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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祸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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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此刻这副倔强不屈、仿佛要将所有伤痛都咬碎咽下的模样,像一把锋利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温栎记忆深处尘封的匣子——那正是她初到温府时的样子。
年仅五岁的她被温婉卿,被秘密送至这渊国权力中心的温府庇护。
除了温家核心的寥寥数人,外界对她的身世知之甚少。
温栎清晰地记得那个暮春的傍晚。他刚从书院归来,带着一身书卷气,路过府中那方清幽的池塘时,瞥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素色旧衣,孤零零地坐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上,背对着他,小小的肩膀缩着,一动不动,安静得如同池边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然而,温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压抑着的抽泣声。肩膀极其轻微地耸动,泄露了女孩强忍的悲恸。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孤寂。
此刻,温若看着温栎脸上那瞬间凝固的复杂神情,心中了然。她早就料到,没有人愿意触碰她血淋淋的过往,那对她而言是永不愈合的伤疤。她忽然回眸,对着温栎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冰面上绽开的花,美丽却毫无温度,“少将军,”她声音轻快,带着刻意的疏离,“不过是些玩笑话罢了,您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在意我的胡言乱语。”
温栎微微一怔。他本以为会听到她惯常的、带着刺的嘲讽。他完全没料到,她会用这种近乎“懂事”的、自我消解的方式,轻飘飘地将那沉重的质问揭过。
这让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几年前那个初来乍到、像只浑身是刺的小兽的温若。
如今的她,至少学会了戴上伪善的面具与人周旋。只是,温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这张面具一旦戴上,恐怕就再也摘不下来了。那个在她父母膝下承欢、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终究是回不来了。
温栎脸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
他凝视着温若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冷的伪装,触及她真实的灵魂,“你当初说过的话,如今,可还算数?”
他指的是她初来时,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后,曾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说过只想“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温若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在努力回想一件微不足道的童年琐事,“小时候不懂事的痴言妄语,岂能当真?”她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少将军,梦该醒了。”
明明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可当这冰冷的否认真真切切地从她口中吐出,砸在温栎心上时,那股尖锐的痛楚还是猝不及防地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恳求,“你明明没有忘,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不敢面对?”
记得,忘记。
温若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这些于她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
她只是温若,是承载着父母血仇与冤屈的孤女。
温若的眉头越拧越紧,眼前温栎的身影开始模糊,被汹涌而上的水汽氤氲。
积压了太久的悲愤如同压抑的火山,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化作一声凄厉的怒吼,撕裂了夜的宁静,“温栎!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忘?!”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泣血的控诉,“你要我怎么忘记我母亲自缢而亡的惨状?!她是为了保全我,才选择了那条绝路!可最后呢?!那些人连她的身后名都不肯放过!”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而我父亲!他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他待我如珠如宝,待我母亲情深义重!他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可最后呢?!他被构陷罪名,被他们吊死在冰冷的城墙上示众!尸首被秃鹫野狗啄食!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无尽的悲愤滚滚而下,“这还不够!那些构陷他的人,还要往他身后泼尽脏水!什么‘贪赃枉法’!什么‘通敌叛国’!全是污蔑!彻头彻尾的污蔑!!”
她死死盯着温栎,仿佛要将他钉穿,“来!你告诉我!这样的血海深仇,这样的滔天冤屈!你要我怎么忘记?!你叫我如何能忘记?!我又如何敢忘记?!” 每一个字都如同带血的利刃,掷地有声。
把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父母惨死,她身为子女,却只能苟且偷生,不能手刃仇敌,是为不孝!她的命,是母亲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一命换一命,何等不公!可为什么,活下来的偏偏是她?为什么是她要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煎熬?!
真相?真相不就是由权势者肆意涂抹的吗?谁会在意那被掩盖得面目全非的事实之下,掩埋着多少无辜者的血泪与冤屈?!
