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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恩怨 昏暗的洞穴 ...

  •   昏暗的洞穴里,各种各样的香具和香料杂乱地堆放在角落。桌上一根蜡烛孤零零地燃着,烛光如豆,蜡油如眼泪般滴落下来,慢慢积攒成油汪汪的一滩。蝉儿盘腿坐在地上,身下法阵缓缓转动。
      她面前横亘着九桉的妖身。
      但原本高大粗壮的妖身,此刻却缩成了一株树苗。
      蝉儿嘴里念念有词,在法阵的作用下,树苗悬浮于空中,不停地旋转并抽出新的枝条,随后树苗渐渐长高,树干也开始分化,直到变成无数根枝条。
      灰白色枝条貌似有了灵性,像触手似的游动在法阵上方。
      少顷,蝉儿一声喝:“去!”
      枝条迅速散开,或匍匐在地下,或贴在洞顶,又或缠绕在墙壁上,一眨眼便没入了泥土中。
      一只蚯蚓爬到了蝉儿身边。
      它身长七尺,约有洗脸盆那么粗。蝉儿停下手头的动作,问:“剩下的洞穴和通道都堵上了吗?”
      蚯蚓不会说话,默默点了点头。
      “好样的阿土,”蝉儿摸摸它,低头沉吟了一会儿,便道:“产鬼被他们抓住了,凭那两个人的本事,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我不是他们的对手,为今之计,只有先躲起来。”
      旁边有张躺椅,上面躺着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身上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灰衫,他的脸白净又瘦削,表情十分安详,安详到毫无一丝生气。
      蝉儿望向他,目光突然变得异常温柔,“咱们的洞穴很隐蔽,那群死人也能够抵挡一阵,还有九桉的妖身相护,他们找不到我,兴许过几天便会离开。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显然,她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
      “你费尽心机,便是想复活他么?”
      洞穴中,不合时宜地响起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蝉儿一哆嗦,吓得立即站起身。待看清楚来人,她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云沧玄从黑暗中缓缓走来,“柳宅的井里有你布下的传送阵,通向九桉的妖身。改变一个法阵的位置与传送方向,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蝉儿心中蓦然一跳,半个时辰前,她再次回去查看时,妖身里空无一人。但缚灵阵已然被破坏,九桉的魂魄也不知所踪,她思来想去也没明白他们是用何种手段不声不响地离开,谁承想是由于自己的疏忽。
      “如果我没忘记消除那个法阵,你们根本不可能逃出来,更不可能站在这里。”蝉儿咬牙切齿地说,面上虽不认输,但眼睛里分明流露出紧张的神色。见云沧玄只身一人,她又强作镇定地咧开嘴嘲讽道:“和你在一起的小白脸呢?他怎么没来?被活死人撕碎了?哈哈哈哈。”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云沧玄笑笑,将话头引到正题上:“四十年前的那场大火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们兄妹死了,殊不知那只是你的障眼法,你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那座宅子的,更放不下宅子里的人。”
      他瞟了一眼躺椅上的男子,“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你守着这具身体也无用,起死回生,就连神仙也做不到的事,你更不可能。”
      “那是你见识浅薄,”蝉儿立即否认,“我自有救他的办法,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可以炼出返魂香,若没有你们横插一脚,我绝对能救活他!”
