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月老踢下凡》铜音同音

3、人间钟馗

　　“走过路过的瞧一瞧，看一看啊，看相算命、姻缘什么的都可以，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东西丢了也可以找我，包您半日内找回...”扶风用袖中仅存的几枚铜钱换了个破烂摊子，大声吆喝着。卫自寒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背对着他，一脸冷漠地抱臂，似乎在闭眼休息。

　　一位满面愁容的农人走向他的摊子，但似乎又有些纠结。扶风眼神一亮，立刻迎道：“算的不准包退钱！这位大哥是有什么难事？”农人似乎下定了决心，拉着扶风的手就开始哭诉：“天师，俺滴牛没了！”

　　扶风听了大半个时辰的“俺滴牛干活可厉害了”“它还认路”“草吃的不多，干起活来全身都是劲”之类的赞美，深刻认识到失去了一头牛给这位农人造成了多么巨大的伤害。他好不容易打断这段谈话，无奈地开始询问牛丢失的具体时间段和地点。

　　卫自寒嘴角勾起，继续听着他俩的对话。先前发现两人都没钱，扶风看他平时寡言少语，难以想象他上街叫卖的尴尬，于是立刻夸下海口，拍拍胸脯让他见识见识自己赚钱的厉害。

　　扶风掐指算出牛的大致方位，那农人一听便惊呼：“是东三家，这家脾气古怪，可不好惹。”在扶风拍着胸脯保证了一万遍之后，农人气势汹汹地去了，最后果然找回了牛。原来是东三家眼馋这头牛好久，便趁那天天色暗加下雨将牛偷偷牵走，准备将其杀掉吃肉。

　　农人对扶风千恩万谢后奉上一个布钱袋，扶风掂了掂重量，朝着卫自寒得意挑眉道：“够我俩挤一间房睡一晚了。”

　　卫自寒没回应，只是扭头迈步向客栈走去。“喂，你等等我！”扶风边追边喊。

　　几个月过去，扶风从最开始的找牛事件一战成名，业务拓宽到看相算命算姻缘，事业发展可以说是蒸蒸日上。

　　他声称自己是月老的亲传弟子，每行一次“善事”都要大肆宣扬月老的英明与无私。扶风要求当事人在事情解决后都要去月老祠祭拜一下他的“师祖”。

　　由于名气越来越大，人们越来越依赖扶风的占卜，有些人偷懒，干脆在月老祠的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每隔一段时间祭拜一次。

　　签下名字的数量意味着扶风得到的信仰强度。随着登记人数的增多，扶风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好，时不时还会有一些飘飘欲仙之感，但离飞升还是差的远。

　　而卫自寒因为本身就是冤魂筑体，经渡化才得以消停，平时极易被浓重的怨气吸引。有次经过一座鬼宅时，他被吸引进去，凭借精妙的剑招将鬼杀死。令他惊讶的是，杀鬼后他体内的魂力似乎更多了。

　　由于已经死亡，卫自寒的灵力早已溃散，原本以为往后只能修武道练剑招。自那次杀鬼后他开始慢慢摸索修炼的诀窍，最终发现自己可以成为一名魂修，靠杀鬼来吸收魂力。于是扶风在算命摊子旁又插了面旗子，上面写着“抓鬼高手，人间钟馗”。

　　卫自寒依旧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背对着摊子，抱臂靠在柱子上，闲适地闭上眼听着周围的响动。每当扶风大声喊出为他独创的灵魂广告词“人间钟馗”时，卫自寒的耳尖都会动一下，且泛红得厉害。

　　他前十九年的时间几乎都用在练剑上，钻研如何精炼剑招，如何精准地将灵力融入剑招以发挥出更大的威力。由于生性不善言辞，加之少年天才满腹傲气，卫自寒几乎没参加过什么人际应酬，所以现在的热闹场面对他而言十分陌生和新奇。

　　过了不久，一道焦急的声音响起：“天师，天师！我们家老爷想请您走一趟！事出紧急，老爷交代若解决了必有重金酬谢。”那小厮一脸惊恐，几乎狂奔而来，气喘吁吁，被问到发生了什么时支支吾吾的，只偷偷在扶风耳边迅速说了一句“有鬼”，然后一个劲的催着他们前去。

