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阿修罗》山月为枕

17、虚梦 头顶繁

　　头顶繁星乍现，柔和的亮光沿着被打出的通道洒进洞穴。云沧玄仰头，眼睛不自觉地眯了眯，在黑暗的地下待得太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明亮总归有些不适应。
　　弄出这么大阵仗，想来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了。
　　少顷，洞口旁露出了黎微的脸。
　　虽离得远，云沧玄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锐利的视线。
　　黎微扬了扬眉，朝着洞穴一跃而下，她身姿轻盈，犹如一朵白花，飘然而至。
　　她稳稳当当地落到他面前，眼睛在洞穴中扫视了一圈。见到那躺椅上的男人以及地上蝉儿的躯体时，黎微的目光迟疑了一瞬，但并未多停留，随即就将一柄长剑架到云沧玄脖子上。
　　长剑通体冰蓝，宛若青霜凝成。剑身极薄，两刃锋利无比，刺骨的寒意如同一道道流风，时不时撩着他光洁的皮肤。
　　“黎微，你这是做什么？”云沧玄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呢？”她昂首，“把我扔进死尸群，我不得回敬你一二？”
　　云沧玄顿时语塞，本想着利用死尸拖住黎微，自己先行一步杀掉蜜蝉，再拿到九桉的妖身便离开这里，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哪知道她竟然这么快就找了上来。云沧玄心里清楚，黎微很不好对付，她是唯一一个见过恶瞳的人，又用天机镜窥探过他的过去，心细如发，谨慎多疑，再和她待在一块儿，迟早会妨碍到他。
　　“抱歉。”他故作委屈状。
　　黎微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戏，忙扔出袖中的白色绸缎，将云沧玄捆了个结实，说：“你想甩掉我？没那么容易。”
　　谁知云沧玄面色一凛，白色的绸缎顷刻化作碎片。
　　这一变化来得猝不及防，黎微往后踉跄了几步，突然之间便怎么都动不了了。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云沧玄，这个家伙竟敢给她施定身咒！
　　云沧玄慢慢走近她，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狡黠，他轻笑一声，道：“我可不喜欢被别人绑着，黎微若想留下我，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黎微气得涨红了脸，被人连番算计，这当真是头一回。
　　云沧玄嘴角上扬，莫名觉得她这副模样甚是有趣，不过此刻却无暇欣赏了。他蹲下身，手掌往地上一压，再向上一扯，先前被埋进洞穴里的九桉枝条就这样被他尽数拔起，重新凝聚成了树苗的样子。他将这具妖身放进玲珑塔，手指一勾，绿色的妖魂便从黎微袖中飞出。
　　云沧玄抬手攥住，另一只手托起困着蝉儿的结界，“定身咒一炷香后便可解开，后会有期了，黎微。”
　　话落，他头也不回地往上一跃，朝洞口飞去。
　　“站住！”黎微不肯放他走，奈何这定身咒太难解，她用尽全身力气，还是难以挣脱。
　　额头渗出细汗，黎微心想绝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突然，身体猛地一松快，她整个人不受控地倒下了来，法术终于解开了！黎微一喜，眼看着云沧玄就要飞至洞口，她心中又是一紧。情急之下，黎微抬起发麻的手臂挥动长剑，剑气“嗖”地一声疾驰而去。
　　云沧玄忽觉不妙，侧身一闪，剑气贴着面削过，他险些受伤，待回过神，却发现手中结界已经破碎，被困其中的蜜蝉也没了影踪。
　　他转身落回洞穴中，见黎微半跪在地上，细细地喘着气，想必挣脱定身咒费了她不少力气。
　　云沧玄来到她面前，摊开手道：“跑了。”
　　黎微撇撇嘴，“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给我施定身咒，受法术所制，我自然控不好剑。”