温栎知晓温若父母遭遇的冰山一角,可当这血淋淋的真相,带着如此刻骨的恨意与绝望,从温若口中嘶吼而出时,他才真正感受到那字字泣血的分量,感受到她灵魂深处那无法愈合的巨大创伤。
“婉卿,是你吗?是我的婳婳回来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带着无尽迷茫与期盼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悲愤。
月光下,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不远处。她满头银丝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与风霜,眼神浑浊,带着挥之不去的迷惘与哀伤。她这一生,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儿。
温若看清来人,浑身猛地一颤。她迅速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昂起头颅。几乎是瞬间,她周身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眉宇间刻意染上了一丝母亲生前特有的柔婉气韵。
老妇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竟激动地扔掉了手中的拐杖,踉跄着、急切地朝着温若的方向扑来。温若也立刻换上了一副充满孺慕之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稳稳地搀扶住迎面扑来的、摇摇欲坠的老妇人。
温栎看着这一幕,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疑团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原来温若心中那无法化解的恨意,更深地源于家族对婉卿姑母的辜负与亏欠!这份亏欠,如今又沉重地压在了温若瘦弱的肩膀上!
老妇人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极其珍重地抚摸着温若光滑细腻的脸庞,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小心翼翼的祈求,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婳婳,我的婳婳,阿母想你了,阿母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桃花酥,不要怨恨阿母了,好不好?原谅阿母,好不好?” 那卑微的姿态,令人心碎。
温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她没有资格代替母亲回答原谅与否。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直到母亲悬梁自尽的那一刻,眼中除了对女儿的万般不舍,从未有过对这个老妇人的怨恨。幼时,母亲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抱着她,一遍遍地讲述外祖母是如何疼爱她。
可正是这位曾经刚烈无畏的老妇人,在得知女儿死讯后,一夜之间,心死神伤,陷入了疯癫的深渊。
温若强忍着喉头的哽咽,模仿着记忆中母亲温婉柔和的语调,伸手紧紧抱住了老妇人单薄佝偻的身体,声音带着刻意的濡慕,“阿母,女儿从未恨过您,未能承欢膝下,侍奉左右,是女儿不孝。” 她将脸埋在老妇人散发着淡淡药味的肩头,汲取着那一点虚幻的温暖。
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骤然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这阵凉风仿佛吹散了老妇人眼前的迷雾,她浑浊的眼神猛地一清!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紧紧抱着她的温若!
温若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重重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手肘和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被至亲之人骤然推开的、撕裂般的痛楚!
老妇人踉跄着后退,惊恐地摇着头,眼神再次被巨大的失落和混乱占据,声音尖锐而破碎,“不,不是!你不是婉卿!婉卿,婉卿她那么恨我,她恨我没能护住她,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原谅我?!你不是她!你不是我的婳婳!” 她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双手胡乱地挥舞着。
温栎心中一痛,立刻上前几步,想要弯腰将跌坐在地的温若扶起。
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卫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温若身侧,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一片安全的阴影里。他看着地上这个看似坚强、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瞬间闪过又被强行压下的痛楚与狼狈,一股强烈的悲悯与同情,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冰冷已久的心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温若伸出了手,那只握惯了刀剑、沾满血腥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温柔。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的手还未触碰到温若的衣袖,便被少女猛地抬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打开了!力道之大,让他的手背瞬间泛起一片红痕。
卫徉愕然抬眸,不解地看向温若。
温若已经挣扎着自己站了起来。她拍掉衣裙上的尘土,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她抬起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冷冷地迎上卫徉带着同情和困惑的目光,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
她环视着温栎和卫徉,眼神锐利如刀,“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同情救不了我的父母,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更抹不去我心中的恨!”
那决绝的姿态,仿佛要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温暖都隔绝在外。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越过两人,朝着那陷入混乱、喃喃自语的老妇人走去。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换上了无比柔和的神情,声音也放得轻缓温柔,如同哄着最珍爱的孩子,“母亲,”她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妇人颤抖的手臂,“女儿乏了,想听您讲故事,讲那个神女的故事,好不好?”
