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翠》我是葵花籽

3、第 3 章 娘意识到要

　　娘意识到要为我打算的时候是七姑婆来做客的那天。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娘旁边打鱼线，七姑婆问娘：“六子谈人家没？”

　　“她还小呢，还没个打算呢！”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后回答。

　　“哎呀，别耽误了。你就是惯她也要有个分寸。你看看周围几家，还有几个留在家里的？拖着拖着，娃要怨气你撒……你晓得上头庄那个廖家不啦，说是上次远远瞧见过六子，心里头有点意思呢……”

　　我听不下去，便放下手里的活进了厨房去烧大锅准备中饭。

　　灶里火光明亮，我就在这火光里盯着那些越烧越透的柴火，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娘就这么开始张罗了起来。

　　她也有意无意的向我提起廖家。那是个独子，据说斯文和气。也孝顺的很。家里父亲是庄里管账的，有米有存粮。总之，比我们家要好。

　　这算是高攀。

　　我从不说什么。因为我知道说了和不说没有什么不同。

　　爹反正喜气洋洋。

　　我想，他们开心就好。

　　那年我19。一辆独轮平板车，把我拉去了廖家。

　　廖林确实是温柔的。

　　他识字挺多，也似乎很知道我，托人从城里带回了好几本书，我们一起看，一起聊，一起笑，再一起脸红。

　　还有丝袜。他亲手给我穿上。说下次会带我一起进城，买双合脚的黑色皮鞋。

　　我的心好像确实有颗花的种子在发芽。

　　那时的我有小小的窃喜。

　　我比姐姐们快乐。

　　我突然变得爱睡，胸口恶心。婆婆很严肃的脸也好像见了笑容。廖林也时常咧嘴傻笑。

　　经历了很久的疼痛，我的第一个女儿出生了。

　　廖林还是爱惜我，夜间为了能让我好好休息，总是抱了女儿出去哄睡了再进屋。

　　当时的我沉浸在岁月静好里，并没有留意到婆婆失望的眼神。

　　第三年，我又有了。这次婆婆的心思说的既明又白。

　　廖林是独子。我怎这么后知后觉……

　　我依在他怀里，任由他抚摸我隆起的肚子，问他：“万一，还是女儿……”

　　廖林亲亲我的头发：“别多想，是儿子呢！”

　　我突然一阵刺疼，似乎是婴儿踢的用力，连带着心口也拉扯了一下。

　　诞下第二个女儿后，我经常听到东屋传来的争吵。婆婆似乎风寒久不见好，廖林经常被喊去端茶送水。夜里两个孩子轮流哭，我强撑着轮流哄。有时候就这么倚在床头合眼眯一会。半夜廖林回屋，才抱着我睡下。

　　我睡的并不踏实。总觉得耳畔有人一声一声的叹气。

　　后来的事情也就并不突然，他是独子。他是孝子。

　　那种戏文里唱的真真切切发生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内心是平静的。

　　其实我应该早就想过这种结局了。

　　所以后来的后来，淳生问我可去见廖林最后一面时，我想了那么许久，仍然摇了摇头。

　　彼时他已不能走，仍然挣扎着想来见上一见。他说：“她不来，我去也可。”

　　可实在是无法起身了。

　　不论旁人如何相劝，甚至连淳生外公都来劝解两句，总觉得因有昔日，便应一应他的真心吧！

　　我只给他带过一句话语：“过去的已经过去。”

　　夏天的袄，冬天的扇。谁还要呢？

　　大女二女怨我太过绝情，她们哭着告诉我，当年在二女家办酒席，他躲在邻舍窗户偷偷看我，很想上前来同我叙旧家常，却知道我的脾气秉性，怕我一时气急直接走人，他便直直站足三个时辰没挪一处。

　　她们告诉我，在最后弥留之际，他和大女二女说见到了我，仍是从前一副不爱笑的样子，只对着他稍稍点头。

　　说他最后一句，是眼角含泪道，他差我一双黑色皮鞋。一差便是一生。

　　他们都不知，从前我赤诚一颗真心，那颗留在他身上的真心已然被他亲手捏碎，如今要到哪里再去寻来？

　　更为重要的是，是他的软弱间接造成了我可怜的秀萍悲惨的一生。

　　所以我才会有恨，恨他伤我如此却又存情如斯，恨那份真心他想要就要想丢就丢，如今却说的情深意切却根本就是毫无意义。

　　我和他，欠秀萍一条命。

　　直到他逝去近两年，直到了现在，我才有了些悔。我想，我实在是该见他最后一面的。有些话说透了才好。我也快去了，带着这些的恨，到了那边，仍旧不自在。

　　人生，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