　　好不容易抓到的妖怪就这么跑了，黎微也有些泄气，她凝神感知了片刻，只觉洞中妖气弥漫，无法确定蜜蝉的藏身之处，便道：“我去找吧。”
　　“不必，她不会走的。”云沧玄向柳彦的尸体望了一眼，抬步走过去。
　　黎微跟上前，疑惑地问：“他是谁？”
　　云沧玄便将蜜蝉与柳彦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纠葛。”黎微感慨道，哪怕是清楚了蜜蝉与九桉的过往，以及她和产鬼的交集，仍然有太多细节合不上，听完云沧玄的叙述，她觉得仿佛有一根线把整件事情串了起来，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黎微注视着柳彦的尸体，深邃的眼眸忽然一亮，当下就伸出手从那僵硬的尸身上拂过。一层金光慢慢泛起，却见死去的男人被这层金光包裹得严严实实。
　　云沧玄奇道：“这是……玉蝉衣？”
　　他只知以玉蝉衣入药能治百病，至于保尸身不腐的作用，《妖物志》中却未曾提及，原来蝉儿将它覆盖在了尸身上。如若玉蝉衣从尸身脱离，那么这尸身……云沧玄的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右臂缓缓抬起，欲将那层金光揭下。
　　“住手！”洞穴里突然响起蝉儿的声音，焦灼又害怕。
　　“哟，不藏了？”云沧玄戏谑道，“赶紧出来，否则他便会化为一具枯骨。”
　　“好，我出来！不要动他！算我求你了！”
　　这下蝉儿是真着急了，话还没说完，一只彩色的小虫就从黑暗中飞出，缓缓落到了他们的眼前。
　　“求你们，再给我点儿时间吧！只要把他救活，我任凭你们处置！”它哀求道。
　　云沧玄却不以为然，“早跟你说过，人死不能复生，你炼的返魂香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再执迷不悟了。”
　　“返魂香！”听完此话，黎微如遭雷击，“是用返魂木做的返魂香？”
　　蝉儿十分意外，反问道：“你怎知我有返魂木？”
　　黎微的眸光中涌动着不可置信的波澜，她仿佛沉入了很久之前的回忆里，如玉般的面庞蒙上一团浓重的乌云。云沧玄静静地打量她，从未在黎微的脸上看到过这样震惊的神色，这返魂木究竟是何物？
　　半晌，她回过神来。似乎是察觉到了云沧玄的困惑，黎微也不加掩饰，直截了当地说：“聚窟洲中，申未地上，有大树，与枫木相似，而花叶香闻数百里，名为返魂树。扣其树，亦能自作声，声如群牛吼，闻之者，皆心震神骇。伐其木根心，于玉釜中煮取汁，如黑粘，名之为返魂香。香气闻数百里，死尸在地，闻气乃活，不复亡也。”
　　黎微顿了顿，“这香中的最后一味果真是返魂木，难怪有此功效。”接着，她又问：“返魂木在哪儿？”
　　蝉儿显然不愿意告知，又谈起了条件：“除非你们帮我救他，否则永远也别想知道。”
　　云沧玄不屑与它废话，“不用你说我们自己也会找，你为了逃命，把所有的洞穴都封死了，还能藏到哪儿去。”
　　话落，他一挥手，一股力量将放置在高处的香料统统震掉下来。
　　瓶瓶罐罐散落一地，其中一截黑色如碗口粗的木头“骨碌碌”滚到了他们脚边。黎微蹲下来，确认了一番，冷冷的目光直视着蝉儿，“聚窟洲早在一千年前已经覆灭，返魂木也都被烧光了，说！你哪儿来的？”
　　蝉儿被她盯得有些害怕，终是扛不住这股压力，和盘托出：“我……我是无意间在海边拾到的，柳彦死后我一直在寻找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药，当时这截黑色的木头被海水冲上了岸，虽然浸湿了，但却有股奇异的香味，我觉着稀奇，就留了下来。”
　　“可是你怎么会认得？还知道炼返魂香的法子？”黎微皱眉。
　　蝉儿一怔，又不吱声。之后不论黎微如何威逼利诱，它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闭口不谈，总之对于“返魂香”这件事，它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半个字。
　　云沧玄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要把这妖怪收了，突然想起来，蝉儿之前提到“羊皮卷”这一事物，之前借引魂咒也见过蝉儿翻看羊皮卷的场景，那么它认出返魂木，或许与之有关。说不定，那羊皮卷上记载的就是炼制返魂香的方法。