      “原来这香叫做返魂香,我的确没有听说过,”云沧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直截了当地说道:“看样子你并没有成功,那些供你差使的活死人全部都是失败品吧,返魂香到底能不能起死回生,其实你也不清楚,只能抱着那点卑微的希望,一遍又一遍地试下去。”
      “胡说!返魂香是神物,死者在地,闻气即活,羊皮卷上记载的不会有错,你又不懂。”
      “好,我不懂,”云沧玄耸肩,不与她争辩。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测,他继续试探:“你将白夫人炼化为产鬼,去夺取胎灵,不光为了返魂香。你死盯着贾家不放,还想报复他们吧。”
      蝉儿眼里闪过一丝憎恨。
      云沧玄立即捕捉到了她的变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肯定道:“因为让贾家发迹的蝉烟纱,是他做出来的。”
      那段往事终于被人掀开了一角,她眼中浮现出一股悲恸,原本自信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落寞之色。蝉儿沉重地长叹一声,一字一句道:“你说的没错,就连蝉烟纱这个名字,也是他取的。”
      她抬起臂膀,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衣袖,青色衣衫上有五彩光泽在流动,仿佛撒落在碧水潭中的霓虹。蝉儿开口:“他用染出的第一匹布料做了这身衣裳,我一直穿着,从不肯脱。他告诉我,他曾经遇到过一只五彩虫,这料子就像虫子的翅膀,又和烟霞一样轻薄,不如就叫蝉烟纱好了。”
      她笑了笑,蹲下来,抚摸柳生的脸颊,“他不知道,我就是那只五彩虫。”
      “当年我受了伤,藏在栀子花里躲避天敌,他救下我,我便化成了人的模样来见他。”
      云沧玄静静地立着,任由她继续说下去。
      “柳彦是个老实的读书人,他最喜欢吟诗作画。但好多人都笑话他,说他没出息,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我不觉得,他是一个顶好的人。”
      “我假装逃难,骗他说是他远房表妹,他心肠柔软,没有多想就收留我了。”蝉儿苦笑,“我们的日子过得清苦,但柳彦从来不抱怨,他每天很努力地读书,想考取功名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但他身体不大好,我不忍心,偷了银子给他买药。他知道后怎么都不肯,说什么也要还回去,我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为了治病,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少,他平日卖字画也赚不到多少钱,镇上染布生意不错,他索性学人家染布,卖给染坊换点银子。机缘巧合之下,柳彦就做出了蝉烟纱。”
      云沧玄眸色一深,又问:“那么蝉烟纱的秘法,怎么就到了贾善仁的手上?”
      听完他的话,蝉儿的眼里迸发出一股恨意,高声怒喝道:“他根本不是贾家的人,而是一个叫做李二柱的乞丐!”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想起了许多不平之事,愤愤道:“当时北方闹饥荒,他一路乞讨流落到柳衣镇。柳彦心善,给了他几口饭吃,还收留了他一晚,可他居然恬不知耻地顺走几件衣裳,不久他就去贾家染坊做工了。”
      “自从柳彦卖了几匹蝉烟纱布料,贾家就一直惦记着,千方百计地撺掇柳彦开铺子,想得到蝉烟纱秘法。但柳彦只愿读书考功名,根本不屑于这点蝇头小利。他们劝说无用,就动起了别的心思。”
      蝉儿紧紧咬着牙,仰起头,脸色阴沉下来。
      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个讨饭的李二柱突然变成了贾家少爷,他带着一群下人,人模狗样地来找柳彦,逼他交出蝉烟纱秘法!柳彦当然不肯。我虽是妖,却不像其他妖怪一样有通天彻地之能,何况他们人多势众,我根本不是对手,只能用虫鸣迷惑他。李二柱稀里糊涂地走了,我以为他不会再来,哪知道,这人生来就是个小偷,等他清醒过来,发觉被骗,就半夜翻窗进屋,偷走了柳彦写的方子!”
      “我们上门讨要说法,竟被他家赶了出来,那李二柱还颠倒黑白,污蔑柳彦!说蝉烟纱本就是他家祖传的,柳彦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有?又不准我们用蝉烟纱赚钱,否则就要告上官府,让他名誉扫地,再也无法科考!”
