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界》浓茶淡水

11、佛说

　　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在所有的日出日落的日子，总是有生命在奋力生长。

　　生长也是走向死亡，再漫长的生命也要接受终结，即便是长生的仙人也只是接近无限不可到达。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芒草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在他第一次向爹爹提出为什么的时候，爹爹只是回答，

　　长生对于我们来说过于遥远，但生存却迫在眉睫，修行者十有八九是为红尘争渡，到头来却只身陷红尘罢了。

　　修仙了几百载，曾经不知道为何物的芒草，也即将触碰到最直观的天道了。

　　他曾经有过执着，有过颓丧，有过放弃。

　　他第一次感到绝望是渡劫失败转修散仙的时候，六九雷劫轰然劈下的时候。

　　有一种苦涩的感觉穿越了时间，贯穿着所有失败的、停滞不前的修士的心情，也蔓延到了他嘴里。血的味道是惊人的，是锈了的，一切暗示着死。

　　芒草开始观察着悟道圣莲的开放，他曾无比地羡慕这些天生地养的灵物，他以为它们生来就懂得了道，或者是生来就拥有着道的青睐。

　　不需要去滚滚尘世中体尝生死悲欢，这多好。

　　介子空间里没有白天与黑夜的交替，一切都是明亮的，没有光的存在却无处不是光，在灵泉之上倒影着这并不混沌但是或许也是无意义的一切。

　　他突然想起了南陀寺的住持。南陀寺是佛家因果寺，没有具体的位置，也没有出现的时间。

　　芒草有幸遇到过，那时他还是一个二劫散仙，为了度过天劫四处搜集天地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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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在南顶岭，芒草心有所动，仿佛感受到了应劫之物。

　　他借夜间星辰算卦，前方被一片金雾所困。

　　拨开云雾见得一丝血气，而血气退去之后却什么也不剩。这令他十分疑惑，略微犹豫之后他便决定前去，应劫之物不可缺。

　　南行三日，路上他偶尔看见修士急匆匆地赶路，将修为掩盖在渡劫期，他也打听到了些始末。

　　原来是南陀寺现世了，在这座南陀寺中有一颗九转人参树，乃因果道树，不日即将结果成熟。

　　南陀寺邀请天下豪杰前往取果。

　　话说这等好事，要是出现在天下任何大宗门都是匪夷所思的，但是唯独这南陀寺却是在情理之中。

　　原来天下皆知，南陀寺乃佛家仙器因果盘的一部分，乃只渡有缘人的小乘佛教。

　　其常年穿梭于时空乱流之中，只有涉及因果的大事才会出世，而南陀寺也不止一间，每寺的住持也都只修散仙。

　　这小乘佛教虽然是小，但是佛教无不有容世之心，因此每次南陀寺的出现都有受益之人。

　　所以说要是这南陀寺要分享人参果，还是可以去碰碰运气。

　　终于，在第四日夜，芒草到达了。

　　只见千里丘陵之中有一处参天巨树，巨树上九九八十一个果子悬挂着，每颗都似小佛陀之像。

　　在夜里闪烁着淡青色的光。这应该是南陀寺运用的投影术，以此来为有缘人指引方向。

　　芒草不禁心生摇荡，这佛道果然令人佩服，天下之人都喜欢偷窃空间，将天地凿烂成一小块一小块划定成自己的东西。

　　从而藏纳各种宝物，而少有这样敞亮于世的修道者。

　　正当芒草愣神感叹的时候，一位看起来不足百岁的小和尚从远处飞来，“有请施主，师傅正在寺内等待。”

　　芒草看着这个小少年，不由暗暗赞叹，小小年纪便到达了意散期（也就是修真的心动期）。正该是少年意气之时，而佛修却让他透露着朴实的真意。

　　这时，一阵香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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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明灭茶生长在南方丘陵地带，茶叶片片闪烁着金光，在阳光下灿烂无比。

