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梅子鹤

1、有缘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天气阴沉，乌云密布。

　　云端是市中心的一家小酒馆，所在楼层颇高，因其地理位置优越，视野开阔，极得年轻人青睐，也是这个城市比较有名的网红打卡点，因而座位十分紧俏。

　　前台小哥见有客来访，很是热情的迎出来接待。

　　酒馆不愧是网红店，9点刚过室内已然座无虚席。整个大厅被摇曳的晕黄灯光笼罩，轻柔的音乐从前台流泄过来。

　　她们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姜娜娜举着手中的酒杯，一脸欢快，“首先庆祝我们阿芊升职加薪”

　　刘言飒爽举杯，“听说你将长居西城，常相聚”

　　听谁说不言而喻。

　　被点名的女人正是落座在对面的叶芊，半个月前刚结束为期三年的外派，从云南调任回西城，职级更上一层，现在是负责米阳西城项目的区经理。

　　叶芊浅笑，温柔道，“以后多多照顾”

　　再回西城，变化之大令人瞠目，适应尚需时日。

　　小姑娘眉开眼笑，撞了撞女朋友刘言的肩，朝叶芊挤眉弄眼“欢迎你来麻烦，想去哪儿吃喝我们都奉陪。西城不仅是美食之都，还是姬仔之都，望你早日脱单”

　　显而易见的调侃叶芊不以为意“谢谢你的祝福”

　　对于叶芊单身这件事，姜娜娜比本人更为着急，毕竟她们相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已是五年，这五年她对象换了好几任，叶芊仍旧维持着单身。每每问及，便拿在网上有一个感兴趣的人敷衍，说是感兴趣几年过去却是连别人姓甚名谁长相几何都不清楚，对此姜娜娜的评价是耐性极好，想到此不由劝慰“阿芊，我觉得应该多看看现实生活中的人，网络不靠谱的是大多数毕竟，隔着一根网线谁知对面是人是鬼，是男是女，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叶芊不赞同，即使隔着网线也可以从对方字里行间感受到温暖，“可别忘了，你我的情谊由网络开始”

　　二人相识较为戏剧性。

　　恰逢姜娜娜失恋在网上发帖约饭，百无聊赖的叶芊第一个回帖，两人一拍即合相约在一家火锅店。

　　那日姜娜娜点了一个特辣底锅，没吃两口便面红耳赤，茶水一杯接着一杯下肚，仿若不是来吃饭而是专门来喝茶。后来更是抽抽泣泣地掉眼泪，惹得周围审视眼光频频望来，当事人毫不在意，只管自己个发泄。

　　对座的叶芊不堪忍受，但能怎么办呢。
　　自己约的饭，跪着也要吃完，只得做起安慰人的活计。

　　小姑娘哭得雨带梨花，断断续续控诉前女友。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是叶芊吃过的非应酬性质时间最长的一顿饭，就此结下非一般的友谊。

　　如今，开朗活泼的小姑娘坐在女朋友的旁边。

　　扰人的铃声恰在此时响起，叶芊望着小姑娘接起电话，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小姑娘面露难色的说了“待我问问我的朋友，问好微信联系”便挂了电话。

　　“怎么了”

　　“我的一个同事她们也想来云端不过此时已经没了位置，她看我的朋友圈知道我在这里就问我放不方便拼桌”小姑娘一扫方才的欢快劲头，脸色郁郁，懊恼自己不该手贱发朋友圈。

　　职场关系复杂，既涉及到同事，叶芊不想牵扯其中，“我都没有关系”

　　“很是抱歉，改日约个好地方补偿”，不甘不愿拿着手机回了信息。

　　隔窗一眼望去，千家灯火星星点点，归人待归。

　　不多时，姜娜娜举着手机热络挥舞示意，想来是她的同事到了。

　　同样，也是一行三人，很快在服务员的引领下来到她们桌旁。六个人，只有三张椅子，显然不够。服务员利落地从别处搬了三张过来，她们就围绕着小小的方桌坐了一圈。

　　在姜娜娜简短的介绍之后，也算相互知道了名姓。过道的两位是姜娜娜的同事李斐，汪曼，叶芊旁边的是李斐的朋友肖清澜。

　　几个人都是年轻的女子，兴趣爱好上有共同话题，很容易就打成一片。

　　这种场合叶芊向来是个安静的姑娘。

　　她旁边的那位自打听见她的名字后就饶有兴致打量了她一番，心下有了结论清秀斯文是她想象过的模样。

　　她的目光不加掩饰，被对面的姜娜娜察觉，微微抬眼。

　　恰好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纳入眼底，女人有着一双水润多情的眸子，两道眉毛又细又长，鼻挺如峰，完美流畅的轮廓，眼角缀着一颗泪痣，惊艳非常。而此时这张脸的主人在打量阿芊，阿芊正襟危坐装淡然。

　　姜娜娜猜测其中的猫腻，嘴上闲聊，“今天运气不错，我们的位置视野上佳，待会儿就可以观赏一年只得一回的烟花盛景”

