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十三朝》苏生不苏

8、第八章

　　盛长安恍然间察觉自己似乎要撞到什么，也不疼，抬起头去看，原来自己都快撞到穆十三的身上了。

　　今日穆十三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衣服，上面绣着些暗白色的花纹。那人似乎很喜欢素色，总穿着素净的衣衫。那双柳叶眼有神的看着他，总让他觉得那双很有神韵的眼睛，好似洞察了他的一切一样。穆十三如白玉般无暇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想笑的感觉，却又强忍着没有笑的表情。

　　盛长安觉察到那人是想取笑他傻，有些生气，又略带慌忙的往后退了几步。他如今才发现，那人身姿修长，比他高些还清瘦些，而他却比那人健壮了些。

　　“你…你怎么在这里？”盛长安有些窘迫的说着，这场景，也实在是太丢人了吧，差点栽到人身上，不知道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碰瓷的。这般尴尬的相遇，其实还不如不遇见呢。盛长安在心里暗暗想着，试图挽回一下自己的印象。

　　“我来这仰圣街上随便逛逛，没想到看到了盛兄，本想提醒你前面有根柱子，没料到你会往前…”穆十三一脸正直的说着，盛长安看着穆十三，这人眼神那般清明，不似作假，看来，着实是他犯傻。穆十三没有再说下去，是给他全了脸面，给他台阶下呢。

　　是吗？我怎么没听到有声音，也许是我想的太入迷了吧。盛长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洗脑着。他笑意盈盈的朝那人说：“那真是多谢穆兄关怀了，不过我刚才在想事情，太入迷了所以才没有听到。”

　　“没事没事。”穆十三笑容很浅，看起来，整个人都和暖了几分，没有初次相见那么清冷了。就好像，原本不容亵渎的神仙，突然跌入了凡间，起初，还是仙气飘飘的，可时日久了，被人间烟火气所沾染，也就融入了世俗几分。穆十三的那双柳叶眼，偷偷放着些狡黠的光芒。这个小笨蛋，可还真是，意外的好忽悠呢。随便说几句话，竟然就相信了，怎么这么单纯啊。

　　“穆兄还有事吗？无事便一同去长安书店看看吧。”盛长安其实想要验证他是不是朝，有些热络的提议道，其实他早就仔细思量过，此事八九不离十了，至于原因嘛，全凭直觉。

　　“盛兄，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穆十三轻轻拉着他的手，极为自然，自然到，盛长安起初都未曾发觉，过了几秒才发现。刚才，那双玉手，竟然牵起他的左手了，将他拉入一个小巷子里，有些神神秘秘的说着。

　　“好啊好啊”盛长安欢喜的应着，毫无防备之心。脑子里满是那些江湖传说，鬼怪志异。安静乖巧的等着那人的惊天大秘密。

　　穆十三附耳而言“我若说，我便是朝，你相信吗？”盛长安原本也只是猜想过，如今听完却是完全呆了。

　　这就好像你敬仰了许久的人，每天打探，日日盼望，毫无消息。有一天他突然跑你跟前和你说，听说你崇拜我。其惊讶不亚于被雷劈的程度。

　　“怎么，你不信？”听说他喜欢看自己写的话本，自己还很开心来着，怎么如今却是这副反应。穆十三一时有些不明就里，只能猜想他是不是不相信。

　　“不是，不是。”盛长安反应过来，慌张的否认，“我就是，太激动了。没想到穆兄会是朝。”

　　“这有什么，虚名而已，也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穆十三颇为诚实的说着。但在别人听来，这便是谦虚。

　　“穆兄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通过书信，我是暮啊。”盛长安有些紧张不安的说着。一双手悄悄背在身后，右手轻轻抚过刚刚穆十三所触摸过的左手。

　　“我记得，你画的狐狸可真是惟妙惟肖，能魅惑人心阿”穆十三笑着说道，似乎又感叹了一句“没想到你我如此有缘。”

　　“是，真是有缘。”盛长安欣喜的应着。心里却在抱怨常青怎么还没打探出穆兄的喜好。全然忘了，是自己嫌常青今日碍事，让他去陪同阿彦赏花了。

　　若是常青此时知道，必然会说，对，是我办事不利，您是公子，您说啥都对。然后再默默翻个白眼。

　　“那便一起逛逛吧。”穆十三主动说着。只觉得他反应真是可爱极了，表情那么丰富，小心思一眼就能看破，人又天真无邪。他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了一种兴趣，想要探究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好。”盛长安应诺。穆十三同他去了店里，盛长安豪横的将中书君、松使者、楮先生、墨侯（笔墨纸砚的别称，请允许我装一个没文化的b）一一选齐，赠予那人。说着喜欢他话本的由头，鼓励他写得更好，才送的。

