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星时节》Mousson

93、第九十四章 请你拿走我

　　何晓爽和方齐从新加坡旅行归来。

　　回到TAN Studio，却看见门前挂着停止营业的木牌。

　　好不容易从后院翻墙而入，却看见谭星辰的面容憔悴不已，眼神空洞，发丝凌乱散落，眼睑红肿不堪，身穿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星辰，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晓爽，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谭星辰声音嘶哑。

　　“知道什么？”何晓爽眼里滑过一丝惊慌，但毕竟重复了三年的谎言，她早已成为习惯，表情立刻恢复平静。

　　而在谭星辰的眼中，何晓爽眼中的任何神色都无法逃脱，尤其是此时想起一切的她。那丝惊慌的掩饰，令她不禁嘴角露出一抹自嘲。

　　“星辰，你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何晓爽越说越感觉不对，只好起身坐在星辰的身旁，伸手环抱住她的肩膀。

　　“看来，你们还真是不留余力的替我好。”谭星辰说着，泪水从眼眶滑出。

　　“星辰，你……想起来了？”何晓爽手指不由得僵硬起来，眼神里划过一丝惊恐。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连你也要把我蒙在鼓里，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跟我演戏……”谭星辰说着，将身体缩在沙发的角落，眼神慌张而无力。

　　“当年爷爷离世，东石街动荡，江迟暮为了让江凌波放弃收购，被迫离开你。他和我们都不想对你造成多重的打击，所以……所以……”

　　“在你们的心中，我到底是有多么不堪一击！到底是有多么的脆弱！需要你们整整三年让我蒙在鼓里，你知道我每天都在梦境和现实中挣扎窒息，你知道我的痛苦吗？”谭星辰心如死灰，起身朝身后退去。

　　面对谭星辰的质问，何晓爽的眼眶浸满泪水，她知道这些对星辰而言并不公平，可是却是当时唯一能让她平静应对的方式。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谭星辰将何晓爽朝门外推去，她不想面对任何人。

　　整整七天，她将自己反锁在家中，拒绝任何人的到访。

　　她将爷爷离世后留在酒柜里的十余瓶高度酒纷纷拿出，那些平日里舍不得喝的酒，如今却猛烈的朝喉咙里灌去，任凭那些清澈却热辣的液体穿过身体。

　　她从来没有如此的想念爷爷，现在的她，身旁空无一人，她质问生命的不公，不解命运的残酷安排，在酒精的麻醉下，她在梦境和现实中不能自已。

　　第八天，一份快递隔着后院的围墙，扔进了庭院的花园。

　　地址是日本章方宇的办公地点，深紫色的丝绒盒子里，是一条金色的琉璃项链。
　　还有那个曾一度以为丢失无踪的日记本。

　　星辰，

　　我听说了你的情况，不祈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继续带着勇气前行。
　　现在，是时候归还属于你的东西了。
　　也许正视回忆，重新体会曾经的情绪，反而是好事。

　　方宇

　　抬头，庭院的阳光刺眼，顺着枝桠打在她的脸上。她将那条项链举过头顶，在阳光下仔细的审视着，彩色的琉璃折射着阳光，发出细碎闪亮的光芒，照射在她的眼眸。那是江迟暮为她亲自设计的项链，那是一条满怀心意和祝福的项链，曾一度是自己珍惜的宝贝。

　　时隔数年，它还是如新的光亮。

　　她翻开那只熟悉的笔记本，曾经的记忆历历在目，涌上心头。

　　在那些记载着布料信息，设计风格解析的本子里，穿插着三年前那段与江迟暮生命交汇的痕迹，一步一步，慢慢靠近，直到彻底沉沦。

　　那熟悉的温度，熟悉的香气，温柔的喘息，直击心底的力度……这些真实的美好开始蔓延开来，她的眼中开始动摇。

　　谭星辰走到大门口，将地上的纸飞机一一捡起。

　　自从她闭关不出，江迟暮每天都会在凌晨和午夜时分，在门外朝院内扔带着文字或简笔画的纸飞机。

　　那一地白花花的纸飞机，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雪白的影子，在泪水的折射下，如同蝴蝶般抖动着洁白翅膀。

