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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九章 对不起,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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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机场人群稀疏,江迟暮坐在便利店门外的长椅,呆望着对面的时钟,计算着离开这座城市的时间。
他的手指慢慢打开沾满雨水的盒子,一条藏蓝色的缎布领带映入眼帘,这每一处图案都来自星辰的亲自手工绣制。上面的图案多来自遥远山谷里的野生植物,还有动物的简笔,图案精致小巧,可线条却俊朗细致,均匀的分散在领带上成为恰到好处的装饰。
江迟暮颤抖着将领带拿起,轻抚着缎料的丝滑质感,仿佛轻抚星辰的双手,那温度一模一样。
他将领带系在空荡荡的衬衣领口,轻轻的触摸着它,流下泪水。
深夜的东石街寂静,路灯昏黄,万家灯火淹没在夜色之中。
爷爷的老宅里,直到凌晨,都一直亮着灯光。
谭星辰高烧不退,整整一个晚上。章方宇陪伴在她的身旁,神情凝重。
谭星辰紧紧蜷缩在床上,眼睛迷离,手指却紧紧的攥着颈间的那条琉璃项链。那仿佛是自己同江迟暮最后的一丝连结了,她不愿松开手,仿佛一松手就会连这最后的连结也消失不见。
梦境凌乱,那些潜意识里充满恐惧和不解的片段持续在眼前闪现。身临其境的真实感,让本就脆弱不堪的星辰无法承受,无数次在泪水和惊慌之中醒来,头晕目眩,睫毛不注的打颤。一次次的惊醒,又一次次的坠入不安稳的睡眠,循环往复。
章方宇在拿体温计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星辰抽屉深处的几只笔记本,纸张和字迹已经随着时间发黄褪色。随意拿起一本,翻开其中几页,那是星辰高中时期的随身日记本。
里面用细小的字迹记录着每天的见闻,还有一些从杂志期刊上剪下的时事新闻。纸张上用强力胶水贴着不少布料的碎片,以及不同布料的特点和护理方式。
字迹和简笔画之间,夹杂着江迟暮的名字,一笔一划,写的认真。
章方宇看向床上的星辰,她的额头上冒出汗水,即便是进入了睡眠,却也逃脱不了梦境带来的紧张不安。星辰,若要真正将江迟暮从你的记忆中抽离,对不起,让我更了解你一些。他坐在地板上,将后背靠在床头柜旁的墙壁,在橘色台灯温暖的光线下,仔细翻看着星辰曾经的手写记录。一个更加鲜活而真实的星辰一点一点的出现在章方宇的面前。
从暴雨的深夜到微亮的清晨,章方宇合上第三本笔记,看着熟睡中的星辰,心底竟然涌出一种突如起来的失落和感伤。
“原来,江迟暮才是那个一直最懂得你的人。他为了保护你,却不惜伤害你。”
章方宇轻声的说,眼中带有一丝遗憾。也许,江迟暮是对的,抽掉这段令你痛苦的回忆,是最好的选择。
迟暮……
梦境的最后,江迟暮身穿一件洁白的高中校服,朝她走来。落日的余晖将周边的一切都点亮,仿佛天际尽头有着什么神奇力量,想要眼前的所有都吞噬进那灼热的光芒之中。
谭星辰用手遮挡越发强烈的光芒,看着光斑四散,将视线范围的一切慢慢掠夺。
江迟暮的脚步声远去,身体完全消失在光芒的尽头。
谭星辰睁开眼睛,迎面而来是晨曦微弱的蓝光。
看着身旁的章方宇,谭星辰感到略微发怔,一瞬间感到一阵不真实,大脑迅速的回忆着与江迟暮昨晚分手的场景,暴雨狂风,泪水决堤。可是,现在的自己却安静的躺在自己的床上,熟悉的气息和感触让她对记忆感到质疑。
“方宇,你怎么在这里?”谭星辰说着,挣扎着从床上起身,一脸疑惑。
“你病了,我来陪陪你。”
“江迟暮呢?他,在哪里?”谭星辰的眼中残存一丝期望。
“他离开了。”章方宇看着星辰眼中的光芒熄灭,心底一阵心痛。
“星辰,再睡一会儿,好吗?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章方宇看着星辰依旧疲惫不堪的双眼,将她的头轻轻的朝枕头方向抚去。
是时候,开始这场催眠了。
“星辰,你相信我吗?让我帮你减少此时此刻心中的痛苦和难过,你相信我吗?”章方宇用平和而缓慢的声音,在星辰的耳畔轻声说。
不知为何,谭星辰听到章方宇的声音,竟然有一种强烈的依赖和信任。她再次闭上了沉重而酸楚的双眼,跟随着章方宇的声音,努力调整着呼吸,朝着一条冗长而狭窄的昏暗走廊走去。
“星辰,如果你看到了前面的楼梯,不要害怕,跟随着呼吸的节奏,慢慢的,勇敢的朝前走去。”
