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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辈黑色的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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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洗个澡。”
崔斯坦狼狈地半跪在地上,刚刚买来的衬衫被温水打湿,紧紧贴合在湿漉漉的皮肤上。他垂下眸,黑色的发丝从耳边窸窸窣窣滑落。
利威尔从刚刚一路被他抱回来,拿抱小动物的手法抱一个半大的孩子似乎的确很过分——但崔斯坦看来,怀里的小孩就是野猫。
一路上伸着爪子毫无作用地挣扎了半天后,终于意识到这副饿过头了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力气,于是放弃抵抗般,一动不动地被少年搂住。
崔斯坦便眉眼弯弯地笑了。
这孩子还穿着宽大的、完全不合身的脏兮兮的上衣,看着就难受,他正在想着如何把这件衣服干脆利落扒下来的时候,凯尼便粗暴地推门而入:“喂,你要的粥——”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满地的水和湿漉漉的两人,眉头皱得更紧,不悦:
“这是我刚打完的水!”
“抱歉,凯尼,”崔斯坦眨了眨眼,水珠从他蝶翅似的睫尾抖落,散成如沙的珠粒落在地板上:“之后我会打扫干净的。”
“反正是你要住的地方。”凯尼冷声说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崔斯坦: “要我说,直接让他随便吃点充饥得了……”
“他肠胃适应不了的,没常识的单身男人。”崔斯坦打开袋子,摸着碗边儿试了下温度,接着探身递给一直紧紧盯着这边的利威尔。他直接把勺子塞进他的手里,以免他再一次拒绝。
这孩子饿了三天,不能直接吃那些正常的食物。
“嘁。”单身男人不屑地挑了挑眉,看着一开始还试探着、吃相勉强算得上斯文,后来褪去掩饰干脆变成狼吞虎咽的小孩儿:
“这小鬼可没你想的那么弱。”
闻言,崔斯坦眼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这一点,他倒是能比他人更深刻真实地体会到。
毕竟他们都是阿克曼。
日光渐移,但地下又没有阳光,拉上窗帘就是夜晚,拉开又是白昼,人们在这里浑浑噩噩地活着,靠笨拙的钟声得知时间的流逝。
而此刻,钟声已经响了十八声,回音袅袅飘荡在耳畔。
凯尼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买一处房子?而且……他们这被追杀的阿克曼什么时候竟然有钱买房子了?
……尽管是地下街的。
崔斯坦将视线从窗外移了回来,意有所指地盯着凯尼,微微眯眼:“不打算告诉我点什么?”
“不打算。”
“……”
凯尼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他本想点根烟,但顾虑到两个孩子在家的情况只能无奈作罢,他匆匆避开对方蕴含疑惑的金眸:“你就当老子撞了好运。”
撞了好运,投靠了王族,以后自然不必再过那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崔斯坦长长地“哦”了一声,沉默半晌,开口,扯了依旧牛马风不及的问题:
“你打算怎样解释这孩子的身世?”就算默认上个话题过去了。
凯尼最终还是没能放弃那根烟,他将烟草抽出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又觉得索然无味,疲懒地挥了挥手:
“如你所说……你的礼物。”
于是在利威尔人生的第九年里,他被称为母亲的女人死去了,然后莫名其妙和两个素不相识的的家伙生活。其中那个少年,有着一双金眸。他笑起来,抱紧他,温柔地在他耳边低语,从今以后,我们就要一起生活了,利威尔。
他没回答,只是用那双幽深的不像孩子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攥紧了衣襟。
养个孩子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崔斯坦意识到这一点,尤其还是在给利威尔洗澡的时候,那孩子居然能抗拒成那样。
他只是作势要去拉他的衣服,当然,也有可能是态度太肆无忌惮了些,一瞬间,白皙的手臂上就填了三道口子,皮肉撕裂的颤抖的声音狠狠划过心弦,血珠从伤口处冒出,滴滴滴滴地汇聚落在地上。
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
08,你给我开了疼痛免疫对吧?
崔斯坦在心里默默戳他的系统。
废话。
08死鱼眼回答他。
这他妈的看着就好疼,崔斯坦皱了皱眉,他金色的眼珠转了转,发现罪魁祸首也呆在原地盯着他的伤口,手指突然用力搅在自己的皱巴巴的衣服上。
他有些惊讶的看到,那张一直如一滩死水般毫无表情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了一种不知所措般的微小波澜。
唉,小孩子嘛。他就不那么生气了。
下一秒,崔斯坦向那个孩子伸出手去。
利威尔直觉对方可能是要打自己了,僵硬地抬起手臂挡在头上,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小小的一团。地下街待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明白了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
可只有一只手落在小孩儿头上。
然后,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既然能做到的话,就自己洗吧。”声音的主人靠的很近,一股不知名的熏香近了,却又瞬间远离,随之崔斯坦站起身,抱着毛巾离开浴室,临走前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咔哒。
只剩下利威尔在原地愣着。
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空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慢慢地把僵硬的手臂放下。
崔斯坦已经尽力隐瞒伤口的事情了。
可凯尼眼尖地发现他手臂上那么大一道口子,还是瞬间暴怒起来,但他除了铁青着脸色找出绷带和药膏给崔斯坦一圈一圈地缠粽子,到也没干出什么别的出格的事情来。
男人低头,摘下黑礼帽,那副认真做事的模样还是很有魅力的。
崔斯坦看着他,突然就想到他第一次见凯尼的模样。
他那时候十岁左右,坐在几乎有他整个人那么高的椅子上,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孩子百无聊赖地坐着,静悄悄的,仿佛等待着接受什么审判一样。
紧接着,凯尼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他还不知道这个男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或者说,不知道系统是如何设置的。
黑色的皮鞋踩在木质地方上发出吱呀的响声,他非常高,所以当他背着光走到他面前时,阴影几乎全部盖在崔斯坦的身上。
下一刻,黑色的发丝被粗暴地扯住,他被迫抬起头,看向眼前神情阴骛的男人。
接着是被一只手重重地掐着脸颊,承受如鹰一般尖锐的视线的打量。
他们对视。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一定很疼吧,凯尼想,会觉得委屈,因为素未谋面的“父亲”这样对待自己。
但是那时,十岁的崔斯坦却灿烂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并不勉强,反而无比自然的、真诚的,绽放在那张精致的小脸上。
“您好。”
轻的像一片羽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