　　肖清澜自是发现这道视线，坦然回视，语声清脆，“那么为了一年一次的烟花干杯”，说罢率先端起身前的酒杯举在桌子上空。

　　众人见状，纷纷响应，一阵短促的玻璃杯相撞的声音响起。

　　“祝新的一年有趣有闲”汪曼轻声。

　　“为难得的朋友相聚干杯”李斐补充。

　　叶芊什么也没说，眉眼弯弯，举杯而饮。

　　肖清澜的眼神落在叶芊的被子上，意味深长重复道，“确实是难得的相聚”

　　闻言，叶芊心里一怔，没能忍住朝她看了过去，低眸瞬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对。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那人好看的眉眼轻扬，冷冽蔓延至眼梢，指责，喜悦的意味呼之欲出，铺天盖地射向叶芊。

　　适时旁桌的一个身着时髦的男人走到肖清澜身旁，期期艾艾的开口，“美女，你长得很漂亮，可以加个微信吗”

　　男人单刀直入，两桌人看热闹，叶芊趁机溜去卫生间。

　　烘干机的吹出了冷风，有点凉，叶芊利落抽出手扯了纸巾擦拭，她一点也不着急回去，甚至开始盘算以什么借口可以先行离开。

　　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想象，心里有些慌张，她想先回去再做打算。

　　就在洗手间的门口，与肖清澜狭路相遇。

　　来人似笑非笑“叶芊，别来无恙。“

　　她这般直接，叶芊再装不出初次见面的意味，只得集中精神应对，“好久不见”

　　“来一支，如何”肖清澜晃了晃手中的女士香烟。

　　貌似没有第二种选择，她跟在肖清澜身后来到安全出口。

　　叶芊不抽烟，看着递过来的烟摇摇头，被拒绝的人不以为意，给自己点上一支，人靠着墙壁，吐了一口烟“这些年过得如何”

　　楼梯很暗只透过狭窄的窗户露出天光，说话间她借着光打量身前这个陌生的“熟人”。

　　此处并不是一个交谈的好地方，只是问话的人有些迫切的想要抓住突来的相逢的机会。

　　她们两人是高中三年的同学，甚至可以说是高中三年最好的朋友，这一切关系在志愿填报后不久戛然而止。肖清澜仍然记得断联前叶芊约她去她们周末常去的佛寺，而到了约定的那一天，迟迟联系不上人，电话无人接听，□□消息石沉大海。当时她很着急，循着记忆去了叶芊家，敲门许久无人回应，她在那里从中午等待晚上，最后是邻居告诉她这家人回老家去了，可是她老家在什么地方她不清楚。后来她又去过几次，没遇上人。接着她被父母接回西城，到首都上了大学。发出的消息不见回音，到大二以后停止了徒劳的行为。

　　薄荷烟味蔓延开来，并不难闻，昏暗中叶芊的声音清冽透着距离，“和大多数人一样，上了普通的大学，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

　　呃，如果西南第一名校算普通的大学的话，又有多少人上的是不普通的大学呢。

　　敷衍冷淡的态度令肖清澜不快，不由戳她“也和大多数人一样结婚了吗，毕竟没记错的话你快27了”

　　无怪乎她这样说，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将结婚生子视作人生的必经历程，且大学毕业就结婚的不在少数，她们到年纪了。

　　“没有”似是礼尚往来的互动，“你呢”

　　“和你口中的大多数人不一样了，我呀和你一般”

　　琢磨过来的叶芊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想问为何，话到嘴边惊觉问题过于隐私，以她二人目前的关系恐怕冒犯，因此憋了回去。本来还处在偶遇的震惊中，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时间是锋利的刀，将人与人割裂开来，倘若不修复关系终将日益浅薄，距离上次联系已过去九年，断联中的她们并没有修复的机会，肖清澜不敢去揣测她们关系的厚度，她只知自己依然在意，在意的人或事自然要努力够一够。

　　“世界变化很大，以前我们联系的软件是□□，现在几乎全民使用微信了。你还没有我的微信吧”

　　话说一半，叶芊确是明白是要她加微信的意思，拒绝的话对方肯定不会罢休，她何苦多此一举。心不甘情不愿拿出手机扫了对方理直气壮递过来的手机。

　　发着光的屏幕很是刺眼，终于黑暗中响起嘀的扫码提示音。

　　肖清澜退出微信名片，就见通讯录显示一个红色的1，轻笑着迅速点开添加新的朋友。

　　*

　　大概十一点过半，烟花盛放的声音此起彼伏，接连不断，高空爆开的花火五彩斑斓，绚烂极了。

　　酒馆客人陆陆续续开始退场，时间也不算早。经过商量之后，她们也散了场，各回各家。

　　考虑到今日会饮酒，叶芊没有开车，自然只能打车回去。

　　市中心到叶芊的住所30来分钟的车程，夜晚交通顺畅，不多费时。

　　入睡前，收到肖清澜的平安信息。

　　“我到家了”

　　叶芊心下惊讶，“我也到了，晚安”

　　收到回信的肖清澜冷笑，呵，等着吧，不告而别单方面断联，还有欠她的账都会一一讨回来，不过嘛秋后算账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