　　但是却需要血腥的浇灌。

　　芒草看着这株灵物，它还没有成熟，但香气已经传遍四野。这才是他的缘分？

　　不，他的缘分不需要别人来承认，抢得到就是缘分。

　　这一战虽然只有他和南陀寺住持分庭抗礼，但是他也得提防无数修士前来浑水摸鱼。他不理解，为什么住持想要私藏如此灵物，南坨寺的和尚难道也是利欲熏心之人？

　　“施主是否可放弃此物，此物是我等无福消受的。”

　　他不解，但是却不会抚手而去，论手段他自认不输佛家。

　　“施主，此茶是因果大道，还望谨慎，既然你执意如此，言尽于此。”住持挥手，南陀寺众人正欲离去。

　　“住持，他怎么了？”突然传来宁旦的声音。

　　只见小和尚身上蓝光闪烁，而表面的金光不断脱落，“南陀寺第六万三千四百八十一位弟子，赐名南水鸣，自此入红尘应劫。”

　　“是，师傅。”小和尚听此，一边流泪一边起身站立，双手合十作揖。

　　“愿水鸣施主早日证得大道。”言罢，南陀寺众人连同寺庙突然消失。

　　南陀寺的离去仿佛为在场的散仙抽走了一股胆怯，在这个瞬间，所有观望的人都开始动作。

　　只见修为不及芒草的人纷纷组成了队伍，各种术法瞬间袭向他。

　　芒草心念一动，身上出现一颗菩提子，菩提子快速变大将他笼罩在其中。

　　绚烂的术法在这一瞬间也将他淹没。

　　他双手结印，一株妖藤从手中伸出，飞射而去，洞穿了已经距离灵茶最近的三人。

　　三人被暗劲炸成血雾，浇到了茶上，芒草这一举动不仅没有震慑到众人，其他本来有退意的人反而坚定地留下了，因为成熟的茶香突然传来。

　　乱战触发，即使是芒草也怕蚁多咬死象，一直处于防御姿态。

　　大战持续了一天一夜，死伤无数。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坚固的联盟，所以即使有人联合起来针对芒草，但是最后的赢家依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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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主，有请。”小和尚转身，在前面带路了。

　　芒草一路跟随其进了南陀寺。这寺虽所是仙器，但是肉眼看来还是如普通的寺庙一样，只是经历了时间的洗礼，四处透露着古朴之意。

　　进门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空间的力量。“这门？”“哈哈，施主感知令人佩服，这门拥有空间之力。”

　　此时，芒草和小和尚站立在一间小别院中，他也明白了这南陀寺的大门应该是与所有寺内之门皆可传送。

　　“师傅，我回来了！”小和尚对房中喊道。

　　房门中走出来一个胡须眉目洁白的老者，一身的袈裟半新不新，脸上是佛门之人的祥和，周身流转着一股奇怪的力量。

　　“施主，请坐。”老者手请园内石台方向，两人走去坐下，小和尚却直接走了。

　　“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我是本寺住持，叫我住持便可，有缘人皆无名姓。”

　　“鄙人芒草。住持，我此番前来，是想求一枚人参果。不止有何条件？”

　　“施主，有缘得之。待到二十三日过后成熟之日可在树下参悟，灵物择人。”

　　“这……”

　　“言尽于此，我也是顺天意从之。施主不必担心，此劫是难不倒你的。”

　　“多谢住持宽慰。”

　　“唉。徒，带施主前去厢房，施主可在寺内住下，十日后有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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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灵茶前，一个血人站立着。

　　而此时，金明灭茶已经完全成熟，每一片叶子上都闪烁着金光，共一千三百七十四片茶叶。

　　完全成熟的茶散发出来的味道突然变化，从清香味变成了涩涩的味道，传遍血腥之地。

　　而空气中凝而不散的血气仿佛受到了牵引涌向灵茶。

　　芒草见次，正欲阻止，却发现自己在这片范围里可以调动的力量十分有限。他心神却渐渐放松了。难道这就是灵茶的力量？

　　少顷，空气中再无一丝血腥，灵茶力量内敛不再散发，从外观去仿佛金铸的艺术品。芒草将其收进介子空间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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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想请问住持，何为有缘？”芒草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不忿，三分恼怒。

