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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宋知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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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最初还在教堂门前徘徊了几步,一看见往她身上照的车大灯,就立即慌乱地敲开了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教堂里头跑。
宁远看见教堂前的圣母玛利亚雕塑,心想又得看见宋知秋,但电驴早在他反应之前就加速猛冲过去了,宁远车技生疏,快冲到头才握紧手刹。电驴后轮后劲不小,车座带着周宇昂重重往前一甩,吓得他紧紧抱住宁远不撒手,连带后头的李盛年也赶紧踩了刹车。
周宇昂腿都软了,说:“哥,下回我开吧,求你了。”
宁远心里正为教堂里的宋知秋发愁,一时顾不上乘客的感受,锁了车就闷头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睡眼朦胧的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她胸前挂了个十字架,应该是教堂里的修女,她身材高挑容貌娇丽,直筒黑长裙都穿出几分聘婷的意味来。姑娘视线落到宁远身上的草莓贴图粉红雨披上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宁远面上有点挂不住,赶紧把雨衣扒下来,随便叠了叠团在手里,说:“我们找刚才进去那姑娘,她——她叫什么来着?”
周宇昂眼睛在开门的姑娘身上打转,说:“什么什么来着……”
宁远猛地向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说:“好家伙,你跟人处对象不知道她叫什么?”
修女靠在门框边,纤长的手指卷自己耳边的卷发,说:“刚是有个女孩子进来了,但我怎么知道你们几个大男人有什么意图?”
李盛年撑着伞挤了过来,伞珠尾毫不留情地划过周宇昂的脖颈,说:“她叫简韵,是我同学,我们……有点感情纠纷,现在就想送她回镇上的旅馆。”
修女眼睛在仨人身上打转,她迟疑了片刻,说:“感情纠纷?你们仨都是……?”
周宇昂看见漂亮姑娘立马找不着北了,他赶忙摆手说:“我不是。”
面对周宇昂如此无耻之行径,宁远竟哑口无言。
李盛年瞥了眼周宇昂,眼里不知是喜是悲,说:“让我进去吧,我是她男朋友。”
宁远进来时远远就听到简韵软绵绵说话的声音,她头上盖了块毛巾,光脚坐在长凳上,头发还在滴水,宋知秋隔了条桌子,正站着跟简韵说话。
宁远随便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这个位置听不清他们具体交谈的内容,只能隐隐约约听见简韵对着宋知秋的几声甜丝丝的笑声。宁远无心思考他们都说了什么,他全身冷得发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宋知秋低头和简韵交谈了几句,快步走了过来,解了外套就扣到宁远头上,抛了句“我去拿毛巾”就跑的没影了。
李盛年拎着伞跟在他后边,趁机挤坐到简韵旁边,刚开始简韵有点抵触,见他过来就不停地往边上挪,李盛年向她小声嘟囔半天,说着说着俩人头就碰到一块去了。
周宇昂这边还在缠着修女说话,她问三句回一句,对他爱搭不理,倒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宁远身上的外套看。
周宇昂注意力都在修女身上,李盛年也只顾着简韵,宁远本不想披宋知秋的外套,但他实在是太冷了,便不自觉裹紧了衣物缩在椅子上,连着不断地打哆嗦。
宋知秋外套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宁远嗅了嗅衣服上的味道,心里平静许多。
宋知秋小时候到绥清镇时生活条件并不好,在宁远印象里,他和他妈刚到这时跟逃难来的似的,连最便宜的泥土瓦房都住不起,但宋知秋骨子里的小少爷礼教一直没变,两件旧衣服轮着换洗,口袋里时常备着手帕,身上总是干净整洁。
那时候镇上的孩子都在泥地里摸爬滚打长大,宋知秋却从不会弄脏自己,大人们就背后议论不合群的宋知秋,说他没少爷的命光有少爷的毛病。结果到后来,镇上的人还留在镇上,宋知秋却被城里做大生意的老板爸爸给接走了。
宋知秋取了毛巾先给宁远递过来,他坐到宁远旁边,胳膊支在桌面上,安静地看宁远擦头。
宁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随便搓了搓就把毛巾收好。
修女为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宋知秋冲她腼腆一笑,说:“婷婷,辛苦你了。”
岳婷婷耸了耸肩膀,说:“你们先聊着,我睡去了。”
周宇昂忙活半天连联系方式都没讨到,见岳婷婷无情地走了,这才想起坐在前排的简韵来,得不到的才最吸引人,周宇昂泡简韵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对她显然没了什么兴致。他蔫头蔫脑地挤着宁远坐下,说:“神父,你刚刚和小简都说什么了?”