老妇人混乱的眼神在听到“神女故事”几个字时,奇异地平静了一些。她茫然地点点头,任由温若搀扶着,像个听话的孩子般,紧紧抓着温若的手,喃喃道,“好,好,讲故事,给婳婳讲故事。” 两人相互依偎着,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朝着“择栖阁”的方向,蹒跚而去。
卫徉僵立在原地,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都未能完全回神。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心中翻涌着一种陌生而复杂的情绪。
他是在同情她吗?是的。如果,如果他的妹妹当年没有死在战乱中,如今也该和温若一般年纪了。可是,他为什么会生出同情?他是一个杀手,一个活在阴影里的死士,他的世界只有命令、杀戮和死亡。感情,尤其是同情,是致命的弱点,是他早已摒弃的累赘!
“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而带着无尽苍凉与无奈的大笑,将卫徉的思绪猛地扯回现实。
温栎望着温若消失的方向,仿佛看到了她注定的命运轨迹,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充满了苦涩与无力,“哈哈哈,你看!她从来都是这样!倔得像块石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无比沉重,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从前她这样,会吃亏,会受伤,现在依然如此!往后,只怕更甚!如今我尚能护她一二,可未来千变万化,波谲云诡,我只怕,只怕到了那一天,再无人能护得住她!即便是那端坐于九重宫阙、手握至高权柄之人,恐怕也……”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沉重的叹息已说明了一切。
卫徉沉默片刻,看着温栎眼中深切的担忧,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我说服,“温小姐,是个有福气的人。她定能,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温栎闻言,脸上的苦涩更深,却又像是抓住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他再次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和期许,“好,好,那就,借你吉言了!” 两人心知肚明,在这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奢望。
可即便如此,他们内心深处,依然无比虔诚地祈愿着,愿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命运多舛的少女,能挣脱命运的枷锁。
另一边,祖孙二人回到了灯火通明的“择栖阁”。小竹早已候在门口,见到她们,连忙恭敬行礼,“小姐,老夫人。”
暖黄的烛光柔和地洒满内室。温若小心地服侍着老妇人躺下,自己也和衣躺在她身侧。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归于宁静。
老妇人侧躺着,面对着温若,眼神又变得有些飘忽,开始用缓慢而悠远的语调讲述那个古老的故事:
“神女,因世间因果纠缠而生,生来便执掌着万物运行的法则,赏善罚恶,维系平衡。”
“后来,魔神降世,祸乱三界。神女为刺杀魔神,不惜,自剜双眼,隐忍蛰伏,步步为营,终于赢得了魔神的信任。最后,在那场毁天灭地的仙魔大战中,神女与魔神,双双陨落,同归于尽。”
温若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同归于尽”时,她忍不住轻声问道,“母亲,神女与那魔神,可是有深仇大恨?” 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片刻后点了点头,用一种带着宿命感的语气解释道,“传闻,那魔神本是高高在上的天神,因私欲堕入魔道。而神女,原本只是凡间一普通女子,机缘巧合飞升成神。魔神为满足一己私欲,曾降下灾祸,致使神女的族人尽数覆灭。神女飞升,便是为了替族人,报仇雪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还有传说,说那魔神,其实是深爱着神女的。他甘愿,用自己的死,来化解神女心中,那焚天的恨意。”
“如此说来,”温若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这神女的一生,才是最可悲的。她一辈子,都活在仇恨的牢笼里,从未真正解脱过。” 说出这句话时,她心头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这神女的命运,与她何其相似?
老妇人伸出手,带着慈爱,轻轻抚摸着温若光洁的额头,“婳婳,在母亲看来,神女她,或许并非只有恨。” 她的声音带着沧桑,“她恨天神入骨,可或许,也曾对他动过情?只是,她心中那灭族之恨,终究是,压过了那点微末的情愫罢了。” 她看着温若的眼睛,抛出一个沉重的问题,“婳婳,若换作是你,经历了灭族之痛,全族上下只余你一人独活,你,会如何?”
温若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冰冷而坚定,“若是我?”她声音斩钉截铁,“我也会和神女一样,穷尽毕生之力,必杀天神,血债血偿!”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鄙夷与决绝,“不过,我绝不会像她那般愚蠢!爱上灭族仇人?最后还与他同归于尽?简直是愚不可及!我的命,要留着看仇人万劫不复!”