　　“八百瓣悟道莲瓣，种因得因，由果得果，芒施主怎知自己不是有缘人。此番小聚，还有一意，得莲瓣者修行之路已顺，还望自己斟酌是否要待到人参果成熟之日。若有意离开者可寻我小徒，我寺自会庇护其安全离去。”

　　芒草将自己内心的不甘压制下来，住持之意是否暗示他人参果才是他的缘分？

　　虽然他十分眼馋这悟道莲花，但是他也知道如果南陀寺要保护这些有缘人，他也无法强抢。不要因小失大，他渐渐平静下来。

　　“住持，南陀寺不会是想玩儿我们吧，一片莲瓣打发我们好独吞人参果？”突然，一个红衣男子开口道，打破了局面。

　　“哟哟，这是哪只柠檬精在叫唤，人家要私吞还用搞的这么大阵仗？带个脑子吧，自己运气不好怪别人。”另一个素色白衣的男子还口道。

　　“江白齐，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修为不及我，我凭什么要服这个运气之说。”

　　“宁旦，酸死了，你有本事来抢啊。”白衣男子笑嘻嘻地看着住持，“你动手呗，我可打不过你。不过住持，我想回家了，能麻烦一下南陀寺吗。”

　　“江施主，我三徒可保你安全，跟着他出院门便可。”

　　不待住持说完，江白齐便上前拉着一个和尚急匆匆地跑出了院门。

　　“江白齐，你给我等着。”宁旦在原地咬牙切齿道，他心知自己是追不上江白齐的。

　　“各位施主不必担心江施主，出了院门便可到家，有想离去者欢迎来找我。若无他事，大家可回厢房休息，待几日人参果成熟本寺也会通知大家。”

　　住持说完，各弟子便纷纷前来带着修士们走了。

　　芒草不知为何，一直用神识关注着那个宁旦。

　　只见当日迎接他的那个小和尚走到宁旦面前说：“施主，要回厢房吗，我来给你带路吧。”

　　“我叫宁旦，你听不到吗，老子真的听烦了施主施主，你们和尚真的智障。”小和尚眉头微皱一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帅哥，我带你回去吧。”

　　宁旦听此，微微一愣，小和尚微笑着看着他让他又无处可以撒气，只好脸一横，“走吧。”

　　芒草仿佛抓到了什么线索，那种感觉呼之欲出，如鲠在喉。

　　“芒施主，可要回房？”这时，一个和尚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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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芒草收获灵茶后便快速地回了望天台。

　　他先将捡来的储物物件都一一打开，小山一样的灵石和各种灵物堆积在眼前。

　　他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运气之说虚无缥缈，还是实力重要。他用神识快速地将战利品进行分类，居然发现了六百四十瓣悟道莲瓣。

　　甚至有三枚人参果。

　　“这些个有缘人也只是笑话罢了。”

　　他正准备将莲瓣收入玉盒，突然，被移植到一旁的茶树金光大作，六百四十片花瓣飞起，芒草发现他又一次不能调动力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漫天的花瓣回旋，在那时的芒草看来或许只是南陀寺住持做的手脚而已。

　　而如今回忆起来，他才知道那是因果道的飞舞，拥有凡人不可触及的力量和美，那些舞动的花瓣，一片片地靠近茶树，最后分别贴合了一片茶叶。

　　然后，一根根红线交织出来，缠绕着茶树，芒草看不到红线的另一头在哪里，仿佛从虚无中伸出来。他不敢碰触这些线。只见每根线都拴着一片茶叶。

　　突然，所有的线开始绷紧，仿佛在拉扯着，芒草看见，一根线从茶叶里慢慢拉出一个人魂。人魂一出，线就消散了，人混也消失不见。

　　这是个漫长而短暂的过程。芒草从愤怒到害怕到惊讶，回过神来，茶树上只剩下了七百三十四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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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九转人参树下，芒草与众多修士一起等待着。昨日他与宁旦的对话不时地袭上心头。他越发地想着这个荒谬的一切。