“我看见了楼梯。”星辰的口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
“星辰,慢慢的朝前走吧,让我们慢慢的走下这十节楼梯,直到最后一节,你会回到曾经记忆中的某个片段。”
“十,九,八……三,二,一。”
谭星辰看到那条昏暗冗长的楼梯下竟然是一片光亮的世界。
午后的阳光刺眼,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来一阵椰子和薄荷的香气,远处传来海浪轻微拍打岩石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触击着耳膜。海浪上空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远处的云朵洁白无暇,如同带着阳光气味的白色棉絮。那是高中时,和江迟暮第一次去海边。经过一个月的秘密计划,他们在周六的凌晨出逃,一路向东,坐上了一趟最早前往临市海滩的长途汽车。
“星辰,你看见了什么。”章方宇看着谭星辰嘴角露出的笑意,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从星辰的神情中可以看出,她回到了一段令她精神放松而感到惬意的回忆中。
“海,海浪和阳光。我……还有江迟暮……”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慎入她的鬓角。
“我们在这停留三分钟,你看到远处那扇门了吗?”
“嗯……”
“我们三分钟后就去推开那扇门,那也是属于你心底的回忆,让我们将它打开……”
谭星辰一步步朝那扇紫色的大门走去,迟疑着伸出手来,朝它推去……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那时与江迟暮说分手的东石后门石桥。
“不……”谭星辰的泪水顺着眼睑滑落,情绪起伏,从轻微的哽咽变为剧烈的啜泣。
“迟暮,为什么,为什么……”谭星辰的口中哽咽,持续重复。
“星辰,这是假象。江迟暮依旧停留在少年的回忆中,那不是他,这段回忆是虚构而不真实的。江迟暮并没有出现,而你只是淋了一场雨……”章方宇看着谭星辰的高低起伏的呼吸逐渐趋于平静,继续用缓慢的声音将她朝前引领。
“星辰,回到之前的海边……同江迟暮对话……”
“迟暮,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说分手。”谭星辰走向坐在海边静静看着海浪发呆的江迟暮身旁。
“你是谁?你在说什么?”
谭星辰回国神般的急忙触摸脸颊,脸上的兔子面具没有了。失去面具的谭星辰,就不再是江迟暮认识的那个兔子小姐。
“我不认识你,我只认识我的兔子小姐,你是不是迷路了?”江迟暮说着,起身。
兔子小姐……
是梦,一切都是虚构的梦境。除了兔子小姐的身份,江迟暮并不知道谭星辰的存在……
……
随着谭星辰的呼吸平复,眉宇间的褶皱渐渐舒缓。章方宇轻舒一口气,是时候结束这场催眠了。
他轻轻的解开星辰颈间的项链,轻轻的将它从星辰的颈间抽离,动作轻缓而了无痕迹。
……
“星辰,你愿意在江迟暮的面前摘下面具吗?”章方宇看着星辰的双眼开始传来一阵剧烈的转动和睫毛的颤抖,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谭星辰传来微弱的声音,紧接着,伴随着喘息,用力的摇了摇头。
“好,那我们朝下一个大门走去,你看到台阶了吗?”
“看到了。”谭星辰触摸着脸上的兔子面具,朝荆棘丛生的树林伸出走去。她光脚踩在苔藓上,任凭锋利的草木和枝叶在小腿上划下鲜红的印记。树林深处,看似温馨而有安全感的二层小木屋的窗内传来温暖的灯光。
“星辰,是时候回家了。”
谭星辰穿过最后的那片荆棘丛,手指略带颤抖和解脱的朝木门伸去。
“爷爷,我回来了。”谭星辰的口中传来细小的声音。
“星辰,你感到疲惫,身体沉重,需要睡眠,去你房间的床上……”章方宇轻轻的舒了一口气,看着星辰脸上恢复平静的神色,轻轻擦去了额角的汗水。
一场似梦似幻的经历被睡意掩盖。谭星辰感到身体下沉,被子和床单传来熟悉的小苍兰香气,终于,她的脑中所有关于现实的质疑和伤痛都仿佛随风飘逝,消失在夜幕之中。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无比的放松和惬意。
“星辰,你要相信,睡一觉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本来的模样,你做好准备了吗?”
