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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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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入秋比以往都要早,才刚入十月,树上的叶子就已落了个精光,萧瑟的风打在路边摊贩的幌子上,一摇一晃的,木杆子随时都会有被折断的风险。
天气固然恶劣,街边的百姓却不减反增,多的是看热闹的人。
“要说那沈小姐真是可怜,好端端的被圣上赐婚给宋家那残废……”
“嘘,你可小声点儿,这话若是被宋府的人听见,可是要杀头的!人家好歹也是个将军,曾在沙场所向披靡,余威尚在,岂能是你我这等凡人能评论的?”
方才说话那人立即噤了声,左顾右盼,四周皆是围观的普通老百姓,并没有宋府的人,当下就松了口气。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花轿来了”,众人纷纷踮脚抬头向前方张望。只见影影绰绰的人群中,一个红色的花轿露出了一角,随着喜气洋洋的唢呐声渐渐行近。
顾意坐在花轿里,视线被红盖头遮挡住,看不到轿外如今是何等景象,只能听到外面百姓们看热闹的谈论声。
顾意双手不安地交叠在一起。
看这样子,宋府马上就要到了。
她要嫁的人,是昔日骁勇善战的少年将军宋丞言。十三岁便随父出征,征战沙场,战无不胜,十七岁就被圣上封了侯,一时之间风头无两,荣誉至高无上。
然而在三年前“京都兵变”上,宋大将军宋昭为保卫皇城,混乱中被叛军杀死,壮烈牺牲;宋丞言也不慎从受惊的小白马上跌落,摔断了一双腿,被叛军毁了容,一代将星自此陨落。盛极一时的宋家也因此不再有往日的风采。
从那以后,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年完全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残忍嗜血,杀人如麻。不论那人是否是他昔日的亲信,但凡是忤逆了他心意的,一律活不过他的手心。
有一段日子,宋府内不断有年轻女子的尸体被抛出,无一不是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
据说这些年轻女子,都是圣上拨给他的侍妾,想让他开枝散叶,给宋家出个后。
结果这些女子还未来得及近其身,就被宋丞言给杀死了。
所以好人家的女儿,没人愿意嫁给宋丞言,嫁了就等于送死。
圣上可能对当年之事有愧,毕竟宋家也是为了保卫皇家而败落如此,便自作主张,将沈知府家知书达理的千金许配给了宋丞言。
沈家人顿时慌了神,不愿让女儿白白葬送于恶魔手中,索性在乡下找了个与自己女儿七八成相像的,花重金买了回来,企图蒙混过关。
顾意就是那个被买回来的代嫁丫头。
想来也真是讽刺,她区区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村姑,有朝一日竟能嫁给晟朝昔日的大英雄。
如此想来,也算死而无憾了。
顾意自我安慰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花轿停在了宋府门前,顾意被人牵着下了花轿,视线被红盖头遮挡住,瞧不见如今的宋府是一番何等的景象,她就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被动地走完了婚礼中所有的流程。
拜完天地后,顾意被丫鬟领进了婚房,她坐在床边,等着夫君来掀红盖头。
短短的功夫,她却如坐针毡,不知距离自己的死期还有多远。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清脆的声音在静的出奇的房间内异常突兀。
顾意的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门外随之响起了车轮转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顾意感到一丝冷气从自己身侧穿过,不知是秋日的冷风,还是来自那人自身的温度。
只听“啪”的一声,房内的油灯被人点亮,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霎时间亮堂起来。
感到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顾意不安地攥紧交叠着的双手。
似是注意到了她细微的举动,那人突然开口:“你很怕我?”声音毫无温度,又带着一丝讥诮。
顾意正要回答“不怕”,还未出声,眼前的视线竟豁然开朗。只见方才还蒙在自己头上的红色的盖头,已被眼前那人随意地丢弃在了一旁。
听说宋丞言毁容后的模样十分骇人,脸上刀疤丛生,血盆大口,就如一个地狱来的嗜血魔煞。
顾意不敢看他,想想传闻中的长相就觉得可怕,刚重见光明,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随即,一只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按在她的下巴上,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情。
顾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而后就听见面前那人讥讽地问:“怎么不睁开眼睛看我,我长得是有多见不得人?”