　　他不断地质疑，又不断地用宁旦的说法来反驳，他反驳自己道：“九转人参成熟真的有那么简单吗，南陀寺从来不随意入世，每次入世的地点都不是随机的。而人参成熟为何要选择这片丘陵。”

　　他自己想道，“南陀寺修小乘佛教，可有私心？”

　　宁旦说的有夸大的嫌疑，放到平时芒草自是不会理会，可是住持所说的有缘一直压抑在他的心头，他仿佛听到了住持的潜台词：“芒施主与此物无缘。芒施主与此物无缘。芒施主——对！一定是，芒施主！”

　　他终于意识到了，“有缘人皆无名姓。”所以小和尚不喊宁旦的姓名。

　　宁旦昨日在他房里说过：“小乘佛教对人参果没有私心，但是对其他东西可不一定。南陀寺自现身此处以来，五行金气突然沉寂，九转人参可不会抑制金气啊。”

　　是的，那日他明明观测到了，金雾拨开。虽有危险却只是一丝血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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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芒草坐在灵泉旁看着悟道圣莲静静开放，心中突然想起这桩往事。

　　而七百三十四片茶叶至今任然生长在介子空间里的茶树上，他不曾食用。

　　如果细看每片茶叶，其上倒影着一个个面容，或许红尘茶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每片茶叶都有着一个争夺其的死亡修士的红尘经历。

　　芒草至今才明白住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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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施主，人参即将成熟，可参悟大道，人参果择人而落，请勿争抢。”

　　人参成熟的景象是怎么样的呢，如果让那时候的芒草来描述，那就是九九八十一个仙人垂挂在树端，它们在一瞬间突破了大道的束缚，又仿佛顺应了大道的召唤。

　　它们无生气的表情变了，一个个佛陀之面影印其上。耳边传来了各种声音，欢笑、恸哭、吵闹、肃杀、虫鸣鸟叫、生长的声音……

　　一个个人参脱落，在场没有俗人可以静下来体悟了，明知道自己可以在这个时候吸收道气拓宽前进的方向，芒草也无法闭上眼睛。

　　一颗颗果子也是一颗颗掉落。从一等到八十一，得到的人是如此喜悦，而失之交臂的人的心情却难以描述。

　　芒草没有缘。他的脸上流露出笑意，气急失笑？

　　“我不信。”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之间一个老修士伸手对着得到了参果的年轻人砸出了自己的塔型法宝。

　　碰！法宝砸中了金刚罩，芒草看见年轻修士旁边的和尚突然吐血。“师弟！”“师弟！”“和尚？！”三声惊呼分别来自于两个和尚和那个年轻修士——宁旦。

　　这一下仿佛激发了众人的想法，一时间四处开始斗法。

　　芒草看见住持睁开了眼睛。

　　“攻击人参树。”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魔鬼一样的想法，宁旦的传声。没有犹豫，芒草出手斩向人参树。

　　“唉。”天地之间只有住持的一声叹息。

　　然后，锐利的金气突然涌出来。人参果树已经不见了，一棵金色的茶树屹立此地。“金明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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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陀寺，因果之寺，参透因果之术。

　　金明灭茶又名红尘茶，慰灵之茶，净化怨气安送魂灵，可参因果秘术，其叶食之可成红尘仙，天下修士趋之若鹜。

　　虽然芒草不曾饮茶叶，但是他却常常在茶树旁静坐，也许是他的梦，也许是茶树的原因，他听到了一段奇闻：

　　红尘茶这个名字来源于一位红尘仙，他以杀入道，在渡劫期停步不前，因此造杀戮无数。

　　南陀寺感念众生之苦将其劝入佛道。

　　红尘仙不能割舍自己一身修为，于是欲杀南陀寺住持以此成就大道。

　　住持在劝说无果后并未抵抗被红尘仙斩首。

　　或许是佛道，或许是一瞬间的后悔，也或许是大道无情因果轮回，大道终成的红尘仙斩断仙路发愿化身止杀灵物。

　　其名金鸣烈，因果自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