星辰轻轻的点了点头,随即再一次陷入了深度的睡眠之中。
章方宇俯下身来,轻轻的吻向星辰的额头。
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醒来,江迟暮会停留在你少年时的回忆之中,而你再也不会因为他而感到悲伤和绝望了。
章方宇起身,松开紧握着的手指,将手心里那条琉璃项链放进公文包的隐蔽夹层。
楼下传来何晓爽和周高宁的脚步声。
“章医生,星辰好些了吗?”
“她还在睡觉。不过,很抱歉,由我告诉你们这些。江迟暮与父亲做了交易,江凌波取消对东石街的收购计划,而江迟暮和凌波集团签订了三年的作品代理权,并且答应了今年内和张子羽订婚。”
“什么?!星辰知道吗?!”何晓爽睁大了眼睛,连忙从沙发上起身,朝二楼星辰的房间跑去。可刚到楼梯口,就被高宁给拦住了。
“星辰不知道,而且永远都不会知道了。”章方宇说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意思是?”
“我给她做了催眠,江迟暮知道。”
“什么?!为什么?!在星辰未同意的情况下,你们为什么这么做!”周高宁一把抓住章方宇的衣领,怒火从他的心头涌起。
“不想在爷爷刚离世,协会动荡不堪,又被江迟暮说了分手的前提下,给星辰更多的伤害。”章方宇依旧音色低沉,一字一句的说。
周高宁的手指渐渐的松开,无助的跌坐在沙发上。
“我知道这是违背职业道德的事,作为一个医生,我平日甚至很少答应患者的催眠要求。通过催眠消除一段记忆的方式仅在表面,而不会轻易的消除一个人潜意识里的记忆。对于江迟暮,现在星辰只是依旧把他当作少年时期那个秘密的朋友,而暂时忘记了这半年来与江迟暮再次相识的记忆。刚消除的记忆会在熟悉场景和物品的刺激下迅速回忆起来,需要不断的巩固。所以,希望作为星辰朋友的你们,共同帮她维护。”
何晓爽的泪水从下巴坠落,她沉默的低下头。
“章医生,无论如何,星辰在此时此刻能够消除与江迟暮之间痛苦的回忆,这的确对她而言是好事。协会需要她,东石街需要她,她也需要尽快的让头脑清晰的面对自己的未来。不过,若星辰真的想起了这一切,又会出现什么情况?”
“根据以往为数不多的催眠经历。部分人会在催眠后彻底忘却一段回忆和一个人,甚至还会忘记自己来到诊室的目的和原因。不过根据所受到熟悉事物刺激程度的不同,人们回想起来的时间不受控制,有可能是三天,有可能是三个月,有可能是三年甚至永远。”章方宇说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样,我希望星辰永远忘记和江迟暮的感情,让他永远的活在自己儿时的回忆里。”周高宁说着,朝星辰的房间望去。
“所以,我们需要替江迟暮和谭星辰守住这个秘密,将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都藏进心底,尽量给星辰营造出一个江迟暮从未出现过的“事实”。曾经我的一个患者,她因为男朋友的去世而陷入高度抑郁症之中。为了她的健康,我给她做了催眠,帮助她忘记那段回忆。整整一年,她彻底忘记男友的离世,并且从抑郁症中走出来。可是,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在旅途中邂逅了已逝男友的姐姐,所有的回忆如洪水般涌来,一时间她崩溃不已,痛哭流涕……”
三人互相对视,陷入一阵沉默。
“星辰,希望你能忘记江迟暮的存在,回到你原有的生活。”
何晓爽打开星辰的房门,床上的星辰发出均匀而平缓的呼吸声,仿佛一切的回忆开始在她的脑中分崩离析,四散瓦解……何晓爽俯下身,侧躺在床上,轻轻环抱住星辰的肩膀。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伴在你的身旁。”