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巴泷 ...
-
天空碧蓝如洗。
崔斯坦懒懒地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子，黑发便窸窸窣窣地从肩头垂落下来，他身后的女服务员莎莉连忙上前帮他整理衣襟，等到扣上最上的那一颗蓝宝石扣的时候，莎莉小心翼翼地抬头，还是差点没撞上少年的下巴。
“小心。”崔斯坦及时抓住她的手，带着一定距离地拉开她，淡淡地这样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的清朗和自身音色的温润，就响在耳边，莎莉脑子空白了一瞬间，情不自禁想到曾经去贵族家定制衣服时，偶尔瞥见的，放在圆桌上氤氲着朦胧雾气的骨瓷杯。
柔和，光滑，轻薄。
那是……非常非常美丽的东西。
莎莉回过神来，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下躬，以此掩饰自己红透了的脸颊：“很适合您，客人。”
他的客人无所谓地嗯了一声，甚至都没有站在铜镜面前看一下衣服是否合身就吩咐莎莉结账，凡是这样的人，要不然是不在意形象要不然就是对自己极度自信，莎莉本能地觉得少年应该是后者。她看到他披上了一件米色外套，站在橱柜前等待，漫不经心地张望着窗外，清晨撒下的天光拖出逶迤的影子。
少年又抬起手，拨弄了下垂落在耳边柔顺的黑发。
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因为那真的是非常，非常美丽的东西。
崔斯坦走出门的那一刻，立刻便将帽子扣上头顶，白皙修长的手指虚搭在黑色的帽檐上，免去一些烦不胜烦的目光，他眯着眼仰头看了眼天空，在平常人眼里正常无比的湛蓝色瞬间焕然一新。
白色的系统界面在他面前悄然浮现。
【感谢您的使用，此刻时间8:32。系统：“08”随时随地为您服务】
【自动开启“痛感消除功能”】
【正在进行自动定位……地图已展开】
“地下街。”崔斯坦轻声说了一句。
【定位已完成，已标出最短路线】
金色的光点蔓延在半透明的地图界面上，崔斯坦垂下眸嗯了一声，光点便如碎金消散在空中。他又一次迈开了步子，在周围人看来，只不过是一个穿着华贵的少年原地发了会儿呆而已。
【早啊，宿主】机械般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只是这次竟带了点慵懒和调侃的味道：【这么没精神，昨晚熬夜了？】
“早啊，08。”崔斯坦勾了勾唇，沿着系统给出的路线走在一条偏僻的街道上：“想多了，我只是迫不及待想去见见我那传说中的姑姑而已。”
【姑姑？难道是凯尼……】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崔斯坦皱了皱眉，抬脚踩上一滩雨后的积水：“最近突然多杀了几个宪兵了还是怎么着，突然给我一大笔钱，今天又莫名其妙地让我和他一起去地下街……”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这家伙可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那为什么带你见家长？他终于对你下毒手了？】02没头没脑地猜了一句。
“屁。”崔斯坦笑骂，踩着布满青苔的石阶一步一步走进阴影处：
“我可是他血缘上的亲儿子啊。”
凯尼在地下街的入口处找到的崔斯坦。
他们显然不是从同一个入口进来的，崔斯坦选择的地方的更偏僻些，他身上的穿着是新购置的衣物，简直就像个贵族小少爷一样，尽管他很听话地戴着低檐帽，但在地下街这种地方，柔软白皙的皮肤，露出来的一节弱不禁风的手臂，都是被人盯上的理由。
等到凯尼收拾掉围在他身边的一群小混混时，他发现已经比预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左右，他骂了句脏话，用力去拉静静站在一旁围观的崔斯坦的手腕：
“操，”他扯着他往前走：“你就会给我添麻烦。”
“抱歉，凯尼，”崔斯坦被扯得跌跌撞撞，手腕淤出一圈青色，却冷静地指出：“但如果不是你让我来这种地方，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你他妈的怎么能这么弱？！”
“你就不会保护我？”
凯尼猛地回头，脸色阴沉，他用力抓住崔斯坦的肩膀，狰狞到那张嘴下一刻像是要吐出一些讥讽嘲笑的话，但却在一个瞬间，对上了少年的眼睛。
金色的，仿佛流淌着阳光。
崔斯坦静静地看着他。
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凯尼僵住了，下意识错开目光，半晌，缓缓松开手。
“跟紧我。”他松开他，闷闷突出这样一句话。
【我真是搞不明白……正常父亲对儿子是这种态度？】
“你搞不明白是正常，”崔斯坦轻快地回答：“凯尼是个人渣，你要是搞明白，你就和他一样了。”
【！你之前还说过这个人渣长得不错！】