老妇人脸上的慈爱笑容瞬间凝固!她惊恐地瞪大了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温若,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冰冷,“不对!婳婳你说过的!神女她,她只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众神选中的一枚棋子!一个用来牵制魔神的工具罢了!她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她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傀儡!” 她用力抓住温若的手腕。
温若微微蹙眉。她没想到母亲对这个故事竟还有这样一番截然不同的见解。她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带着那份冰冷的疏离,“无论是身不由己的傀儡,还是心甘情愿的选择,她的一生,终究是可悲的。被仇恨驱使,被命运玩弄,最终,也不过是归于尘土。”
温若这样想着,忽然发现身边没了动静。老妇人不知何时已阖上了疲惫的双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深沉的梦乡——那安神香的效力终于发作了。
温若轻轻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抽回被握着的手,替老妇人掖好被角。幸好她提前在熏香中加入了安神之物。
她悄然起身,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老妇人。少女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与决绝。她对着沉睡的老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冰冷刺骨的声音低语:
“祖母,择轶认为,”
“那神女,蠢钝至极!蠢得不可救药!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岂能因仇人一丝虚情假意便妄想勾销?!神女竟还与那灭族仇人共赴黄泉?简直是愚不可及。”
话音落下,她决然地转身,走到香炉边,轻轻吹熄了最后一支摇曳的香烛。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温若纤细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此刻,择栖阁外。
狂风毫无预兆地大作起来!如同无数凶兽在咆哮嘶吼!粗壮的树枝被吹得疯狂摇摆,发出凄厉的呜咽声。狂风猛烈地拍打着每家每户的门窗,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们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或桥洞下,瑟瑟发抖,只能紧紧相拥。
择栖阁外的虚空之中,两道无形的身影悬浮着。看着温若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扶摇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忧虑与无奈,“我们,就只能这样袖手旁观,做一个冷漠的看客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焦灼,“你不觉得,现在的温若,越来越像,像当初的阿鸳了吗?那份决绝,那份被仇恨吞噬的模样……”
兆宿沉默着,声音低沉而克制,“扶摇,你忘了么?温若不是沈之鸳。” 强行干预此界因果,必遭天道反噬。
扶摇猛地摇头,激烈地说道,“兆宿!即便她们灵魂同源,温若也绝不可能是当初的阿鸳!”
她的声音带着否定,“阿鸳心中装着的是天下苍生!她最终,选择了放下仇恨,换来安宁!可你看温若!她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心中只剩下毁灭的火焰!她怎么可能和阿鸳相提并论?!”
兆宿脸上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表情,骤然扭曲起来!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呵,呵呵,放下仇恨?换来安宁?”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愤,“扶摇啊扶摇,我在想,”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转头,那双狐狸眼死死盯住扶摇,“当年,在背后推波助澜,哄骗、甚至逼迫沈之鸳孤身潜入魔界,执行那必死‘弑神’任务的虚伪众神之中,是否,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话音未落,兆宿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扶摇面前!他修长的手,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猛地扼住了扶摇虚幻的脖颈!
“呃!” 扶摇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量瞬间锁定了她!她虚幻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她感觉自己的神魂本源都在哀鸣!
她艰难地张开嘴,“兆,兆宿,阿鸳,阿鸳的死,与我无关,真的,无关……”
兆宿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手上力道不减,脸上那疯狂的笑意却愈发妖异邪魅。他身着一袭赤红长袍,袍摆无风自动,上面绣着一朵盛放的般若花。他那双狭长上挑的狐狸眼,流转着冰冷刺骨的邪光。
他微微俯身,凑近扶摇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声音压得极低,“扶摇,告诉我,沈之鸳,她可曾,亏欠过你分毫?”
扶摇拼命摇头,“没,没有,她从未……”
兆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没有亏欠?那,” 他指尖微微用力,“那你倒是说说看,当年,沈之鸳为何会‘同意’那个让她孤身赴死的计划?嗯?” 他微微歪头,“我记得,你当年,似乎与阿鸳,很不对付啊?处处针锋相对?怎么,看到她最终落得那般下场,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快意?”
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扶摇感到恐惧与羞耻。她强压下惊涛骇浪,“上神,您,您记错了。扶摇,当年不过是个,小小星君,如何能左右上神的决定?”