　　这么重要的东西，以蝉儿的个性，必定随身携带。云沧玄大步一跨，来到它的躯体前。躯体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一块块尸斑，蝉儿离体不过一刻钟，竟然腐化得如此之快。他蹲下身翻找，果不其然，羊皮卷就藏在她衣兜里。
　　羊皮卷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云沧玄打开一看，里画着各种各样的草木，剩下的就全是一些古怪文字了，他看不懂，递给了黎微。
　　黎微拿到手，一扫便知：“这是聚窟洲的东西，你说你捡到返魂木是巧合，但这个，总不会也那么巧吧。”
　　“这也是我捡到的，怎么了？”蝉儿仍然嘴硬。
　　云沧玄越发觉得这小妖不简单，他道：“柳彦宅院中的画布之术是你布下的，这种术法不难，江湖术士也懂，可你居然会画隐藏妖气的咒文，连缚灵阵和传送阵这样高阶的阵法都会，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妖，哪儿学会的这些东西。”
　　“你管我。”
　　黎微心中冷笑，要撬开它的嘴看来还得费点儿功夫，“好，你不说，我也无暇同你纠缠，那我们来说点别的。”
　　她拿出柳彦的手记，一边翻一边道：“遇到你之前，我们就去过柳宅，在那里我们找到了这本手记，是柳书生亲手所写。原先我们不知道你和他的关系，现在我明白了，害死他的人，恰恰是你。”
　　听完她的话，蝉儿愣了一刻，随即笑出声：“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害他？”
　　“你自己看吧。”黎微把手记翻到那一页，朝它丢了过去。
　　蝉儿飞到书页上，来来回回地打了几个转，许久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既为难又理直气壮地说了句，“什么意思？”
　　黎微瞧了蝉儿一眼，“我忘了，你是妖怪，凡人的字，恐怕识不得几个。”
　　她重新拿起那本破旧的手记，一字一句地读道：“辛丑七月初八，吾得功名！乐极！涕泪连连，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诚如此，君子当以仕显。往日益勤奋，弗之怠，及余折桂枝，披宫锦，接吾妹至京中。”
　　“这上面写得如此真切，可见柳书生当真觉得他考中了，但认识他的人都说根本没有这回事，都道这书生得了癔症，所谓的高中其实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其中的缘由，我猜是因为你吧。”黎微用冷静的目光审视着它，“你的鸣声能惑人，所以在他身上施展了妖术。”
　　“对啊，是我。”蝉儿语气并无波澜，似乎还有些得意，“他已经科考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落榜，所以柳彦一直高兴不起来，整个人都消瘦了很多。我实在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好考的，他读的那些书都长一个样，功名不功名的有那么重要么？但，这既然是他的愿望，我就一定要帮他实现。正好，我的鸣声能让人看见自己心中最渴望或最恐惧的事，于是我给他织了一个美梦，柳彦醒来后可高兴了，拉着我和我说了很多话，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那么开心的样子，你们看，这不是很好吗？”
　　她说这话时毫无愧疚，心底是真的认为自己做得很对。黎微忽然觉得有些可悲，她面色淡然，居高临下地望着它，道：“他只不过暂时沉溺于你造的幻象而已，是梦就总有醒来的一天，假的永远是假的。”
　　“假的又怎样？你又不是柳彦，怎知他没有乐在其中？”
　　这一番强词夺理的诡辩，听得黎微心中一寒。兴许它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一己私欲害无辜之人性命，固然可恨，但它又何尝不可怜呢。