　　呼，倒真是第一次这般费尽心思的，寻遍由头的送人礼物。从来都是别人送他他不收，如今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呀。盛长安有些忐忑的想着。

　　穆十三知道那些物品都是盛长安精心挑选的上品，穆十三很喜欢，也不曾客套，欣然收下了。此前也曾送了盛长安一个捻指环，因为看了许久，那指环本是一对，穆十三偷偷藏了另一个。

　　就算可能盛长安知道了会更加欢喜，可却还是担忧的，不愿告诉他。穆十三太害怕失去这个人了，害怕这个人厌恶自己。哪怕只匆匆见了两面，却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心意。

　　盛长安同那人交谈着，周围是人声鼎沸，身侧是酒楼茶肆，路边的吃食热气腾腾，散发的香味扑鼻，各种新奇货物大方摆放着。这些，从前在他眼中，有些无聊无趣的场景，如今却突然觉得，人间烟火，也不过如此了。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盛长安第一次如一个天真的孩童那般，认真的去查看那些小摊的物品，每一个都有几分新奇。也第一次放下了所谓盛家二公子的虚名，去触碰这些，在他平日里，看起来有掉价，不符合他身份的东西。

　　他们并肩而走，盛长安转身拿起一个什么物品，眼睛亮闪闪的，带着几分期待。穆十三总会回应他几句，简单介绍一下是什么。虽然话语简单，却能温润他的心。也不会嘲笑笑他无知，也不会轻言他幼稚，只是温柔的注视着他。盛长安时不时的觉得，今日的长安，是难得的繁华与美好，往常不曾觉得，或许，是因为这人不在身侧。

　　若是可以，盛长安愿守护这盛世长安，守护这长安城里的所有人，也包括，此时在身旁这个人。

　　这番念想，似乎有些大言不惭，有几分年少轻狂，可却在他心中，埋下了一个小小的念想。似乎是他年少时的念想，在此刻迅速的茁壮成长，只是，他不曾发觉。盛长安从来没有比此刻还要盼望仰圣街长一些，再长一些。

　　盛长安再没有如往常那般抱怨路远，嘟囔回府的路慢。只是，如果可以，他想陪那人一起走下去，直到永远…

　　（请注意，以下转换为第一人称，只是突然觉得，这个年下视角，更适合这里）

　　穆十三，你知道吗？同你一起看过的长安城啊，是我这十五年来，见过最有烟火味的长安。我想，不是因为这长安城太过的繁华与美好，而是因为是你陪着我见证这一切的，因为是你。

　　你知道吗？因为你啊，我不会再孤单的坐在高高的茶楼上，看着窗外，冷眼瞧着这底下的人来人往。我第一次，真切的融入了这里，融入了长安城。因为你，我不会再觉得这回府的路太远，哪怕我曾经是坐着轿子，催促着快些，再快些，心里，也依旧觉得满是孤寂。

　　我们只是并肩走着，不曾相牵，不曾相拥，不曾说过什么海誓山盟，不曾听到什么甜言蜜语。我们浅浅相谈，难得默契的对视一笑。我们的步伐不快，甚至有我刻意拖沓的慢。可我还是觉得此刻太美好了，太温暖了，这条街它实在太短了，短到宵禁前，你我不得不分离。

　　远处是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熄灭，街上荒凉，只余你我二人。我立于盛府门前，目送你离开。看着你随月而归，你的身影，一点一点的模糊，直至消失不见，你的身影很虚，好似一个幻影，让我突然开始慌张，刚才一切，是否只是我的一场遐想。

　　晚风吹过，我刚才竟未曾发觉，此夜，竟是如此的寒冷凄凉，我紧紧攥着你刚才所送的捻指环，心里才有了几分踏实和真切。

　　只是啊，年少的盛长安永远都不会知道，穆十三同他走了没多久，就路过穆府了，只是安静的听着他笑着讲述幼时的趣事，舍不得出言打断，也舍不得停留于此，只笑着耐心的倾听，偶尔附和几声，将他送到盛府门口，方才不舍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