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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棋局 ...

  •   卫徉沉默地跟在温若身后,如同她一道无声的影子,最终停驻在巍峨的温府大门前。
      他微微抬首,目光沉静地审视着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府邸。
      高悬的匾额上,“温府”两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依旧散发着不容逼视的威严。两尊历经风雨、却依旧雄踞的石狮,鬃毛虬结,怒目圆睁,如同亘古的守卫,无声地宣示着门庭的森严与不可侵犯。朱漆大门厚重如铁,门环被岁月摩挲得锃亮。
      两侧侍立的奴仆,身着统一深色短褂,身姿笔挺如松,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门前的动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露出百年世家刻入骨髓的规矩与傲慢。目光所及,庭院深深,飞檐斗拱在渐沉的暮色中勾勒出繁复华丽的剪影,雕梁画栋间依稀可见昔日的荣光。岁月的流逝,非但未曾磨损这座府邸的煊赫,反而如同陈年的美酒,沉淀下愈发厚重、令人窒息的昌盛与威压。
      温若抬手,轻轻摘下了那顶遮蔽容颜的斗笠。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疏离冷意的脸庞显露出来,尤其那双眼睛,如同最上乘的黑曜石,深邃、冰冷,在暮色中闪烁着幽微的光。她并未回头,声音清泠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卫徉,走吧。”
      卫徉无声颔首,迈步跟上。两人刚欲踏入那象征着权力核心的门槛,侍立两侧的奴仆如同精密的机关般瞬间启动,其中一人手臂一横,精准地拦在了卫徉身前,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训练有素的强硬。
      温若脚步一顿,缓缓偏过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落在拦路的奴仆身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探寻的意味,仿佛在无声地索要一个解释。“怎么?”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前的寂静,“他是我的人。”
      左侧那名面容精悍的奴仆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带着世家仆役特有的刻板:“小姐息怒。温府有温府的规矩。”他刻意强调了“温府”二字,仿佛那规矩是刻在门楣上的铁律。
      温若远山般的绣眉肉眼可见地蹙起,眉宇间凝聚起一层寒霜。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温度骤降。她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牢牢钉在那两名奴仆脸上。
      忽然,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反问道:“说得也是。我不过是……‘冠’上了温姓,算不得真正的温氏血脉。在你们眼中,便是如此,对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人心上。
      那两名奴仆闻言,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们入府多年,从未见过这位看似温婉娴静的“温小姐”流露出如此凛冽的锋芒。那平静表象下的压迫感,让他们惶恐得不知所措,身体微微颤抖。
      温若看着他们卑微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冷意,正欲开口——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由远及近传来。
      只见温栎一袭天青色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摇着一把素面玉骨折扇,步履从容地从庭院深处走来。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仿佛能融化冰雪的温煦笑容,眉眼弯弯,如同三月春风。他径直走到温若身边,极其自然地用扇骨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发顶,动作亲昵又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坏笑:“小若儿,又在跟下人置什么气?”
      随即,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未减,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落在那两名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奴仆身上:“若儿不过是想带个人回家罢了,你们拦她做什么?”声音依旧温和,却让那两人抖得更厉害了。
      “大公子恕罪!小姐恕罪!”其中一个奴仆声音发颤,“小的……小的也是按府里的规矩办事,不敢有丝毫怠慢!请大公子、小姐……莫要为难小的们……”
      温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忽然蹲下身,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扇柄轻轻抬起其中一人的下巴,迫使对方抬头。此刻,他眉眼间那惯有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刀锋般的锐利与隐隐的杀气,声音也沉了下来:“温小姐?合着在你们眼里……她只是‘温小姐’?”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温若在一旁无奈地扶额。她早已习惯温栎这种近乎偏执的维护。她从来不在乎自己是否被温家真正接纳,可这位名义上的表哥,却总是执着地要将她牢牢钉在“温家人”的位置上。
      “够了。”温若出声打断温栎的施压,声音清冷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个人是我带回来的。无论他是谁,有何过往,一切后果,由我温若全权承担。”她的话语掷地有声,既是宣告,也是给台阶。
      那两名奴仆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是!大小姐!小的明白!” 这一声“大小姐”,终于清晰地喊了出来。
      温栎紧蹙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似乎还想对温若说些什么。然而,温若却已不再看他,径直转身,紫色的裙裾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朝着府内走去,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雅的脂粉香气在空气中飘散。
      温栎下意识地抬步欲追,一道冰冷的寒光却骤然横亘在他颈前!