      说到此处,酸楚与愤懑涌上心头。她反而张嘴大笑,笑着笑着眼里便有了泪花。洞穴里回荡着她悲哀的笑声,一阵风从外面溜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是有人在啼哭。
      “我踏入人世,不止一次地同人接触,也听到人们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从那一刻我便明白了,这话全是骗人的!世道从来都不公,像李二柱这样的厚颜无耻之徒,用偷来的东西发家致富,舒舒服服地过了那么多年好日子,而柳彦呢,他从没有做过一件坏事,从没有苛待过任何一人!却要受尽欺负,最终扛不住病痛……死在我面前。”
      蝉儿眼中泪花闪动,忍不住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而下。
      云沧玄眼波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蜕下来的玉蝉衣可以医治顽疾,柳彦得的是肺痨,他若服下,应该能痊愈。”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蝉儿站起身,“没错,玉蝉衣的确有此功效,柳彦病重时我就想到了。我成虫后把玉蝉衣埋在九桉脚下,回到山里,却发现九桉不见了,好在玉蝉衣没丢。可柳彦还是没能坚持到我回来……不过幸亏有玉蝉衣,才保他肉身不腐。”
      难怪四十多年过去了,柳书生的样貌依然如生前一般,原来玉蝉衣还有这样的作用。云沧玄明白了,当听到蓬莱二老说蝉儿突然失踪又大闹火场时,他只觉得奇怪,并未往深处想,直到看见书生的身体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才清楚前后的关联。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让他复生的办法,我与柳彦相识不过两年,只有他待我最好。他这般良善的人,就这样死了,叫我如何能甘心?”蝉儿恨恨道,“他养的花,他看的书,他穿的衣裳,我全部都留着,我想让他活过来,我想回到和他生活的那段日子。”
      “你以为你回的去吗?”云沧玄冷不丁地开口,“因你而无辜丧命的妇人,还有那些本可以来到人世的胎儿,他们回得去吗?
      他方才还有一丝动容,此刻嘴角只剩下讽意,“白夫人被你变成了产鬼,入了冥界都要进炼狱受刑。九桉即便受了重伤也想来见你,你却封印它魂魄,拿着它的妖身做挡箭牌。”
      “那又如何?”蝉儿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炼返魂香必须要有胎灵,有产鬼帮我就方便多了。白氏被拘在井里,是我放她出来的,她不应该替我做事吗?至于九桉,我是为了救它才封印它的魂魄,没有凡人血肉滋养,它撑不下去。若不是你们穷追不舍,我又何至于用它的妖身来抵挡?”
      “你可真会强词夺理,这书生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不是命?”云沧玄不客气道,“死在你手上的人,他们也曾是别人家的好妻子、好丈夫。”
      她怔了怔,表情茫然,似乎在认真思索他这句话的意义,末了抛出一句:“他们的命与我何干?”
      此话一出,云沧玄便知她无药可救,索性摇摇头,叹道:“罢了,与你多费口舌也是无用。”
      话落,他的眼中迸发出一股杀气。
      看到云沧玄的眼神,蝉儿害怕了,急忙说:“如果你杀了我,这辈子也别想出这个洞穴!”
      云沧玄不为所动,抬步慢慢走过去,他完全不着急取它性命,看着蝉儿脸上难看的表情,就像在欣赏某种有趣的游戏,大概在他眼里,面前的妖怪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蝉儿颤抖着往后退。这时,那只足有半人高的蚯蚓爬上前,挡在云沧玄面前,企图用长长的身躯圈住他。
      云沧玄皱眉,这肉乎乎又巨大的虫子让他产生了不适感,不等蚯蚓挨近他半分,庞大的身躯立刻土崩瓦解,如尘烟般坠落而下,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土!”蝉儿大喊。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同伴竟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云沧玄灭掉。
      紧接着云沧玄将一块泥土踢到她脚边,土里有一条细长的蚯蚓爬来爬去,显然是被打回原型的阿土。
      “我没有杀它,”云沧玄不屑道,“可你必须死。”
      “我同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取我性命?”蝉儿的脸色十分惨白,她深知自己不是云沧玄的对手,但仍然觉得还有同他商量的余地。混乱的脑子转了转,她慌不择路地说;“你不是来抓九桉的吗?我可以把它的妖身给你,还有这里的药材和香料,对修炼很有益处,都可以给你,你放我一马。”