宋知秋摇摇头,说:“这个不能告诉你。”
周宇昂说:“我也能找你去忏悔室忏悔吗?就像电视里那样。”
宋知秋说:“要先预约的。”
周宇昂看了眼相谈甚欢的简韵和李盛年,说:“就随便谈谈,也不一定非得去忏悔室,就跟刚刚你和小简一样。”
“那不一样,”宋知秋笑了笑,说,“我们现在也是随便谈谈。”
宁远实在受不了继续夹在二人之间听周宇昂跟小学生似的发言,说:“你要真喜欢简韵现在去跟他们说清楚,要是没有,人找到了我们就走吧。”
他刚站起身,就觉双脚发软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响个不停,宁远下意识双手撑住桌面,心里正纳闷,就听前面“啪”的一声,刚刚看起来聊得还算和睦的简韵甩手狠狠扇了李盛年一巴掌。
周宇昂顶着俩青眼圈,幸灾乐祸地看着发懵的李盛年,指着他肿起来的腮帮子直乐。只有宋知秋发现宁远情况不对,他立即撑住了宁远摇摇晃晃的肩膀,眼里全是担忧,他小声问:“你没事儿吧?”
宋知秋的声音像隔了层膜,钝钝地渗进宁远耳朵,宁远手上无力地推开宋知秋,身体又软软地坐了回去,半天挤出仨字:“我没事。”
简韵气呼呼地往后排走,停在周宇昂面前,她看也不看后头的李盛年一眼,娇滴滴地说:“周哥,送我回去吧,我不想呆在这了。”
周宇昂戏还没看够:“……啊?”
简韵撇着嘴直跺脚:“你送一送我嘛!”
周宇昂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冲宁远说:“那我先走了?”
宁远强忍着不适,把魏谦的电驴钥匙丢给他,向他摆了摆手。
李盛年见俩人结伴走了,连句话都没和他们招呼,抓着伞甩头就走。
宁远见人都走光了,还没道别说话,就被宋知秋抓住了衣袖,他顺势捏住宁远的手腕,另只手去摸他额头。宋知秋的手指柔软冰凉,宁远昏昏沉沉的大脑被他冰得一个激灵。
宋知秋说:“你发烧了,在这儿住一晚再走吧。”
宋知秋和大多数神职人员一样住在教堂附近,他的公寓是标准的单身汉独居小屋——一室一厅,屋内摆设简约到了极致,宁远环顾一圈除了电脑竟没看到几件电子产品,书架上摆满了各类纸质书,光看封皮磨损就很有年代感。
宋知秋自己做饭洗衣,除了工作就是在读书,与慵懒闲散的宁远相比,宋知秋的生活看起来井井有条。
宋知秋从浴室里出来时已过了十一点,他的脸颊因热水澡的水蒸气而微微发红,打湿的上衣湿黏黏地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形状。
宁远刚吃完退烧药,穿着宋知秋的睡衣缩在宋知秋床上,他神志不清地看着顺着宋知秋喉结滚落的水珠,咽了口唾沫。
宁远脑子里一团浆糊,药效没能使他快速入眠,反而愈发清醒,他浑浑噩噩地盯着宋知秋发愣,等宁远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时,宋知秋已经和他对视好一会了。
宁远赶紧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还没解开锁屏,就被宋知秋直接抽走。
绥清镇夏日的雨夜还是有点凉,宋知秋裹了毯子坐到地板上,脸颊微微贴在床架的铁栏杆上,宁远离宋知秋就隔了一掌宽,他整个人都陷进带着樟脑丸味道的被褥里,心跳跃过宋知秋平稳的呼吸声,越跳越快。
宋知秋说:“我拿走你手机没有别的意思,我想要你早点睡。”
宁远印象里宋知秋无论面对谁都是这样随和的态度,永远温和平静,说话轻轻柔柔,外人半夜闯进教堂也客客气气的,还对着简韵嘀嘀咕咕说了好多只有他俩知道的好话,逗得人家咯咯直笑。
宁远盯着宋知秋的发旋,答非所问地说:“我睡不着。”
生了病的宁远没了平时冷冰冰的气势,声音小的像蚊子,说话也黏黏糊糊的,嘴里像含了块糖。
宋知秋仰起头看他,说:“你想听什么,我讲给你听。”
宁远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宋知秋此话跟哄小孩一样,他本不想回答,但生了病的他自制力也大不如往常,他顿了顿,问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宋知秋半天没答复,久到宁远以为他要靠在床上睡着了,才最终有了回应,宋知秋说:“或许是天主引导我回来的。”
“毕竟,我还答应过要帮你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