      卫徉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挡在他面前,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剑锋紧贴着他颈侧的肌肤,散发着刺骨的杀意!温栎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这才真正仔细打量起这个沉默的护卫。先前只觉得他气质冷硬,此刻在剑锋的寒光映衬下,更显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凌厉。虽然相貌并非绝顶,但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毅。温栎心中暗忖:若儿这看人的眼光……是独树一帜,还是另有深意?
      温栎迅速敛去眼中的惊悸,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雅笑容,仿佛颈边的利刃只是幻觉。他从容地拱手作揖,姿态谦和有礼:“在下温栎,温府大公子。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声音清朗,带着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
      卫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审视着眼前这个变脸如翻书的贵公子。方才还杀气腾腾,转眼又温润如玉……这种人,最是危险。他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依旧毫无波澜,只冷冷地回视。伪装非他所长,沉默是他最好的盔甲。
      “卫徉。”温若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催促,“还不快跟上来。”
      卫徉闻声,手腕一翻,长剑无声归鞘。他不再看温栎一眼,转身大步跟上温若,身影迅捷如风。
      “卫徉……”温栎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骨折扇扇骨,望着那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庭院深处的身影,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倒是个……好名字。”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忽然提高声音,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喊道:“卫徉!你就不好奇……我叫什么吗?” 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亮。
      几乎是同时,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从花木掩映的月洞门后清晰地传来,带着同样不耐烦的冷意:“闭嘴!”
      “那又如何?与我无关。”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一阵清朗又带着几分畅快、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笑声,从温栎口中爆发出来,回荡在暮色笼罩的庭院里,惊起了枝头栖息的几只寒鸦。
      走在前方的温若脚步未停,只低声啐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疯子。”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无声地流淌进“择栖阁”的窗棂,温柔地包裹住窗边那抹纤细孤寂的身影。
      温若斜倚在窗边,螓首微仰,痴痴地凝望着天穹中那轮皎洁的孤月。
      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神空茫而遥远,仿佛灵魂已飘向那不可及的广寒宫阙。周身散发出的冰冷孤寂,让她仿佛与这温暖的尘世隔绝开来。
      一件带着体温、触感柔软丰厚的雪白狐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她的肩上,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微寒。
      温若微微一怔,从遥远的思绪中抽离,缓缓偏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小竹那双如同受惊小鹿般清澈又带着担忧的眸子。
      温若冰冷的眼底瞬间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如同春风吹融了冰面:“小竹啊,”她的声音带着月夜特有的温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可知……我这‘择栖阁’,有何深意么?”
      小竹懵懂地眨了眨大眼睛,她没读过多少书,那些文绉绉的词句对她来说如同天书。
      但她知道,只要是小姐说的,必定有她的道理。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清脆而笃定:“小竹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小竹知道,这名字是小姐亲自取的!这里……就是小姐的家!”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有小姐的地方,就是家。
      温若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莞尔,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小竹光洁的眉心,带着一丝宠溺的嗔怪:“傻小竹,你忘了么?”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并不真正属于这里。”
      她牵起小竹微凉的小手,引着她走到书案旁。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月光洒落其上,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温若执起一支紫毫,蘸饱了浓墨,手腕悬停片刻,随即落笔。笔尖在宣纸上轻盈游走,墨色晕染开,“择栖”二字渐渐成形。字迹娟秀清雅,但细看之下,笔锋转折处却透着一股内敛的韧劲与锋芒,如同她这个人。
      她轻轻搁下笔,指尖点着那犹带墨香的二字,声音低沉而悠远:“‘择良木而栖’……说的是那些懂得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聪明人。”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远处月光下模糊的市井轮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向往与悲悯,“而我心中的‘择栖’……是愿这天下苍生,无论贫富贵贱,皆能如飞鸟归林,寻得一方安稳栖身之所,得享……平凡的幸福。”
      小竹似懂非懂地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小姐月光下显得格外圣洁又格外寂寥的侧脸。
      温若收回目光,落在小竹稚嫩的脸上,眼神复杂难明,带着一丝预言般的苍凉:“小竹,也许……等你真正明白我口中‘择栖’之意的那一天……”她声音渐低,几不可闻,“我也早已……不再是此刻的我了。”
      小竹心头猛地一酸,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鼻子一抽,眼圈瞬间红了,带着浓重的哭腔,急切地抓住温若的衣袖:“小姐!小姐是不要小竹了吗?小竹哪里做得不好?小姐别不要小竹!”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温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强迫自己狠下心肠,不能心软,一丝一毫的软弱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她板起脸,声音刻意带上严厉:“小竹!你我主仆一场,终有离散之日。这世间,没有谁能永远陪着谁。你还小,待你长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这话,是说给小竹听,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小竹却倔强地摇头,泪水涟涟,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那又如何!在小竹心里,小姐就是小姐!永远都是!就算……就算小姐要小竹立刻去死,小竹也绝无二话!” 她的眼神纯粹而炽热,带着一种近乎信仰的决绝。