　　“真是笑话，倘若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靠做梦就能实现，那人们何必辛苦地活着。”云沧玄忍不住嘲笑起来，“在你眼里，考功名无足轻重，可对一些凡人来说是一辈子的事，他们宁愿夙兴夜寐，宁愿寒窗十年，也不肯放弃，因为读书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哪怕这志向没那么容易实现，心怀抱负的读书人依然会选择脚踏实地的走，而不是躺在家里做白日梦！你给了他一场假希望，自以为帮他实现了一切，殊不知，他醒来那刻便是死路。”
　　云沧玄一通冷嘲热讽。从前，对于这种执迷不悟的妖怪，他向来是不会说这么多废话的。
　　“你胡说！当年九桉见我用鸣声幻化出来的景象，不知有多高兴，柳彦也是！他们想要的，我帮他们得到了！如果柳彦复活，会明白我的好。”蝉儿依旧不服，可颤抖的语气却泄露了它即将崩塌的信念。
　　“他若醒来，第一个厌弃的就是你。”黎微望着书生的脸，细看眉毛是皱着的，“从始至终你都在骗他，你骗了九桉，骗了产鬼，骗着骗着连你自己都骗了过去。”
　　蝉儿沉默不语，彩色的翅膀微微地颤动。
　　云沧玄讥笑，“你说他的愿望是考取功名，所以你给了他一场梦，你想让他活过来，何不给自己造个梦，反而躲在这儿炼什么返魂香呢。”
　　“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是啊，哪里不一样呢？蝉儿说不出来了。
　　“柳家的屋子你打扫得很干净，他种的花你也细心地照顾着，但他写的东西你可曾翻开来看过。”黎微从怀中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大概是他临终前的最后几句话。”
　　那张纸已经发黄且皱得不成样子了，上头用墨写的字也不复往日秀气的模样，零零散散，多是枯笔，其中道的满是他这辈子的遗憾：
　　吾曾心怀凌云志，欲览世间万卷书。
　　怎奈所愿成一梦，满心忿恨无从说。
　　镜花水月终虚也，久病缠身早难医。
　　人生憾事何其多，来世不为无用人。
　　白纸黑字，字字心酸。
　　临死前，他发觉自己所得到的功名竟是南柯一梦，那一刻，他该有多痛苦啊。
　　纵然生前有太多不甘，如今却都化作泡影了。他的魂魄早已入地狱，留在这儿的仅仅是一具空壳。
　　兴许他走过了奈何桥，一碗孟婆汤将前尘洗尽，这些过往终是如流沙般逝去。但一生的艰难，柳彦到底是尝遍了，从小失去双亲常常食不果腹，读了多年书到头来碌碌无为，幸幸苦苦做的蝉烟纱却被他人偷窃，本以为得到的功名实则是一场幻梦。当他幡然醒悟，病弱的身体却再也撑不起他重拾笔墨。
　　于是，他最后留给自己一句：不为无用人——笑自己是无用之人，盼来生不做一个无用人。
　　黎微道：“你用鸣声所造的幻象终究在他死之前解了，就算玉蝉衣治好了他的病，柳彦也活不久。他不是死于病痛之中，是死于已了的心愿眨眼间破灭的绝望里。”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害他……我是在救他呀，怎么会是这样……”蝉儿反反复复地说，它越发惶恐，全然没有了先前理直气壮的态度。
　　“此妖执念太深，留不得了。”黎微深深地望了它一眼。
　　蝉儿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嘴里还在不停地自言自语着，小小的身体在柳彦身上打转，仍然不能接受他身死的真相。
　　“我没有……柳彦，我没有要害你，他们说的都是假话，我怎么会害你呢？我只想让你开心啊，我离开也是要拿玉蝉衣救你。我没有弃你而不顾！”
　　“我活到现在都是为了你，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它的声音越发凄厉，原本玉色的身体竟慢慢变红了。
　　云沧玄心知有异。果然，蝉儿的声音越发尖锐，“柳彦……柳彦！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你不要怪我！你那么好，我不想让你死，我真的想救你，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它爆发出一阵刺耳尖叫，震得人耳膜几欲破碎。
　　与此同时，蝉儿的身体变得通红，覆盖在柳彦身体上的玉蝉衣也发出了刺眼的光芒。
　　“它要自焚！快阻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