      “放你一马?凭什么?”云沧玄只觉得可笑,“走投无路的妖怪通常都会忏悔一番自己的过错然后跪下求饶,像你这么自以为是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真讽刺啊,半个时辰前,九桉那个家伙还傻傻地为你求情,可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它。”
      “这不是利用,我帮过它也救过它,既然它替我求情了,说明它也愿意救我。”
      此刻,她依然倔强地认为自己的做法没有一处对不起九桉的地方。
      云沧玄冷眼瞧着她,表情说不上是可悲还是怜悯。良久,他无比讽刺地一笑:“是,它愿意救你,可你不配。”
      蝉儿愣了愣,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见云沧玄眼中溢出的杀气,心知她说什么也没用了,所有的通道都被堵死,身后就是墙壁,已经退无可退,或许死在这个人手上便是她的宿命,却又不甘心自己的生命到此为止。
      事到如今,她只剩了最后的筹码——
      蝉儿喉咙微颤,那是她发出虫鸣前的一贯动作。当然虫鸣迷惑不了云沧玄多久,哪怕一刻,她也有机会逃出去。
      谁知云沧玄早有提防,一个纵步上前掐住她的脖子。蝉儿连他的动作都没看清,错愕地瞪大眼睛,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一丝声音也发不出了。
      云沧玄将她提着,冷笑道:“又想用虫鸣暗算我?上次那笔账,还没和你算呢。”
      他回想之前因为不小心听到那诡异的虫鸣,便在幻境中看见心底的魔障,若不是黎微将他唤醒,他恐怕就要自己把自己给掐死了。
      手上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她头拧下来。
      蝉儿做痛苦状,下一秒却挤出一个阴险的笑容。她指间伸出三根木刺,朝云沧玄的脖子刺过去。
      那是九桉树枝做成的毒刺,一旦得手,他必死无疑。这一刻,蝉儿的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种绝地反击的妄念,眼看那木刺离云沧玄脖子只有一寸距离了,然而这一寸,她却再也靠近不了。
      右手从手腕被齐齐切断,断口处却不见流血,细看内里已经腐烂,被一层光洁的皮肤包裹着。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想杀我。”云沧玄面色一冷,垂眸瞅了一眼她的断臂,嗤笑:“果然是只没用的小妖,连修成人形的本事也没有,这么多年都寄居于凡人的尸体,为了维持这具皮囊,你也没少吸食凡人精血吧。”
      蝉儿脸色大变,眼眸一暗,身体软软地垂下去,与此同时耳朵里探出来一只玉色小虫,它扇了扇五色的翅膀,化作一道彩光飞走。
      云沧玄看在眼里,忙丢了手里的躯壳,手指头轻轻一挥,虫子便不受控制地朝反方向往墙上撞去,随即轻飘飘地摔落到地上。
      “没了可操控的躯体,你就和普通的蝉虫无异。枉你煞费苦心搜罗这么多药草,怎么没想到给自己用用?”云沧玄用脚在它前面画了道弧线,结界升起,将它禁锢在原地。他讽刺:“守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到头来连自保的能力也没有,妖怪做成你这样,着实失败。”
      蝉儿撞得头晕眼花,仍然不死心地道:“你没资格嘲笑我,像你这种无情无义、头脑简单的家伙,怎么会明白我的难处?论蛮力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但我比你懂的要多得多!”
      “你哪里来的自信?”云沧玄简直被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逗笑了。
      “别忘了,这是我的地盘,”蝉儿镇定下来,昂起头同他做最后的交涉,“告诉你,我早已将九桉妖身嵌入这个洞穴,只要你肯放过我并且承诺不再干涉我的事,我保证不会伤你。你要是非杀我不可,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你就等着被毒刺刺穿吧!”
      话音未落,洞穴突然震动起来,顶端传来击打的声响。
      云沧玄避开头顶崩落的土块与碎石,转眼见蝉儿茫然地原地打转,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毫不知情。
      他抬头观察着洞顶的异样,心中猜到了几分。
      霎时,四道剑光闪过,凌厉的剑气自上而下袭来,洞顶被切出个四方形,随之掉落更多的碎土。而那被切下的四方形土块竟然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动。
      洞穴显然很深,随着土块的移动,洞顶慢慢形成一条直直的通道。洞内的蜡烛终于燃尽,烛火悄无声息地熄灭。稍后,土块移动的声音停止了,上面隐隐约约有星光漏下来,温温柔柔地铺在云沧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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