“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人用命令的口吻对她道。
锢住她下巴那只手的力道越来越大,似乎再微一用力,她的骨头就会被他捏碎,顾意疼得直想哭。
她不得不睁开眼睛看着他,眼中氤氲的雾气遮挡了视线,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面前的人。
面前的男人并不像传闻中那样骇人,脸上不仅没有刀疤,反倒而白白净净,乍一看像个白面书生。
眼中雾气渐渐褪去,眼前那张脸瞧得愈发真切,生的唇红齿白,眉眼如画中描摹的一般。
可能是常年在屋内待着的缘故,他的皮肤异常的白,再加上有重疾在身,身体也十分瘦弱,几乎瘦脱了相。
丝毫看不出曾经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
顾意心中有股异样的感觉,她总觉得面前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宋丞言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就是沈知府家的小姐沈卿?”
顾意心里“咯噔”一跳,生怕他看出来自己是个冒牌货,不敢表现得太过于胆怯,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是。”
她刚答完,宋丞言灼热的目光便开始肆无忌惮的在她的身上打量,她的身体再一次进入了紧绷状态。
沈家人特意嘱咐过,万万不能让宋丞言看出来,到时不仅她会遭殃,整个沈家以及顾家人也难逃一死。
“皇帝那糟老头子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居然能说动沈知府,将他的宝贝疙瘩嫁进来——”宋丞言顿了顿,抓着她下巴的力道渐渐减小,“你不知道嫁入宋家的下场么?”
顾意点头,“知、知道。”
宋丞言嘴角微微一勾,松开了抓着她下巴的那只手。
正当顾意以为他不再追问之时,那只手却再度往上,极其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脖子。
而后就听见他低声道:“这么好看的脖子,只要我微微一使力,它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折断,你信不信?”
“我信的。”顾意声音颤抖,终于显示出一丝怯意。
虽然刚开始她抱着豁出去的心态嫁给他,但当真正面临着死亡的时候,她又胆怯了。
她想要活着。
“他们这次派给你的任务是什么?”宋丞言敛起嘴角的笑意,面容冷峻地看着她,“是想要在我的饭里下毒,还是夜深人静趁我熟睡时一刀子把我捅死?”
顾意被问懵了,什么下毒,什么捅死?
“侯、侯爷,您在说什么?”顾意茫然地问。
“装的还挺像。”宋丞言冷笑一声,握着她脖子的那只手倏然收紧。
顾意顿时感到有一股气流堆积在嗓子口,无法畅通,然而她并没有反抗,因为她心知,尽管面前那人坐在轮椅上,废了一双腿,也能轻易的把她杀死。
顾意早就料想到,她不是天选之人,宋丞言并不会因为她可怜而对她网开一面。
她难过地吸了吸鼻子,可怜她才刚满十六,还有大好的前程,只因叔叔婶婶的一己私利,不得不将性命葬送于此。
宋丞言貌似并不想让她就这么死掉,见顾意快要支撑不住,便把手松开,连轮椅带人往后退了退。
顾意就像一条重回池塘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她又不敢哭出声,怕惹恼了面前这人,只能委屈的低声啜泣着。
宋丞言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张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似是方才摸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然后将帕子随意一丢,对她道:“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且先饶你一命,若是日后不小心露出了马脚,我有的是方法治你。”
“多谢……侯爷饶命。”顾意心有余悸地擦了擦眼角的泪,偷偷瞄了他一眼。
两对目光在此时触碰,宋丞言阴沉着脸,冰冷的目光如一头狼审视到嘴的猎物,厉声道:“滚出去!”
顾意被他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不小心从床上摔了下来,她侧身看了眼旁边桌上摆着的交杯酒,自始至终都没被人动过,鼻头不禁一阵酸涩。
新婚第一天,算是躲过了一劫,但也被羞辱的体无完肤了。
她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婚房,路过宋丞言时,身旁的男人毫无反应,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顾意之前无数次幻想过成亲时的场景,红烛帐幔,共饮合欢,如今冷冰冰的现实摆在面前,她却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夜晚更深露重,又正值秋季,不时的有冷风吹来。
顾意穿着一身单薄的喜服,无助地坐在长廊上,抬头看着满天繁星的夜空,心中感慨万千,想回家,又想爹娘。
她年幼时,父母接连病丧,无奈之下寄养在叔叔家。婶婶是个泼妇,贪财好利,没少嫌弃她,平时的家务也都是逼着她去做。
后来竟也不顾她的性命,以区区一百两白银就将她卖到了沈家,让她替沈小姐嫁入宋家。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在这里顶多是被打被骂,跟在家又有何区别?”顾意打了个寒噤,一边抱紧瑟瑟发抖的自己,一边自我安慰着。
她无处可去,放眼四处黑灯瞎火,唯有婚房里的灯亮着,她也不敢兀自走动,只能斜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在心里祈祷着天尽快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