“我是说他有一种颓废的美感，”崔斯坦辩解：“性格和容貌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你这思维模式也够奇怪的……】
“哈，”他们已经带了目的地，在凯尼推开那扇门前，崔斯坦摘下了低檐帽，扔到门口的桌子上：“……大概因为我，只喜欢美丽的事物。”
门开了。
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嘎吱嘎刺耳的声音，这声音充分证明了这里是地下。凯尼拎着盏油灯，他又一次紧紧攥住崔斯坦的手臂，为了防止少年从腐烂的木质台阶上跌落下去，空气中因为粉尘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这种条件，放在地下街，也恐怕是差到极点的了。
崔斯坦抬了抬眼：“凯尼？你在发抖？”
而他没有回答他，透过灯光的余晖，能看得到那张脸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男人只是紧紧地抿着唇，推开了那扇门。
“吱嘎——”
一分钟后。
崔斯坦垂着眼睑看着自己之前满心期待的“姑姑”。
甚至连床都没有，就是躺在一块儿破破烂烂的白布上，皮肤浮现出青黑的斑点，黑发散乱地像杂草一样，一层皮薄薄地覆盖在骨骼上，就像一具骷髅。
他又看向凯尼，对方已经一动不动坐在这具尸体旁边整整一分钟了，他也只是呆坐着，什么也不干。
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崔斯坦很清楚这一点，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他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候，第一个副本是东京喰种，看到血腥的场景，还会因为那样残酷的情况呕吐，但08会一直告诉他，这不过是个游戏，npc死亡后，也就是一段数据，08说，没必要为了虚拟人物悲伤过头。
然后他便习惯了。
他们这样的人总要习惯这些事情的，不然接下来该怎么活呢。
“……”崔斯坦张了张口，想要说出什么，一道微弱的声音比他更前：
“……她已经死了。”
声音轻的像一片羽毛，却因为过度缺水，嗓音仿佛被刀片划过一样，支离破碎。
崔斯坦愣了愣，向声音源头看去，说实在的，不仔细看，他还真没意识到那有个孩子，同样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瘦到脱相，同样是黑发，而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乍一看是黑色，看久了，其实……是种幽深的不见底的蓝色。
金色和幽蓝碰撞。
他们对视。
是个又小又脏的小孩子，瘦骨嶙峋，没有一处符合崔斯坦的审美。
可是……这还是进入这个世界第一次，有人敢直接直视他的眼睛。
尽管那双眼睛麻木又冰冷。
崔斯坦的呼吸紊乱，像是被吸引了一般，情不自禁地向那个孩子走过去，最终在他身前蹲下。他们离得很近，那个孩子身体以极轻的弧度抖了一下，却还是紧紧抿着干燥的唇，固执地看着他。
少年半跪在那个孩子面前。
这个年纪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美丽，更何况崔斯坦有一张堪称艺术品的好皮囊，满身皮肉无一不是金银浇灌出来的柔嫩，他的黑发披散着，垂落在肩上，垂落在耳边，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就像绘本里的神明柔软地跪倒在人类面前。
凑的太近了。
那种温热的呼吸，那种羽毛般轻柔的触感，那双温柔的仿佛能溢出水的金眸。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过度饥饿使他头重脚轻，维持意识清醒都是很勉强的事情，明明已经到了动都不想动的地步了，但他还是咬着牙，张了张口，从喉咙里破碎般挤出几个音：
“……利威尔。”
坐在身后的凯尼闻言往这边看来，眼球麻木地转了转。他注意到那个叫利威尔的小鬼正在和崔斯坦对视，下意识皱了皱眉。
利威尔，少年听到后笑起来，金色的眼眸眯起，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利威尔，”他带着笑意叫了一声，突然把那个脏兮兮的孩子抱住，整一只都像抱小猫一样搂进怀里，利威尔惊了一瞬，接着奋力挣扎，可是这么点力气根本是没用的。
崔斯坦将他抱紧，这么轻的体重使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下一刻又喜笑颜开，眼睛弯成一泓月牙：
“所以，你就是我的礼物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巴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