　　卫自寒听到有鬼立刻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走到小厮面前，说了一句“带路”便开始朝前走。小厮以为是扶风抓鬼，还没搞清楚情况，就被扶风吼醒：“卫自寒，你怎么又不等我？”

　　扶风手忙脚乱地收拾了破烂摊子，将破布和旗子卷成一团拿在手上，追了上去。路上，小厮只说了自己是曾家的家仆以及家丑不可外扬，然后就一直催他们快些。

　　扶风怀里揣着破布，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抓鬼就有些激动，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卫自寒，见他一脸平静，又蔫了。只要想到当初卫自寒带着冤魂踹他下凡的威力，扶风就有些后怕。这人界的鬼也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吗？

　　到了曾府，刚打开大门，曾家夫人就出来迎接，一脸惊慌，作势要跪下来求道：“天师，天师，麻烦救救我的钧儿，救救我儿子！”扶风连忙将她扶起，开始安慰和询问。卫自寒抱着剑，观察曾府的构造以及下人们的神情反应。

　　曾夫人一脸愁容，将他们带到问客厅。“这清官难断家务事着实有些意思。”扶风看着门口的牌匾略微思索，摸着下巴感叹道。曾夫人听到便开始大哭起来:“我家老爷，老爷现在还病得卧床不起...”

　　卫自寒有些烦了，进门之后这女人一直都在哭，有用的信息到现在一点也没说，他皱了皱眉。扶风安慰曾夫人时眼角余光瞥到他，心想这曾夫人确实磨磨唧唧的，于是赶紧让她说明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曾老爷曾明为官数十年一直都是清廉正直、两袖清风，曾在一次下南方赈灾中立下大功，先帝龙颜大悦，命有名的书法家李复为他题匾作为赏赐。李复因为侄儿贪污赃款的事被曾明揭发而对他怀恨在心，于是题了“清官难断家务事”用来背刺曾明。

　　曾明不以为意，将牌匾挂在厅堂门口，不料一语成谶。在那次赈灾中，灾民流离失所，曾夫人出于善心收留了几个孩子作为家仆，其中便有一个叫红蕖的姑娘。这红蕖姑娘与其他人不同，念过书，会诗词，曾夫人第一次看到她时便听到她虚弱而又坚定地说着“不受嗟来之食”。

　　其他人都安安心心地当着家仆，对曾府的月钱伙食非常满意；只有红蕖不甘心，她经常偷偷跑到少爷小姐的私塾外旁听，将诗词和文章用整齐的小楷抄写在纸上。

　　丫鬟们经常在早起时看到红蕖在花园里的桃树边走来走去，默念诗词、背诵文章，她们嘲笑红蕖心比天高，莫不是想勾引府中少爷。

　　没想到红蕖确实吸引到大少爷曾钧的注意。她喜欢在高高的桃树枝上挂锦囊，锦囊里装着一些她写的诗词、人生感悟以及痛苦迷茫。她渴望有个人可以同她辩论，没想到有一天看到了回信的锦囊。红蕖欣喜若狂，两人开始用桃树传音。

　　结果并不是传统的郎情妾意、两情相悦，而是红蕖在有关人生的辩论中将曾钧说服，让其产生厌世心理。曾钧一直被曾明默认为未来的官位继任者，现在居然产生了出家的想法。曾明和曾夫人紧急制止，他们调查后发现是红蕖捣的鬼，一时气急，断了当时身患重病的红蕖的药。红蕖含恨而死。

　　红蕖死后曾钧出家当和尚的想法更加迫切，甚至开始昏迷、不分白天黑夜地说胡话、有时总叫心口痛，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无数大夫诊过脉后都无奈摇头道，曾钧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奈何就是诊断不出哪里出了问题。后来还是一位路过的小道士说有女鬼在闹，自己道行不够，让他们找鹿鸣街的“钟馗大师”。

　　听到最后一句话，扶风有些尴尬，他咳了一声，悄悄凑到卫自寒耳边问道：“你打算怎么做？我算到这女鬼每晚都会去曾钧的房间。”