　　捡起靠近脚边的一只纸飞机，将它缓慢打开。里面是一段熟悉的字迹。

　　……

　　三年来，我比在你身旁还要想你。如果你能开展厅看一看，我想你会明白。

　　……

　　另一只纸飞机上是一只兔子小姐的画像，兔子小姐的身后站着一个怯懦的男孩，她为他抵挡风雨，给他庇护。

　　……

　　我们是彼此的镜子，你让我看到我曾经的怯懦，而希望你能透过我看到你的坚强。

　　……

　　和曾经一样，我的目光尽头一直都是你。

　　……

　　今晚是满月，你会来赴约吗？

　　……

　　我想再次跟你一起生活，那些曾经的真实反复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

　　今晚我在石桥坐了整夜，你是对的，我没有资格剥夺你的记忆。我担心那场分别会让我彻底失去你，和小时候一样，我心底依旧是那个胆怯的人，而我低估了你的勇敢。

　　……

　　那上百只纸飞机的背后，是江迟暮的守候。

　　看完最后一只纸飞机上的文字，暮色降至，月辉从窗外透过。即便她依旧埋怨他，埋怨这两年来被蒙在鼓里的事实，即便她难以忍受身边人的善意谎言，还有自己给自己的无数煎熬。但是，她的心里依旧无法否定对江迟暮的爱，那份爱如同空气和阳光，让她渴望而向往。

　　谭星辰从衣柜中拿出那条记忆之中的洁白连衣裙，简单的梳妆，踩着午夜时分的月色，朝展厅缓缓走去。

　　午夜的玻璃展厅里依旧闪烁着暖黄色的灯光，街道空无一人，空气也仿佛安静了下来。

　　隔着橱窗的光芒，她踮起双脚，朝展厅里望去。那是他的展厅。

　　画作中，兔子小姐的影子逐渐退却了，转而是一个温婉而安静的女孩，画笔之下，他将他设置在不同的梦幻仙境，悉心捕捉着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

　　展厅的尽头，一幅画吸引了她所有目光，她的眼中带着颤抖的泪水，轻轻摒住了呼吸。

　　那幅横幅画作中，头戴面具的女孩解开了面具，眼神笃定而认真，身后的巴黎铁塔在一片墨绿的山林之间耸立，那是巴黎的夜晚。那个夜晚，那个自己，眼神带着自信的闪烁，在江迟暮的面前主动揭露身份……

　　时隔三年，谭星辰不再是那个自卑而怯懦的女孩，她已经可以坦然的面对江迟暮，面对自己。而三年前初次相遇之时，那时的自己却在遮遮掩掩中躲藏，持续揣测却默不作声。她的确变成了一个崭新的自己，不再彷徨无力，不再摇摆不定。勇敢摘下面具的她，全身都在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身后的脚步近了。

　　未等她转身，他就将她紧紧的抱紧怀中。

　　“我对自己说，你一定会来。”耳畔传来他低语的温热，那一刻，她感到心底那仅存的坚硬瞬间瓦解。

　　她在他的怀中转过身来，正面迎着他的眼睛望去。他的眼神坚定而闪烁，嘴角颤抖着露出笑容。

　　“星辰，我爱你。”

　　头顶上的乌云散尽，天空上的星光闪烁，银河在远方发出幽幽的白光。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抹去了他眼角的泪水。她缓缓踮起脚尖，轻轻的吻向他被月光印亮的脸颊。

　　颈间熟悉的项链在月光下如同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辉。

　　突然，身后展厅的灯光亮起。那片明亮令她惊讶转身，展厅内的每一幅画都被清晰映入眼帘，那些都是三年的分别之中，他对她深刻的思念和回忆，时而喜悦时而痛苦。那无数种情绪都用绘画的方式渲染，记录。

　　原来在她将他遗忘的这三年，他每天都在承受回忆的沉重，是他的沉重给了她心无旁骛、笃定前行的机会。她轻轻呼吸着被点亮的空气，感到心底沉重却温暖。

　　再次转身。

　　他单膝跪地，手指间那一只璀璨的闪烁恍惚了她的双眼。

　　“已经发生的事无力改变，是我偷走了你三年的回忆。所以……能不能让我补偿你，请你拿走我未来的全部记忆，好不好……”

　　江迟暮的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言语郑重而坚定，一字一句在星空中回响。

　　她抬头望着远方的星空，回想起六岁那年的自己，头戴兔子面具，挎包里带着草莓蛋糕，画笔和画纸，深夜潜入他的身边，轻抚他的悲伤，用自己微弱的光亮将他温暖照亮。

　　而如今，时过境迁，他将她儿时赠予的画笔和画纸，延续至今，用那熟悉的光芒将彼此照亮。

　　她的脸上露出笑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点了头。

　　那暮色之下，那点闪烁轻轻朝她的指尖滑去。

　　……

　　时间，到底改变了什么，而又无力改变什么。无从得知。

　　时空如同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午夜，两个孩童在夜晚的星空下牵手相对，用自己如同星星般的光亮将对方温暖，给对方力量。他们长久的凝视着广袤无际的星空，心怀感恩和谦卑。

　　那一刻，这份记忆如同永恒。

　　夜暮之下，星辰闪烁，你中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