喊口号：“季年季年，盛世美颜！”
　　季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问：“熙熙，钱帮我收好了吗？”
　　南熙拿出一沓红钞票往手上拍了拍：“放心吧，一千块！交完你的考试费还有两百余的呢！”又搂着季年的腰小幅度转了个方向，朝前努了努下巴：“年年，我看到那位先生刚才一直盯着你诶...”

　　季年也朝那边看去，然后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你说...他？一直在看我？”怕不够清晰，又补充道：“那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吗？”
　　南熙挠了挠头：“是啊，我亲眼看到的。就是他，一直在看你，动都没动一下。”

　　坐在那的是江弛，那个爆红的青年作家江弛，四年前送她花的江弛。
　　他和四年前一样，只是坐在那，不用干什么，就有独特的气场。

　　好像也有点不一样，现在看起来更精神了，两侧刘海碎碎的，有点外翻的卷，身材也比那时候更结实一些。

　　好像更有男人魅力了。

　　所以...他回来了？
　　如果南熙没有认错的话，他一直看她？他还记得她吗？

　　有舞台架子挡着，江弛没注意到这边的视线。
　　他正在和人说着话，侧脸还是很好看，鼻梁很高，嘴角上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原因，肤色好像也更深了一些。

　　“熙熙，快看看我妆花了吗？”暗暗给自己打了气之后，季年转过头问道。
　　南熙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没有没有，越夜越美丽！”
　　“那就好那就好，熙熙，那个人我认识，我去和他说句话，待会儿等我一起走哈！”季年又举起手机，照着屏幕顺了顺头发，才慢悠悠地走出去。

　　季年很紧张，喉咙都变得有点干涩。
　　刚才应该喝口水再过来的。

　　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的撞进季年的眼睛里，他眼眶很深，有明显的双眼皮，眉毛又黑又直。

　　被这么一盯，她也看清了他的正脸。
　　记忆里他的样子又浮上心头，心里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他是江弛，是个好看的男人，又不是洪水猛兽。

　　这几步路在他的注视下走的格外漫长，就连他身边的朋友们也都停下交谈，好奇地看向这边。
　　康远拍了拍江弛的肩膀：“认识？”
　　江弛只看着面前站定的女人，没答。

　　季年听到了那个问题，她甚至也不确定江弛还记不记得她。

　　她微哑着声音问道：“先生，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我？”

　　他当年也是这样问她的。

　　四年前的冬天，季年高二，季年的父母离婚。
　　妈妈走的那天，爸爸塌着肩膀坐在桌子旁，他一直是这样不咸不淡的样子，连说话都是平平的语气：“到季年大学毕业这段期间，让她跟着你吧。要是跟着我，这孩子过不好。”

　　“你现在为她着想了？我把她生下来就是以为有了孩子之后，你能学会当一个男人，负起责任，结果呢？你在赌场的时候，你想过她吗？你在外面鬼混的时候，你想过她吗？”女人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压下过于激动的情绪，继续说道：“季阳，我不会因为一个父亲都不管的孩子，把后半辈子也搭进去。”

　　当时，16岁的季年就冷静的坐在爸爸妈妈中间。
　　她想的是，这一天终于来了。

　　妈妈说完话，拉了拉季年的手，把一张银行卡和一部手机放在了季年的手心：“有事可以和妈妈联系，妈妈希望你过得好。”
　　季年只答：“我也希望妈妈过得好。”

　　妈妈出门之后，季年跑到窗边，等了一会儿才看到她从楼门里走出来。
　　地上的雪已经积的很厚，妈妈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脚印，随后又被拉杆箱的轱辘碾过，看不清原来的形状。

　　季年又在窗户边站了一会，然后回房间装了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
　　快出门的时候，她握紧了门把手，背对着季阳，涩涩的开口，说：“爸爸，妈妈的钱我会还给她。我也是你的女儿，我平时也不会太花钱，你只要偶尔想起我就行。”季年顿了顿，又说：“爸爸，我希望你也能自己过得好。”

　　说完，季年低头，隐约看到季阳落在地上的影子，好像又向下沉了沉。
　　然后就听到了那声好像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他说：“好。”

　　从那天开始，季年住到了南熙家。
　　南熙家住在海边的别墅区，她的父母是成功的商人，很开明，也乐得有女儿的小伙伴来家里做客，对待季年也都很亲切。

　　但是季年明白，这些好意，施予的人可以不在意，但接受的人必须感恩。
　　她在别墅区的一家咖啡店找了一个寒假兼职，打算赚点钱给南熙父母买点小礼物。

　　平淡的日子就这样过着，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粗针毛衣，灰色的看起来很柔软的裤子，手上拿着电脑和一些资料。他踏着雪走来，带着一身寒气，他说：“一杯美式，谢谢。”

　　那是季年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的眼睛深而长，嘴角天然上翘，下巴上的胡茬修剪的不算细致，在他的脸上平添一丝颓败的气质。
　　不是那种硬朗的帅，但就是叫人移不开视线。

　　从那以后，他每天下午都会出现，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上。
　　从那以后，季年每天擦桌子洗杯子的时候都会偷看那个男人。

　　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得什么情丝缱绻，只知道自己的眼神总是忍不住飘到他身上。
　　而他偶尔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就像心里着了火，把脸也烧红了。

　　咖啡店老板一家也住在别墅区，所以店里过年的时候也没打烊。
　　那个男人也一如往常，下午两点，美式，老位置，看看书，敲敲键盘，季年去给他送咖啡，按照往常的话他会抬头说一声谢谢，然后继续忙工作。

　　可是那天——
　　“等等，小妹妹。”季年的背影一顿，僵硬的转过身，甚至忘了微笑服务，只听到他问：“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他表情随意，不像不耐烦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除夕，他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领口有一个卡通小羊的图案，非常喜庆。
　　季年盯着那只小羊，胆子就莫名其妙大了起来：“因为你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