兆宿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他松开手,但那冰冷的杀意并未散去。
扶摇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厌恶,心中涌起悲凉与绝望。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苦涩。她缓缓抬起虚幻的手,掌心光芒流转,凝聚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她将匕首的柄端,缓缓递向兆宿:
“上神既然,如此疑我,倒不如,直接杀了我。用这把‘陨魂匕’,给我一个痛快。”
兆宿的目光落在那匕首上,赤红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一把夺过匕首!冰冷的匕身瞬间抵在了扶摇虚幻的咽喉要害!
兆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扶摇,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的眼神冰冷刺骨。
扶摇的心,如同被这眼神狠狠刺穿。她痴痴地望着兆宿近在咫尺、却写满厌恶的俊美脸庞。一千年了!他的眼中终于有了她的身影,可这目光,却是如此冰冷,如此厌恶。
她眼中泛起水光,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触碰这张脸。
然而,兆宿却猛地偏头避开!那毫不掩饰的嫌恶,将扶摇最后一丝奢望彻底斩断!
扶摇的手僵在半空。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楚,“呵,没想到,冷酷无情如兆宿上神,竟也会,对我心软么?”
可下一秒,兆宿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扶摇独自一人,僵立在冰冷的虚空之中。
长乐公主府。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屋脊,最后轻盈地落在“和鸾阁”紧闭的雕花木门前。房门虚掩着一条缝隙。
黑影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无声合拢。
房内,烛火摇曳。一位少女背对着门口,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绝色的容颜。她没有妆扮,素面朝天,长长的眼睫轻颤,遮掩着下方那双空洞无神的杏眸。一头如瀑乌发披散腰间,流淌着星河般的光泽——她看不见。这双眼睛是被人活生生剜去的。
少女似乎早已预料到访客的到来。她并未回头,只是对着铜镜中模糊的黑影轮廓,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阿若,是你吗?别来,无恙?”
温若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站在烛光下,“是我,沅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涩然,“别来无恙。”
沈沅循着声音的方向,缓缓转过身。她摸索着站起身,朝着温若声音的来源靠近,脸上带着忧虑,“阿若,这么晚来找我,是为何事?”
温若直接道明来意,声音平静却沉重,“沅姐姐,我想问你,你恨这囚禁了你一生的牢笼吗?恨那些,夺走你光明的人吗?”
沈沅空洞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她微微侧头,缓缓摇头,“无爱,亦无恨。” 她顿了顿,朝着温若的方向伸出手,“阿若,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你的心,早已被仇恨填满。可是,姐姐不愿看到你,在复仇的深渊里,彻底迷失了自己。”
温若沉默着。
沈沅轻轻叹了口气,“阿若,你想要的,不仅仅是复仇,对吗?你想要,搅动风云,是吗?”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
温若迎上沈沅“望”来的方向,声音异常清晰,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是,沅姐姐。” 她坦然承认。
沈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良久,她像是认命般,“好,姐姐,尊重你的选择。”
沈沅摸索着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块触手温润的白玉令牌。她转身,郑重地将令牌递了过去,“若儿,今日,我便将这令牌,物归原主。”
温若伸手接过。白玉令牌在烛光下流转着光泽,上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波若花,洁白无瑕。令牌的正反两面,都篆刻着一个古朴的“温”字。
温若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波若花,声音带着恍惚,“这是我父亲,当年亲手为我篆刻的。他曾说,此牌,可号令一些忠于旧约的能人。”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讽刺与悲凉。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沈沅,笑容凄冷,“沅姐姐,你知道吗?无数个午夜梦回,我总能清晰地看见那天的场景。母亲,吊死在冰冷的悬梁之上,那双望着我的眼睛,充满了绝望与不舍。她和父亲,都想让我好好活着,苟且偷生。”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是!我温若!不是温顺的羔羊!我在温家忍辱偷生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为我父母报仇雪恨!我有错吗?!你告诉我!身为人子,为含冤惨死的父母报仇,天经地义!我何错之有?!” 泪水混合着恨意滚滚而下。
沈沅听着她泣血的控诉,心中一片冰凉。她摸索着,急切地抓住温若颤抖的手,“阿若,阿若你冷静些。”
她的声音带着痛楚,“你想要为父母报仇,姐姐理解,姐姐不觉得你有错!可是阿若,你复仇,为何一定要以掀起腥风血雨为代价?!这会让多少无辜之人卷入其中。你父亲一生磊落,他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看到你为了替他报仇,而让这世间,再次陷入动荡啊!” 她的话语,字字恳切。
温若却仿佛被这话刺痛。她猛地抽回手,转而用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上沈沅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眶。