　　“守株待兔，”卫自寒不习惯别人离他这么近，走到大厅中央和扶风拉开距离后道，“‘钟馗大师’说这女鬼今晚会来曾钧房间，我们只需在她来时将她杀掉即可。”卫自寒的声音凉薄，“杀死”二字说的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让人有些心惊胆颤。

　　扶风涨红了脸，尴尬地嘿嘿一笑，冲卫自寒暗暗挥舞了下拳头示威，然后连着点头道：“对对对，我们只需静待即可。事出紧急，今晚就能解决。”他给卫自寒挖了个坑，必须今晚杀死女鬼。卫自寒嘴角微微勾起，没再说什么。

　　是夜，天黑如墨，一轮金黄的圆月高悬空中，月光被林木遮挡，透进曾钧房间里的光线十分微弱。扶风和卫自寒缩在角落里，等待红蕖的到来。

　　半夜，扶风冷得又困又想打喷嚏，一把捏住鼻子捂住嘴巴。清醒了之后正想抱怨这女鬼怎么还不来，阴风阵阵，吹得扶风打了个哆嗦。一道红色身影飘过，卫自寒立马起身向前冲去，唰地一声利剑出鞘，亮白的剑光一闪，卫自寒就跑出了扶风的视野。

　　“喂，等等我！”扶风掐指一算，心道不好，月圆之夜这女鬼威力大增，且今晚这一战从卦象来看很是凶险。他连忙跑出去，看到女鬼和卫自寒在激烈缠斗。这女鬼一身红衣，皮肤苍白如纸，看着柔弱，身形却很灵活，一边躲避攻击一边调笑道：“这位公子怎么初次见面就喊打喊杀的？莫不是想吸引我的注意？”

　　卫自寒没有理会她的话语，招式一开一合，出剑利落干脆，可这女鬼难缠得紧，衣袖轻轻一拂，攻击便反弹回来。她一直都在躲避，还没有主动攻击过。扶风看形势不对，立刻将手指咬破，把胸中的破布包袱掏出来往下倒，抖出纸条后立刻以指代笔，画出血符咒。

　　时间长了，卫自寒有些累了，他有些恼怒自己没有了灵力。倘若他没死，一道剑招便可杀死这只女鬼。分神之际，红蕖把握机会，猛地伸出尖利剧毒的白骨爪刺向卫自寒。突然抵挡红蕖爪子的那把剑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红蕖痛得尖叫却抽不回自己的手。这时扶风看准机会，将沾了符纸的红线射到红蕖背上。

　　红蕖背部被燃烧的符纸灼伤，“啊”的一声从空中跌落下来，一脸怨恨地盯着卫自寒二人。卫自寒迅速将剑搭在红蕖脖子上，本想一招杀死，奈何扶风拦住。

　　他想听听红蕖的解释，曾夫人的一面之词总不算准确。扶风手向前一伸，一截红线便从袖口飞出，绑住红蕖的手脚，使她挣脱不开。

　　扶风说出自己的意图后，红蕖便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流下血泪。她满眼都是怨恨道：“从未有人听我解释，你还是第一个。”

　　她仿佛陷入回忆：“我从小酷爱琢磨钻研诗词章赋，爹娘告诫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不服气。后来洪水将我和家人冲散，来到曾家，我本以为还可以和以前一样钻研学问。

　　没想到大家都孤立我，我没人说话，于是只能将自己的疑惑感悟放入锦囊，挂在一棵位置最偏僻的桃树高高的桃花枝上。我心里其实有些盼望有人可以看到，可以和我交流。没想到的是发现锦囊的人竟然是大少爷。

　　当时我不知道少爷的身份，以为也是个酷爱读书的小厮。我和他相谈甚欢，经常一起钻研人生哲理。在一次佛性的辩驳中，我赢了。他突然和我说想通了，想去出家。”

　　红蕖愤恨地控诉：“一直以来都是他在骗我，凭什么要以我的生命为代价？我死后才知道他生出了佛心，既是因我而起，那我现在就要把它毁掉。”

　　红蕖恨恨地掰断了自己长长的指甲，流血都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