      温若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训斥,所有关于分寸、关于现实的道理,在这份毫无保留的赤诚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她喉头哽住,责备的话语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抬手,用微凉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小竹脸上的泪珠,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无比温软,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怜惜:“笨小竹……”她揉了揉小竹的发顶,“我比你痴长两岁,要保护……也该是我保护你啊。”
      小竹啊,莫要将我视作你的救赎。我连自己都深陷泥沼,自身难保,又如何渡你?这些以命相托的誓言……不过是孩子气的傻话,莫要……当真啊。
      温若努力想对小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唇角弯起的弧度却僵硬而勉强。她最是看不得,旁人因她而流露出的伤心与失落。
      此时,择栖阁紧闭的雕花门外。
      卫徉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抱剑倚靠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着不远处花木丛中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是去而复返的温栎。
      温栎猫着腰,借着茂密花木的掩护,蹑手蹑脚地在窗下来回踱步,时而侧耳倾听,时而探头探脑,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滑稽与……执着。月光将他鬼祟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当温栎终于发现阴影中抱剑而立的卫徉时,非但没有惊慌,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终于找到你了”的兴奋神情。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衣襟袖口,仿佛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自认为最无害、最亲切的笑容,刚想开口打招呼——
      一道冰冷的剑光如同毒蛇出洞,撕裂了静谧的夜色!卫徉的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剑尖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无比地抵在了温栎的咽喉之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温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温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片惨白。他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却还强撑着那点世家公子的体面:“哎……哎!我说卫徉兄弟,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你看我这人吧,细皮嫩肉的,最是怕疼,也容易受伤……要不,咱先把这……这吓人的玩意儿挪开?”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是他温栎的生存之道。比起皮肉之苦,他更惜命。
      卫徉面无表情,眼神如同万载寒冰,声音更是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的剑下……从不斩籍籍无名之辈。” 言下之意,温栎的“名”,尚不足以让他出剑夺命,但警告之意已昭然若揭。
      温栎是何等机敏之人,立刻听懂了这弦外之音。他脸上瞬间堆满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脚步,试图拉开与那致命剑尖的距离:“明白!明白!卫徉兄弟高义!在下这就……”
      “吱呀——”
      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拉开。
      温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月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她一眼就看到了温栎那副夸张的“投降”姿态和卫徉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剑,以及温栎正悄悄后撤的脚步。
      她这大舅哥……又在演哪一出?
      “卫徉,”温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
      卫徉闻声,手腕微动,长剑如同有生命般瞬间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归鞘声。他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退回到温若身侧。
      温若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卫徉挡在自己身后,如同护雏的母鸟。她抬起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冷冷地怒视着温栎,声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温少将,深夜在此……演得可还尽兴?好玩吗?”
      温栎立刻收起那副夸张的表情,脸上重新挂起温煦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若儿,误会,天大的误会!”他摊开手,一脸无辜,“舅舅我……只是想逗你开心而已。看你心情似乎不大好……” 语气亲昵得仿佛两人像嫡亲兄妹一般。
      温若眼底的寒意更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逗我开心?”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我不需要”
      面对温若毫不留情的连番诘问,温栎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笑容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痛楚与无奈:“若儿……”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疲惫与恳求,“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又是何苦呢?为何……总是要将对你心怀善意的人,狠狠推开?”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这样?为什么她宁愿拥抱仇恨的坚冰,也不愿触碰一丝温暖的微光?
      清冷的月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静静地洒落在少女单薄的身上,为她披上了一层圣洁而孤寂的光晕,宛如月宫仙子谪落凡尘。然而,少女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悲凉与寂寥,浓得化不开。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良久,一个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是谁?”她的声音空灵而遥远,目光穿透温栎,仿佛在问一个亘古的谜题,“温少将……你还记得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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