“沅姐姐,” 温若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痛惜,“你这双眼睛,若不是当年被人活活剜走,你又怎会被困在这里,不见天日?你会有机会,去看遍这世间的山川湖海,去实现你从小到大的梦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潭死水,连明日的太阳是圆是方,都无从知晓。”
她的指尖停留在沈沅冰凉的眼睑上,“沅姐姐,你和我,从来,都是一样的人。都被命运,夺走了最珍贵的东西。”
暗处,沈沅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放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尖锐的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刺痛,温热的液体渗出。
可她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她微微侧头,避开温若的触碰,“阿若,你我的命运,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顿了顿,声音泄露苦涩,“而我,生在这等人家,更是,身不由己。虽说没了眼睛,但至少,衣食无忧,仆从环绕。我心中,即便有怨,” 她深吸一口气,“也只是,因为,我这双,再也看不见光明的眼睛罢了。”
温若静静地看着她强装的平静。她不再触碰沈沅的眼睛,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支通体莹润的青玉发簪。簪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在青鸾的羽翼之下,极其隐秘地镌刻着两个小字:沈歭。
温若拉起沈沅的手,将那支青鸾簪,轻轻放在沈沅的掌心。
沈沅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木质和熟悉的青鸾造型时,浑身猛地一震!她纤细的手指急切地摩挲着簪身。当指尖触碰到那隐秘的刻字时,她的动作骤然僵住!空洞的眼眶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焦距,脸色惨白。良久,一个带着震惊与恍然的声音,从她唇间溢出,“这支,青鸾簪,原来,是送给你的。” 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呵,难怪,皇叔他,放在心尖上,念念不忘的女子,竟然,是你啊。”
温若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这是他当年,送给我的。” 她像是在陈述一件旧事,“不过,于我而言,他沈歭,只是我的仇人!是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饮其血的仇人!”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我恨他。”
沈沅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眼前的温若,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复仇的怪物!那份冰冷、那份算计,让她感到恐惧与无力。她徒劳地辩解,“阿若,那年,皇叔他也还只是个稚童。”
温若静静地听着。等沈沅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沅姐姐,其实,” 她顿了顿,“连你,也是我的仇人,不是吗?你们整个家族,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沅耳边!
然而,温若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更加心绪翻涌:
“可我不曾,把你当做过我的仇人。” 温若的声音放轻了些,“只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和我,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柔和:
“幼时,是你,将我从那寒冷刺骨的水池中救起。那年,是我刚被送到温府的第一年,他们欺负我,是你,将他们训斥了一顿,然后,牵着我冰凉的小手,把你漂亮的衣裳,披在了我身上。”
“次月,我被他们锁进柴房,是你,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将我背了出来。”
“宣武三年,你被剜去双眼,被送离本家。我躲在暗处,看着你,在长长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地被绊倒,摔得满身尘土,又一次次,咬着牙,倔强地从地上爬起,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离开。”
“从此,你闭门不出,如同枯木死灰。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我的沅姐姐,从那个会笑会闹、眼睛里有星星的少女,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我,无能为力。”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
沈沅静静地听着,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往事,汹涌而至。
十岁那年,冰冷的刀锋,剧痛,父母那瞬间变得冷漠的眼神,还有那卷将她驱逐的文书。那天,漫天的鹅毛大雪,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雪花。从那天起,那个天真烂漫的十岁女孩,就彻底死了。
温若的话语,像锉刀刮擦着她结痂的心。她想哭,可是,一个连眼睛都没有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哭泣呢?
她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声音破碎,“阿若,阿若啊,你说的这些,我,我早就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她用力摇着头,“我是靖安,不是当年那个跳进水池救你的孩童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与悲鸣,“她,她早就死了!死在了,那场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